71 第71章

宮略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她把摺子合起來交還回去,鴻雁兒瞧她沒回信,繃著弦提醒她,「主子等著呢,姑姑不寫點什麼?」

她想了想,不回的確不好,禮尚往來嘛,於是翻折寫了個慎字。

鴻雁兒顛顛的去了,她站在桌前有點發愣。今天一早到現在,心裡總懸得慌,像是要出什麼事兒。中晌吃冬筍燴糟鴨子熱鍋,燉得那麼爛的骨肉,居然能把筷子插斷了,叫她一陣心悸。大概是個不好的預兆。她想起來,宮宴太皇太后也要出席的,別人好應付,這老太太可是難纏的閻王爺。她沒得罪她,不就是長得像皇太后嘛,犯了大忌似的。就為這,拼了命的算計她,不坑死她誓不罷休。虧這老太太吃齋念佛,這麼大把年紀戾氣那麼重,那些大悲咒都白唸了。還要把她送給大喇嘛,她的心是什麼做的?不知道大喇嘛是為什麼出家嗎?上輩裡反了太上皇,這輩裡再得罪皇帝,她口口聲聲為大喇嘛,會不知道這樣可能反而害了他?

歸根結底就是要把她解決掉,哪裡真管孫子死活。人淬鍊到這份上,越老想得越開,惜命卻不惜福,老糊塗了。其實要打發她很簡單,直接發懿旨叫放出宮不就行了,犯不上那麼大費周章。只是以前她可以走得頭都不回,現在不是了,這紫禁城裡有了她的牽掛,縱然要離開,也少不得一番傷懷。

所幸今天的晚宴用不著她伺候,她安安穩穩躲在養心殿裡,把每間屋子的薰香都換一遍。換到三希堂時眼梢瞥見個人影,還沒回頭,那人就從後面擁了上來。淡淡的沉水,溫暖的語氣,他說,「請不動你,朕只好親自來訪。慎什麼?怕什麼?」

她的手在他袖口的妝花滿繡蝙蝠紋上撫摩,「您說要避人耳目,我一個司帳光明正大跟著您從南跑到北,樣兒好瞧麼!」又問,「今晚上太上皇老爺子和皇太后會進宮來嗎?奴才其實挺想見見皇太后的,說我和她像,不知道怎麼個像法。」

「我現在打量,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要叫我說出你們哪裡像,我說不上來。」他在她耳垂上親了親,她戴上他賞的瑪瑙耳墜子,鮮紅的水滴型映著頸間細瓷樣的皮膚,盪悠悠直晃人眼。他悄悄琢磨,什麼時候換成金龍銜東珠的就好了。左右各三,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領口裡氤氳的香氣燻人欲醉,他弓著頎長的身子枕在她肩頭,緩聲道,「太上皇和太后不會進宮來,明天一早我上暢春園請安吃團圓飯去。倒是想帶上你,不過還有眾臣工隨行,你去不方便。」

口頭上是這麼說,心裡到底有忌憚,唯恐皇父多心,屆時腹背受敵更糟心。怕她失望忙又安撫,「要見有的是機會,等時機再成熟些吧!依我說見了還要磕頭行禮,有什麼意思?不如不見。」

素以倒是無所謂的,她這人除了大事,雞毛蒜皮一向不太執著。說像嘛,她就好奇打算見見。能見著最好,見不著也不要緊。拉他坐下,看了看鐘道,「再歇會子晚宴就該開始了,奴才聽說四更還要進餑餑,今兒歇得晚,中晌睡好了嗎?」

他盤腿坐在寶座上,倚著肘墊邊翻書邊道,「這陣子睡得都挺好,只要你不走遠,比吞鹿血還管用。」

說到鹿血就想起草原上那夜發生的事,加上前幾天面見了「小皇上」,現在成了病根兒,不能回想,一想就叫人無地自容。她飛紅了臉,揉著衣角道,「原來奴才還有助睡的療效,可能比太歲還要管用。」

皇帝理所當然的點頭,「太歲泡酒喝好,你又不會喝酒,將來可以泡醋。」

她霎眼兒望著他,耿直道,「酒不好喝,醋會把人心泡爛。奴才雖然卑微,做人還是很有原則的。臉盲歸臉盲,記事卻很清楚。吃過一回虧,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別叫我吃醋,我會很難過的。一難過我就想自保,一自保我就六親不認。」

皇帝怔了怔,因為愛得不深,隨時可以全身而退。入了迷的只有他,她仍舊可以很清醒的站幹岸。

「朕知道。」他表情有點發僵,「一時說岔了,你別往心裡去。」

她站在一片日影下,美麗的臉,婷婷的身姿,明明離得很近,卻隔著一層似的。不知怎麼,皇帝面對她有時會自卑。這種心理難以言說,羨慕她的純粹,要巴結著她,生怕她哪天說不愛就不愛了。陷在愛情裡的人都這樣吧?他沒得什麼病吧?

巴巴兒的回來瞧她,屁股還沒坐熱榮壽就進來通傳,掃袖打千兒道,「回主子話,湖廣總督遞了膳牌,未時三刻南書房覲見。瞧時候差不多了,請主子移駕。」

皇帝直起身子,榮壽忙上前伺候他穿鞋。他整整披領出門去,跨出門檻回了回頭,景泰藍三足象鼻香爐裡新投了塔子,沌沌的煙霧從頂上鏤空處緩緩飄出來。站在外面往屋裡看,雲山霧罩的瞧不破。

她在一室香菸後,面目模糊。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