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發膩了。」
「嗯,我們現在只要走就行了。用不到再操心。」
「博內羅是個傻瓜。」
「他真是傻瓜。」
「他的事你怎麼處理呢,中尉?」
「我還不知道。」
「你可以不可以就報告說他被俘虜了?」
「我不知道。」
「你看,要是戰爭繼續下去,上面會給他家屬找大麻煩的。」
「戰爭不會繼續下去的,」一個士兵說。「我們正在回家。戰爭結束了。」
「人人都在回家。」
「我們都在回家。」
「快走,中尉,」皮安尼說。他想越過那些士兵。
「中尉?哪一個是中尉?打倒軍官!」
皮安尼攙住我的胳臂。「我還是叫你名字吧,」他說。「他們或許會來尋事。他們已經槍殺了一些軍官。」我們趕了幾步,趕過了那些部隊。
「我不會打一份報告叫他家屬吃苦頭的。」我繼續我們的談話。
「要是戰爭真結束了,那就沒有關係了,」皮安尼說。「但是我不相信戰爭已經結束。真這樣就太好啦。」
「我們不久就會知道的,」我說。
「我不相信戰爭結束。他們都這樣想,我可不相信。」
「vivalapace!」一個士兵叫喊起來。「我們回家去啦。」
「倘若我們大家都回家,那太好了,」皮安尼說。「你豈不想回家嗎?」
「想的。」
「我們回不了。依我看,戰爭還沒有結束。」
「andimoacasa!」一個士兵喊道。
「他們丟掉了步槍,」皮安尼說。「他們在走的時候把槍摘下,丟掉了。然後就喊口號。」
「他們不應該丟掉步槍。」
「他們以為只要把槍丟掉,人家就沒法再叫他們打仗了。」
在黑暗中和雨中,我們沿著路邊趕路,我看見許多士兵還掛著步槍。槍在披肩上邊撅出來。
「你們是哪一個旅的?」一個軍官叫道。
「和平旅,」有人喊道。軍官一聲不響。
「他說什麼?軍官說什麼?」
「打倒軍官。和平萬歲!」
「快走吧,」皮安尼說。我們經過兩部英國救護車,它們給丟在一大批遺棄的車輛間。
「是哥里察開來的車子,」皮安尼說。「車子我認得。」
「人家倒比我們走得遠一些。」
「人家比我們早開車啊。」
「司機們不曉得哪兒去啦?」
「大概就在前頭吧。」
「德國軍隊在烏迪內城外停下了,」我說。「這些人都可以渡河了。」
「是的,」皮安尼說。「我說戰爭還要打下去,就是這個緣故。」
「德國軍隊本可以追上來,」我說。「不曉得為什麼不追上來。」
「我也不知道。這種戰爭我什麼都不懂。」
「依我看,他們得等待他們的運輸供應吧。」
「我不知道,」皮安尼說。他獨自一個人,態度就和氣得多。和其他司機在一起時,他講起話來很粗魯。
「你結了婚沒有,路易吉?」
「你知道我是結了婚的。」
「你不想當俘虜就是為了這個嗎?」
「這是其中的一個理由。你結了婚沒有,中尉?」
「沒有。」
「博內羅也沒結婚。」
「你沒法憑一個人結婚不結婚來說明什麼問題。不過,我想結了婚的人總想回去找他妻子的吧,」我說。我很想談談關於妻子的事。
「是的。」
「你的腳怎麼樣?」
「著實疼。」
天亮前,我們趕到了塔利亞門託河的河岸邊,便沿著漲滿水的河走,走近一條所有的人馬要過的橋。
