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死神與冰淇淋

奎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將電文打譯出來。命令是給拉位元海軍中尉的,派他到正在舊金山建造的驅逐掃雷艦「橡樹號」去任職。

「拉位元,噢?新造的軍艦,是嗎?好極了。這命令由我拿著,威利。」奎格從威利肩膀上伸過手去把譯好的電文從譯碼機上拽了下來。「有件事跟你說清楚,威利。我,而且只有我,才能決定什麼時候讓拉位元知道他的調令的事,明白嗎?」

「可是,艦長,這命令不是下給他的嗎?」

「讓它見鬼去吧,威利,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糾纏不清愛講歪理的人呢!至於這份命令麼,它是發給‘凱恩號’的,而我是這艘軍艦的艦長,我既然知道了人事局的意願,那就看我什麼時候高興讓拉位元先生離隊了。現在就讓哈丁接替拉位元我還沒有一點信心,沒有。就是說,在哈丁基本上達到要求之前,拉位元可以像我們這些人一樣繼續隨艦工作。這點你可清楚了嗎?」

威利嚥了口氣,說道:「清楚了,長官。」

硬是壓住給拉位元的調令不讓他知道,是對威利良心的折磨。晚飯時,他坐在那位中尉對面,不住地偷眼看那張蒼白、忍耐、滿面愁容的臉,左眼上永遠覆蓋著的一綹從頭上垂下的純棕色亂髮。威利覺得自己簡直像是一個犯罪團伙的成員。

這位少尉現在意識到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拉位元。他最初登上「凱恩號」時就是跳進這個人的懷抱裡的,而且他仍然記得那語調拖長的歡迎辭,「嗨!用不著這麼急嘛!你連往哪兒跳都還沒看清楚呢。」起初,威利曾認為他是個毫無趣味的鄉巴佬。然而,慢慢地,拉位元的一些其他的品性顯現了出來。他換崗從不晚點。他不會拒絕幫別人的忙,而在他幫別人忙時做起來又總是彷彿是奉了艦長的命令似的。水兵們服從他的命令從無二話,雖然他下命令時語氣總是那麼輕鬆、隨和。他總是準時寫好航海日誌,並在往來函電太多,威利來不及譯完時,常常志願幫威利解譯函電。此外,除了在軍官起居艙裡對奎格的一般性議論之外,威利還從未聽見他說過任何人的壞話。

可是威利太懼怕艦長了,不敢把這個重大的訊息悄悄告訴拉位元。那天晚上,拉位元中尉值完中班之後,在霧濛濛的晨曦中疲憊不堪地回到他自己的臥艙,一點都不知道讓他脫離苦難的簽證就在他的艦長的桌子上放著,或者說在這位通訊官的良心上壓著,壓得威利幾乎無法入睡。

早飯後,威利在軍官起居艙里正無精打采地解譯當天的往來函電,奎格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艦長——顯然是一位新任命的指揮官,因為他帽舌上的葉飾仍然金黃明亮,毫無汙漬。少尉立即站了起來。

「弗雷澤艦長,這位是我的通訊官,基思少尉。」

威利與之握手的是一位皮膚曬得黑黑的高個子,長下頦,有一雙清澈的藍眼睛,留著一頭金黃色短髮,大約30歲左右的男子。這位指揮官的咔嘰布襯衫熨燙得很是漂亮。相形之下,奎格身上那被「凱恩號」軍艦蹩腳的洗衣房洗得褪了色的灰白色軍裝就顯得太寒磣了。

「只管繼續幹你的活兒好了,威利。」奎格說。

「是,好的,艦長。」他將要解譯的材料移到長桌的遠端。

惠特克端著一壺冒著熱氣的咖啡進來,給奎格和他的客人倒上了咖啡。後來才知道那位驅逐艦的艦長,弗雷澤,剛剛接到命令要回美國去就任一艘新驅逐掃雷艦的艦長,所謂新,意思是它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老古董,而是一艘現代的驅逐艦正在經過改裝,以便用於掃雷。他說,他是到「凱恩號」上來觀摩學習的,因為他對掃雷一竅不通。「他們正在改裝的艦艇有整整一箇中隊,」弗雷澤說,「我這個中隊的頭頭,伍爾艦長,認為我被招回去是要去指揮一個分隊,或小隊。我說不準。但我確信我必須在掃雷上下點工夫,這是肯定不會錯的。」他開始點燃一個彎柄的栗色菸斗。

奎格說:「我將很高興陪您到各處看看,先生,順便把我對這裡所瞭解的那點東西講給您聽。他們給您的是什麼號軍艦?」

「橡樹號。」弗雷澤答道。

威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見奎格朝他瞥了一眼,他於是趕快低下頭工作,躲避奎格的目光。「‘橡樹號’,是嗎?1650噸級的。我曾在一艘那一噸級的軍艦上當過一年下級軍官。都是些很好的軍艦。」

「人事局好心地把一份我屬下全體軍官的初定名冊寄給了我,」弗雷澤說。他從胸前的衣袋裡抽出一張薄紙。「倒像是我在設法要從你手裡劫走一個人似的。是什麼名字來著?噢——在這兒呢,是拉位元。」

