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被告律師

「你們的艦長在哪兒?」

「懷特艦長要6點才回來,長官。」

「什麼艦長?懷特?」

「是的,長官。」

「你叫什麼名字?」

「額爾班,長官。」

「噢,對了。額爾班。」格林沃爾德上下打量這個將來要成為查利的主要證人的水兵。「奎格艦長在哪兒,額爾班?」

「現在是懷特艦長管這艘艦,長官。」這個訊號兵的臉上顯出警惕、慍怒的神情。

「你不知道奎格在哪兒嗎?」

「長官,奎格艦長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甲板上是個什麼洞?」

「我們在林加延灣遭到自殺性攻擊。」

「有人受傷嗎?」

「沒人受傷。飛機反彈起來掉到海里去了。」

「當時誰在指揮軍艦?懷特艦長?」

「不是,長官。」額爾班疑慮重重地皺起眉,轉身向著通道上的桌子。

「那麼,誰在指揮,當時?馬里克仍在負責嗎?」

額爾班嘟噥著開啟了操舵手的航海日誌,展示出日誌中字跡潦草的記錄。格林沃爾德轉身走上通道,向「菊花號」走去。

這位律師初次見到馬里克時很吃驚。根據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他對這位副艦長早已形成這樣一個清晰的印象:纖弱,瘦削,情緒不安,皮膚黑黑的,臉上帶著知識分子自我滿足的神情。實際上他想像的是比爾·佩勒姆,他大學時代一個穿海軍制服的誇誇其談的馬克思主義者。眼前這位坐在帆布吊床邊上,在一堆亂糟糟的床單和被子中間眨著眼睛,用手掌搓著赤裸的胸膛,身體強健,長著彈頭似的腦袋,面容遲鈍的軍官完全打亂了格林沃爾德對「凱恩號」事件的看法。

「嗯,他們給我指定任何律師都行,」馬里克毫無表情地說,「我不認識任何律師。我看這根本毫無任何關係,你可是自找一大堆麻煩——」

「你要向法庭陳述什麼?」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接替他?」

「我當時認為他瘋狂了。」

「你現在還仍然那麼認為嗎?」

「我不知道我現在怎麼想了。」

「你向調查軍官講的那些關於偏執狂的騙人的話是從哪兒來的?」

「從書上看到的。」馬里克氣沖沖地說。

「噢,請原諒,馬里克,你似乎對這種病了解得不多。」

「我從來沒說過我懂得很多,天哪,他不問我軍艦或颱風或艦長的事,卻在偏執狂問題上翻來覆去地盤問了我一個小時。對病的事我一竅不通,而且我明白這一點。我使自己成了傻瓜,我當時也知道會把自己弄成傻瓜。而且將來在軍事法庭上還會這樣。」他瞥了格林沃爾德一眼,他的眉頭在深陷的眼睛上方緊皺著,顯出困惑和受到傷害的神色。「我跟你這麼說吧,同樣的一些事情當它們發生在臺風當中的時候和你們在6000英里之外的聯邦辦公大樓談論它們的時候似乎是完全不同的——」

門開了,基弗走了進來。他穿著嶄新的剛熨過的藍色海軍制服,胸兜綬帶上別滿了戰鬥星形勳章。袖口上的下面幾條黃道已經褪色,上面幾道仍黃色閃亮,他肩上揹著個小皮包。「史蒂夫,我要休假了,有空去吃午飯嗎?」

「沒空啊,湯姆——這位是格林沃爾德上尉,這是基弗上尉,我們的火炮指揮官——優先領到飛機票了嗎?」

「領到了。在運輸部一個乾癟的老淫婦身上頗費了些工夫。我原想得先跟她結婚的。」

馬里克酸楚地笑了笑說:「嗯,痛快地玩吧。」

火炮指揮官拍拍小皮包。「認出這個了嗎?」

「那部小說?」

「前半部。我要回東部去努力推銷。」

「希望你能賺百萬美元,夥計。」

基弗看了格林沃爾德一眼,猶豫了一會兒,又回頭看著馬里克,咧嘴笑著說:「哎,我走了,在羊糞蛋的火光中。」門關了。

「哎,」格林沃爾德端詳著自己的鞋尖,沒精打采地說,「碰巧我是一個相當好的律師。」

「你必須是個非常好的律師才能使我解脫。」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只要這件事一進到聯邦辦公大樓,我就是有罪的,據我所知,不管你怎麼看這件事我都是有罪的。給一個呆子足夠的時間,他一定會把事情搞糟的——」

