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來,衝外頭喊,「進來。」
榮壽和馬六兒齁著背一前一後進了燕禧堂,估摸著是出了什麼岔子,兩個人私底下交換眼色,上前打了個千兒,「聽萬歲爺示下。」
和貴人不知道哪兒做錯了,嚇得臉色煞白。皇帝看她一眼,別過臉嘆息,「送小主回去,記個檔,下回補上。」
這種事還帶賒賬的?底下兩個奴才沒敢吱聲,馬六兒擊了下掌,進來四個太監抬人。和貴人被裹進褥子裡扛上肩頭,臨走巴巴兒看皇帝,眼裡淚光點點。
皇帝覆著額頭仰天躺倒下來,馬六兒跟著敬事房太監走了,剩下榮壽在邊上搓手,「主子可是聖躬違和?要不要奴才宣太醫進來請個脈?」
皇帝豎起一條胳膊,有氣無力的擺了擺,「那丫頭說話嗓門還行,提鈴怎麼成了這樣?」他使勁摁著太陽穴揉揉,「吵得朕腦仁兒疼。」
惹主子不豫的必須遭殃!榮壽和主子一條心,她都害得龍馬精神萎頓下去了,他這兒就得下死手的整治她。他磨著牙說,「萬歲爺不喜歡她,奴才讓人把她的嘴封起來,扔到北邊當穢差去。這丫頭是該往死了罰,雞貓子鬼叫,叫得奴才都發虛。她這聲口簡直就是犯上!」想想不夠,又上升了一個級別,手指頭往房頂一指,「等同行刺!奴才叫她給主子爺頂官房,罰她上辛者庫洗衣裳去!」
皇帝瞪他,「她再不濟是旗人家姑娘,好名好姓的,頂官房罰辛者庫,就因為她嗓子不好聽?」
榮壽噤住了,敢情說錯了?皇帝的心思深,他的榆木腦袋總是夠不上。他眨巴著小眼睛,「那依主子的意思呢?」
皇帝心煩意亂,拋了聲下去,自己對牆睡下了。
榮壽怏怏退出來,安排人上夜,自己拖了條氈墊子打橫歪在燕禧堂和梅塢的夾角里。離主子近好聽見響動,防著主子起夜要人伺候。抬頭看看天,起霧了,歇山頂上蒙了一層霜。他抱著鋪蓋卷吸溜鼻子,連著打了七八個噴嚏。好個秋啊!心裡還琢磨著,這陣子蟹爪該癢癢了,明兒囑咐壽膳房做蟹黃膏孝敬萬歲爺。萬歲爺吃食上圖新鮮,一準兒能喜歡。
乾清宮前一片地界,說大大,說小也小。從日精門到月華門來回倒騰也就幾百步的距離,溜達一圈要不了多久。素以在霧裡走著,身上冷,心裡又怕,只好把小公爺給的石闌干香牌緊緊捏在手心裡。頭趟提鈴就遇上大霧天,真是天要亡她。銅獅子腳下的檀香燒了一半,細細小小的一點紅光隔著霧氣閃爍。她嚥了口唾沫,盼著它快熄了,熄了好窩下來歇會子。
她走十步啼一聲,那鈴聲伴著嗓音在空曠的天街上回蕩。走得久了覺得四面八方全是眼睛,她在明處,鬼怪在暗處,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縱起來把她吃了。
才交二更,漫漫長夜要熬過去何等的吃力呀!眼下已經有點頭重腳輕了,她又累又怕,幾乎發不出聲音來。調子更難聽,有點哀嚎似的。
皇帝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餅,被她弄得睡意全無,心裡惱火,索性披了衣裳坐起來。叫聲榮壽,那奴才連滾帶爬的進了門檻,「萬歲爺要什麼?」
「你去瞧瞧那宮女,別言聲,暗裡查驗她有沒有偷懶。」皇帝擰著眉頭道,「要是有一點兒不守規矩,即刻拿下去賞笞杖。」
雞蛋裡挑骨頭,怎麼也能找出茬來。榮壽嗻了聲,「奴才請主子示下,是杖斃麼?」
皇帝滿臉不耐煩,「朕先頭的話你沒聽明白?」
榮壽噯了聲,「那奴才這就去探,抓住了小辮子來回主子。」
皇帝嗯了聲,橫豎睡不著了,乾脆下踏板找鞋,徑直往養心殿裡去。朝廷裡大事小情多,各部摺子堆得像山,就算整夜不睡都批不完。趁著這陣腦子清明先料理掉一部分,說來奇怪,那鈴聲能醒神,批閱起來倒越發順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