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總會有個好地方的吧。由我自己來想法子吧。」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都不開口。凱瑟琳坐在床沿上,我望著她,彼此不接觸。我們中間有了距離,彷彿有個第三者闖進了房間,彼此都覺得怪不自然。她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
「你不生氣嗎,親愛的?」
「不。」
「還有你不至於覺得上了圈套吧?」
「也許有一點。但不是上了你的圈套。」
「我沒有說是我的圈套。別傻頭傻腦。我的意思只是說有沒有上了圈套的感覺。」
「從生物學的觀點來講,你總是覺得上了圈套。」
她的心跑得遠遠的,雖則身體沒動彈,手也沒有挪開。
「‘總是’這兩字不大好聽。」
「對不起。」
「沒有關係。但是你瞧,我從來沒懷過孩子,甚至從來沒愛過人。我一向都想法子順從你,你現在倒說起‘總是’這種話來。」
「我把舌頭割掉吧,」我建議。
「哦,親愛的!」她從她遠去的地方回來了。「你可別太認真。」我們又在一起了,方才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消失了。「我們倆本是一個人,可別故意產生誤會。」
「我們不會的。」
「但是人家可是這樣子的。他們先是相愛,故意產生誤會,爭吵,到末了兩人的感情忽然變了。」
「我們不爭吵。」
「我們不該爭吵。因為你我只有兩人,而跟我們作對的是整個世界上的人。如果你我產生隔膜,我們就完蛋了,人家就能征服我們。」
「人家征服不了我們,」我說。「因為你太勇敢了。勇敢的人一定沒事。」
「死總是要死的。」
「不過只死一次。」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懦夫千死,勇者只有一死!」
「當然就是這句話。誰說的?」
「不知道。」
「說這話的人大概還是個懦夫,」她說。「他對懦夫很熟悉,對勇者可全不知道。勇者倘若是聰明人的話,也許要死上兩千次。他只是不說出來就是啦。」
「這倒難說。要了解勇者的內心可不容易。」
「對啦。勇者就是這麼不吐露內心的。」
「你倒像個權威。」
「你講得對,親愛的。該是個權威。」
「你是勇敢的。」
「不,」她說。「不過我很想做個勇者。」
「我不是勇者,」我說,「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在外邊混了這麼久,也認識自己了。我就像個球員,知道自己擊球的成績只能達到兩百三十,再努力也不行。」
「擊球的成績兩百三十的球員是什麼樣的人呢?聽起來挺神氣的。」
「哪裡。從玩棒球的人來說,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擊球手。」
「不過還算是個擊球手啊,」她逗著我說。
「依我看,你我都是自命不凡的傢伙,」我說。「不過你是勇敢的。」
「我不是。不過我希望做個勇者。」
「我們倆都是勇敢的,」我說。「我喝了一杯酒就很勇敢。」
「我們兩人都蠻好,」凱瑟琳說。她走到鏡櫥邊,拿出一瓶科涅克白蘭地和一個杯子給我。「喝杯酒吧,親愛的,」她說。「你的態度很好。」
「我不是真的想喝酒。」
「喝一杯。」
「好。」我在喝水玻璃杯裡倒了三分之一的科涅克白蘭地,一口喝乾了。
「這很偉大,」她說。「我知道白蘭地是英雄喝的。不過你也不必過分。」
「戰後我們上哪兒住去呢?」
「大概在一家養老院吧,」她說。「三年來我總是孩子氣地痴想戰事會在聖誕節結束。但是現在我要等待我們的兒子先當上了海軍少校再說。」
「也許他還要當上將軍呢。」
「倘若是百年戰爭的話,他來得及在海陸兩方面都試一試。」
「你不想喝杯酒嗎?」
「不。酒總是使你高興,親愛的,但只叫我頭昏。」
「你從來不喝白蘭地嗎?」
「不喝,親愛的。我是個很老派的老婆。」
我伸手到地板上去拿酒瓶,又倒了一杯酒。
「我還是去看看你的同胞們吧,」凱瑟琳說。「或者你看看報等我回來。」
「你非去不可嗎?」
「現在不去,過一會還是得去的。」
「好的。還是現在去吧。」
「我等一會兒再回來。」
「那時我報就看完了,」我說。
法蘭德斯地區包括比利時西部和法國北部,這裡講的總攻擊是指1916年英法聯軍與德國軍隊沿索謨河的爭奪戰,聯軍運用了新武器坦克,還是沒有多大成就。
美國的棒球比賽是一種群眾性的娛樂活動。全國各大城市都有職業球隊參加「美國聯賽」或「全國聯賽」兩大全國性的聯賽。傑出運動員受人崇拜歡迎,猶如明星。
寶貝魯思後來以擊全壘打著名,是美國棒球史上的傑出運動員。
參見莎士比亞名劇《愷撒大帝》第二幕第二場中愷撒所講的話:
「懦夫在死前死上好多次,
勇者從來只嚐到一次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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