「我餓了,」律師說,「什麼地方能搞到吃的,我們也再談談?」

「8號碼頭那邊有個自助餐館——」

「走吧。」

馬里克看著律師,聳了聳肩。「好吧。」他說,伸手去取塞在床腳的藍色海軍褲。

「如果你打算承認有罪,」格林沃爾德說,他的聲音蓋過了餐具和洋鐵盤的磕碰聲,蓋過了在西紅柿湯、白菜和人體的混合氣味中就餐的海軍修船廠數百名工人的談話聲——「那麼整個事情就成為形式了。即使這樣我認為也不能只是站起來在法庭上公開說‘我承認有罪’。你要跟查利討價還價。這是一個怪案子,一個一團糟的案子,為了肯定能得到一分,查利可能對你寬大處理——」

副艦長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把炒雞蛋塞進嘴裡,喝了一大口咖啡說:「我不會討價還價——」

「噢,當然,你的律師為你去說——」

「哎,格林沃爾德,按書上講的我可能有罪,但是我不想承認有罪。天吶,我沒有企圖接管這艘艦。我是在努力挽救它。如果我說奎格瘋狂了是我的錯,那麼,那是另一回事,可我是在努力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呀——」

格林沃爾德點點頭,用舌頭舔了舔下嘴唇,「沒有犯罪意圖。」

「對了。沒有犯罪意圖。」

「嗯,那麼就不要承認有罪。使他們不能對你做出一致的判決——你的朋友基弗那時是怎樣看奎格艦長的呢?」

副艦長的兩眼眯著向側面看了一眼,「注意,這全是我的責任——必須這樣看問題——」

「當時基弗也認為奎格是偏執狂嗎?」

「我不知道他當時的想法。讓他與這件事脫掉關係吧。」

格林沃爾德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他像我中學時認識的一個同學,名字叫佩勒姆。」

副艦長的臉上流露出慍怒和痛苦的表情,兩眼凝視著遠方。他喝完了咖啡。「他們這兒光賣些劣等咖啡。」

「瞧,馬里克,如果你接受我,我願意做你的辯護律師。」

馬里克點點頭,直視律師的眼睛,他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成羞怯的感激。「嗯,好吧,謝謝,我需要人——」

「那麼不想了解我的資歷嗎?」

「我想一定不錯,不然司法官不會派你來的——」

「嗯,無論如何要聽我說。當平民時我是個激進的律師。我從學校畢業僅四年的時候每年掙兩萬元。」格林沃爾德稚氣的臉上顯出古怪的內心的微笑,僅在眼睛的四周泛出紅色,他羞怯地把頭偏向一邊,看著手中的勺子,他正用它在溢在桌子上的一片咖啡中畫圓圈。「不僅如此,我走出學校的第三年,就為40年前被騙離家園的徹羅基人好不容易地從政府弄出了10萬元。」

「老天保佑,也許你能使我免受懲罰。」副艦長半信半疑地凝視著格林沃爾德說道。

「我最好再給你講一件事。我更願意對你提起公訴而不是為你進行辯護。現在我還不知道你的罪究竟有多大。但是要麼你是譁變者,要麼你是整個海軍中最不願說話的傻瓜。沒有第三種可能。」馬里克驚訝地直眨眼睛。「如果你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我們就可以為你寫出辯護詞。如果因為你非常自豪、高貴以及受過極大的傷害而繼續閉著嘴不說話,順便說一句,那我就回城裡去了。」