奎格繼續喝著咖啡。

「他的調令還沒有交到您手裡嗎?」弗雷澤問道。

奎格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說:「哦,沒錯,我們是收到了那份調令。」

弗雷澤微微一笑。「啊,那就好。我想您也該收到了。我看見了人事局從電傳機上發給您的電報,而且讓我的譯電員把它譯了出來——是的。他是您負責維修和保養的中尉,是不是?我猜想他對掃雷一定很精通。」

「是一名能幹的軍官。」

「噢,那麼說,我大概是碰上好運了。我能搞到國家空運局相當高階的優先票。拉位元也許能與我一同飛回美國,並在途中給我補上我對掃雷知識的欠缺。」

「唉,可是我們今天下午就要起航了,到南邊去。」

「不礙事兒。讓他到我的艦上就宿好了。我想我們在一兩天之內就能離開這裡了。接替我的人已經到了艦上,隨時可以接管。」

「可是,還有個接替拉位元的問題呢。」奎格哧哧地笑著說。那笑聲在軍官起居艙裡聽著顯得陌生而孤獨。

「您是什麼意思,艦長?難道您艦上沒有現成的可以接替拉位元的合格的人選嗎?」

「這要看您認為什麼是合格了——要不要再來點咖啡,指揮官先生?」

「不了,謝謝您——您有那麼短缺人手麼,奎格指揮官?拉位元的助手來艦工作有多久了?」

「哈丁?啊,我想有五六個月了吧。」

「他是個能力低劣的人嗎?」

「哎,那樣說可有點言重了。」

「嗨,艦長,我艦上的軍官,除副艦長外,沒有一個是我不能在24小時內調離的。我認為保持那樣的訓練水平是我分內之事。」

「是啊,問題就在於標準是什麼了,先生,」奎格說,「我敢說哈丁少尉在許多別的軍艦上都會被認為是個各方面都合格的軍官。只不過,在我的軍艦嘛,表現優異才算合乎標準,而我不能確定哈丁已經快做到優異了。」

「我想我還得再來點咖啡了,請再給我來點。」弗雷澤說道。

奎格說:「威利,能不能勞駕你——」威利連忙起身給兩位上級軍官倒了咖啡。

「好了,奎格艦長,」弗雷澤說,「我明白您的見解,而且很讚賞您的高標準。不過,‘橡樹號’極需一名中尉以使其可以馬上編入現役,而我身邊尤其需要一個懂點掃雷知識的人。畢竟,我們現在是在打仗。人們必須儘快學,並盡力——」

「嘿,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奎格自以為聰明地微笑著說,「我似乎覺得,戰時的軍官訓練標準應該更高一些,而不是更低。您也知道,這可是許多人性命攸關的事啊。」

弗雷澤慢慢地將罐裝牛奶摻進咖啡攪拌著,眯縫起眼睛打量著奎格的臉。那位「凱恩號」的艦長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牆望著,仍是面帶笑容。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手裡轉動著的鋼球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奎格艦長,」那位碧眼金髮的指揮官說,「您的論點誠然不錯。惟一的問題是,我不能因為要等待那個接替拉位元的人達到您的標準,而遲遲不讓‘橡樹號’投入現役呀,能這樣嗎?我必須在華盛頓稍事停留向人事局報到。我如果坦率地告訴他們,您在把拉位元的接替者培訓成適合您的標準方面有困難,而請求他們給我另派一名軍官的話——」

「我在任何方面都沒有困難,而且我將使本艦軍官們的訓練狀況不比本艦隊其他任何艦上的狀況遜色,先生。」奎格趕忙說。他放下咖啡杯子時,那杯子啪地響了一聲。「我說過了,除了按我自己的標準外,按其他任何人的標準,哈丁都是完全合格的,何況就是按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他的訓練狀況也是極好的,而且,我可以說,就算拉位元今天下午就走,‘凱恩號’照樣能夠很好地完成一切任務,但我想著重說明的是——」

「您這話我聽著很高興,艦長,而且我確信您說的一點沒錯,」弗雷澤滿面笑容地說,「既然是這樣的情況,那麼我今天下午就帶拉位元走如何?」

「帶走吧,先生——」奎格沉重地左右擺動著頭,最後在兩肩之間耷拉了下去。他低著頭,目光矇矓地凝視著地面說,「哦,我說了,我原本想讓拉位元再少留幾天,集中精力和時間好好教教哈丁,既然如果那樣做的話,顯然會給‘橡樹號’造成這麼大的困難,那就——先生,我很清楚這‘凱恩號’是一艘陳舊不堪、過了時的老軍艦,比較起來,‘橡樹號’肩負的戰鬥任務更為重要。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將精良的訓練視為這艘軍艦的首要任務之一的,如果我在追求優異方面似乎過分熱衷了,那麼,我並不知道您是否會責怪我,也不知道人事局是否會那樣做。」

「正相反,您的高標準是應該得到讚揚的。」弗雷澤說著,站起身,拿起了帽子,「我想於下午4時派我的小艇過來接拉位元過去,艦長。這樣省得您的小艇跑一趟了。您覺得這樣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