「這條河總該守得住吧,」皮安尼說。在黑暗中,水好像漲得很高。河水打著漩渦,河面寬闊。那座木橋約莫有四分之三英里長,河水通常很淺,只是離橋面很遠處的寬闊的石床上的一股窄窄的水道,現在可高漲到緊挨著橋板了。我們沿著河岸走,然後擠進了渡橋的人群。我緊緊地夾在人群中慢慢地過橋,上面是雨,下邊隔著幾尺便是河水,我的前頭是一部炮車上的彈藥箱,我從橋邊探頭望望河水。現在我們沒法按照我們的速度趕路,反而覺得非常疲乏。過橋一點兒也不叫人興奮愉快。我只是想,要是在白天,飛機來丟炸彈,那才不曉得是個什麼光景呢。
「皮安尼,」我說。
「我在這兒,中尉。」他給擠在前面一點的人群裡。沒人說話。大家只希望快點過橋,心裡就是這麼個念頭。我們快過去了。木橋的那一頭,兩邊站有一些軍官和憲兵,打著手電筒。我看見他們被地平線襯托出的身影。我們走近他們時,我看見有個軍官用手指指隊伍中的一個人。一名憲兵走進行列,抓住那人的胳膊,拖了出去。憲兵強迫他離開大路。我們快走到軍官們的正對面了。他們正仔細察看著行列中的每一個人,有時交談一聲,跨前幾步,打手電筒照照一個人的臉。我們剛要走到正對面時,他們又抓去了一個人。我看見那人。是個中校。人家用手電筒照他時,我看見他袖管上有兩顆星。他頭髮灰白,長得又矮又胖。憲兵把他拖到那一排檢查行人的軍官後面。當我走到那一排軍官跟前時,我看到有一兩個軍官正盯著我。其中有一位指指我,對憲兵說了一聲。我看見那憲兵跑過來,擠過隊伍的邊沿來找我,接著我感到被他抓住了我的衣領。
「你怎麼啦?」我說。一拳打到他臉上去。我看見那帽子底下的臉,上翹的小鬍子,血從他面頰上淌下來。又有一個憲兵朝我們倆衝過來。
「你怎麼啦?」我說。他不回答。他正在尋找機會揪住我。我伸手到背後去解手槍。
「你難道不懂不能碰軍官的規矩嗎?」
另一個從我身後抓住我,把我的手臂朝上扭,扭得幾乎脫了臼。我跟他一起轉過身,第一個憲兵狠狠抓住了我的脖子。我踢他的脛骨,用我的左膝撞他的胯部。
「他再抵抗就開槍,」我聽見有人在說。
「這是什麼意思?」我想大聲嚷,但是我的聲音並不響亮。他們現在已把我拖到路邊來了。
「他再抵抗就開槍,」一個軍官說。「押他到後邊去。」
「你們是什麼人?」
「等一會你就知道。」
「你們是什麼人?」
「戰場憲兵,」另外一位軍官說。
「方才你們為什麼不叫我走出來,倒派一架這樣的飛機來抓我?」
他們不回答。他們可以不理睬。人家是戰場憲兵哩。
「押他到後面那些人那兒去,」第一個軍官說。「你看。他講義大利話,口音不準。」
「你還不是同樣口音不準,你這狗崽子,」我說。
「押他到後面那些人那兒去,」第一個軍官說。他們押著我繞到這排軍官的後邊,走往公路下邊臨河的田野,那兒有一堆人。我們朝那堆人走去時,有人開了幾槍。我看見步槍射擊的閃光,然後是啪啪的槍聲。我們走到那堆人旁邊。那邊站有四名軍官,他們面前站著一個人,一邊一個憲兵守著。有一小組人由憲兵看守著。審問者的旁邊站著四名憲兵,人人掛著卡賓槍。這些憲兵都是那種戴寬邊帽的傢伙。押我去的那兩個把我推進這等待審問的人群中。我看看那個正在受審問的人。他就是方才從撤退行列中給拖出來的那個灰頭髮的中校,胖胖的小個子。審問者冷靜能幹,威風凜凜,操人家生死大權的義大利人大致是這個模樣,因為他們光槍斃人家,沒有人家槍斃他們的危險。
「你屬於哪一旅的?」
他告訴了他們。
「哪一團?」
他又說了。
「為什麼不跟你那一團人在一起?」
他把原因說了出來。
「你不知道軍官必須和他的部隊在一起的規矩嗎?」
他知道的。
問話到此為止。另外一個軍官開口了。