「你想知道什麼?」副艦長停頓了一會兒說,在停頓期間自助餐廳充滿了嘈雜聲。

「關於你和基弗和基思以及凡是能說明你們是如何使出那愚蠢花招的所有的事情——」

「肯定你說它愚蠢,」馬里克大聲說,「既然我們都活著來談這件事,所以大家都說它愚蠢。如果奎格和整個軍艦現在都沉入海底了——我想惟一能證實我是正確的方法就是假設我當時沒有接替奎格而且船傾覆了,實際上它差一丁點兒就傾覆了。你知道,在那次颱風中三艘驅逐艦沉沒了——」

「確實是這樣,不過大約還有40艘艦艇沒沉沒,副艦長也沒接替艦長啊。」

馬里克顯得極其驚訝。他拿出一支雪茄煙,一邊仔細端詳著這支菸一邊撕下沙沙作響的玻璃紙。

他真的感到很吃驚。格林沃爾德刺激他使他暴露了自己潛藏的自認為正確的想法,也就是在他正在遭受官方折磨的整個過程中他內心自豪地默默地感到的一點慰藉。由於全神貫注於自己被誤解的英雄行為、基弗的背叛以及自己將面臨的厄運,副艦長沒想到這位律師會這樣尖刻地曲解他的觀點。「你是哪兒人?」他問道。

格林沃爾德對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毫不感到意外。「阿爾伯克基人。」

「哦。我原以為也許你是紐約人——不過你的口音不太像紐約人,我是指——」

「嗯,我是猶太人,你是指這個意思吧。」飛行員對著自己的鞋微微一笑地說。

馬里克笑出聲來,說:「你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咱們到那邊的‘菊花號’去吧。」

他們坐在遊船休息室裡的皮沙發上。馬里克講述著他們如何確信奎格已經瘋狂的經過,整整講了一個小時。他終於無話可講,便靜靜地坐在那裡,凝視著窗外,起重機、煙筒和桅杆林立的發出噹啷聲的修船廠。律師點著了副艦長早先給他的一支雪茄煙,笨拙地吧嗒了幾口,直眨眼。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看過你的朋友基弗的小說嗎?」

馬里克像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茫然而迷惑地瞧著他。「他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那小說一定長得不得了。他老是把它儲存在那個黑色小皮包裡。」

「很可能是一部傑作。」

「嗯,湯姆很聰明,誰也逃脫不了那——」

「我很想看看這本小說。我可以肯定它無情地揭露了戰爭的無意義和浪費,並暴露出軍人都是些愚蠢的法西斯主義施虐狂。他們在所有的戰役中連吃敗仗,葬送了無數相信宿命論的、富於幽默感的、可愛的平民士兵【平民士兵,緊急情況時擔當軍人任務的平民。——譯者注】的生命。還有許多性愛的情節,當姑娘的內褲被脫下來的時候,乏味的文章也變得有韻律而且優美了。」格林沃爾德看出了馬里克困惑不解而又疑難的笑容,便聳了聳肩。「嗯,我能說出他寫了些什麼,因為寫戰爭的小說已經出版了,雖然戰爭仍在進行。凡是作者把軍人寫得十分可怕而把平民寫得非常敏銳的小說我都愛看。我知道這些小說是忠實於生活的,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敏銳的平民。」他吸了一口雪茄煙,厭惡地張開嘴,把煙扔進了裝有一半沙子的銅罐子裡。「你怎麼能抽這種東西呢?——哎,我告訴你,馬里克。你那位敏銳的小說家朋友是這個亂子中的反派角色,那也沒事,可是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我要他迴避這件事。」馬里克固執地說。

「我將盡力設法絕不讓他站在證人席上。你做的事就是你做的。實際上,你出於錯誤的,但卻是高尚的判斷做了這件事比你把一個敏銳的小說家關於精神病的觀點當作直接依據更好。他現在正在尋求掩護,這事——哎,他曾在‘新澤西號’上提醒過你,對吧?他具有一個敏銳小說家的洞察力。在背後大聲叱責‘老耶洛斯坦’——順便說說,這名字取得妙——是一回事,但是他非常非常清楚,到攤牌的時候會出現什麼後果。」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之後,」馬里克像孩子一樣請求道,「你還認為奎格沒有精神病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