「就是你們這種人,放野蠻人進來糟蹋祖國神聖的國土。」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話,」中校說。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叛逆行為,我們才喪失了勝利的果實。」
「你們經歷過撤退沒有?」中校問。
「義大利永遠不撤退。」
我們站在雨中,聽著這番話。我們正面對著那些軍官,犯人站在他們跟前,稍為靠近我們這邊一點。
「要槍斃我的話,」中校說,「就請便吧,不必多問。這種問法是愚蠢的。」他劃了一個十字。那些軍官會商了一下。其中一個在一本拍紙簿上寫了些什麼。
「擅離部隊,明令槍決,」他宣讀。
兩個憲兵押著中校到河岸邊去。中校在雨中走著,是個沒戴軍帽的老頭兒,一邊一個憲兵。我沒看他們槍斃他,但是我聽見了槍聲。現在他們在審問另外一個人了。也是一個與他原來的部隊失散了的軍官。他們不讓他分辯。他們從拍紙簿上宣讀判決詞時,他哭了,他們把他帶到河邊去時,他一路大哭大喊,而當人家槍決他時,另外一個人又在受審問了。軍官們的工作法是這樣的:第一個問過話的人在執行槍決時,他們正一心一意審問著第二個人。這樣做表示異常忙碌,顧不到旁的事。我不知道要怎樣做,是等待人家來審問呢,還是趁早拔腳逃走。我顯然是個披著意軍軍裝的德國人。我看得出他們腦子裡是怎樣想的;不過還要先假定他們是有腦子,並且這腦子是管用的。他們都是些年輕小夥子,正在拯救祖國。第二軍正在塔利亞門託河後邊整編補充。他們在處決凡是跟原來部隊離散了的少校和校以上的軍官。此外,他們對於披著意軍制服的德國煽動者,也是從速就地槍決了事。他們都戴著鋼盔。我們這邊只有兩人戴鋼盔。有些憲兵也戴鋼盔。其餘的都戴著寬邊帽子。我們叫這種帽子為飛機。我們站在雨中,一次提一人出去受審並槍決。到這時,凡是他們問過話的都被槍決了。審問者們本身全沒危險,所以處理起生死問題來利索超脫,堅持嚴峻的軍法。他們現在在審問一個在前線帶一團兵的上校。他們又從撤退行列中抓來了三個軍官。
「他那一團兵在哪兒?」
我瞧瞧憲兵們。他們正在打量那些新抓來的。其餘的憲兵則在看著那個上校。我身子往下一蹲,同時劈開左右兩人,低著頭往河邊直跑。我在河沿上絆了一跤,嘩的一聲掉進河裡。河水很冷,我可竭力躲在水下不上來。雖然感覺到河裡的急流在卷著我,我還是躲在下面,自以為再也不會上來了。我一冒出水面,便吸一口氣,連忙又躲下去。潛伏在水裡並不難,因為我有一身衣服和靴子。我第二次冒出水面時,看見前頭有一根木頭,就游過去,一手抓住它。我把頭縮在木頭後邊,連看都不敢往上邊看。我不想看岸上。我逃跑時和第一次冒出水面時,他們都開槍。我快冒出水面時就聽見槍聲。現在卻沒人打槍。那根木頭順著水流轉,我用一隻手握著它。我看看岸上。河岸好像在很快地溜過去。河中木頭很多。河水很冷。我隨波逐流,從一個小島垂在水面上的枝條下淌過去。我雙手抱住那根木頭,由它把我順流漂去。現在已看不見河岸了。
意語,「和平萬歲!」
意語,「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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