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方清淨地

「尼基,」妹妹對他說,「聽我說哪,尼基。」

「我不想聽。」

他只顧看著那口清泉,泉眼裡水噗噗地往外直冒,水裡有小股小股的沙子跟著噴出來。泉邊的小石子裡插著一根帶杈的幹樹枝,上面掛著一隻鐵皮水杯。尼克·亞當斯瞧了瞧水杯又看起泉水來,湧出的泉水匯成一道清澈的水流,在路旁的小石子地上流去。

路的兩頭他都一眼看得見,他抬眼望了望山岡,又向下看了看碼頭和湖上,湖灣對面是林木蔥蘢的尖角地,碎浪翻白的湖岸外是開闊的湖面。他背靠著一棵大杉樹,後面是一漆黑沉沉的杉林沼澤地。妹妹坐在旁邊的青苔上,拿胳膊摟著他的肩頭。

「他們在等你回家吃晚飯呢,」妹妹說。「一共來了兩個人。是坐一輛馬車來的,他們問你上哪兒去了。」

「有誰告訴他們了嗎?」

「誰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呀,就我一個人曉得。你釣到的魚多嗎,尼基?」

「釣到二十六條。」

「都是大魚嗎?」

「給人家做菜正合適。」

「喔,尼基,你可別賣了呀。」

「那老闆娘肯出我一塊錢一磅,」尼克·亞當斯說。

妹妹曬成了一身的褐色,她的眼睛又是深褐色的,頭髮也是深褐色的,夾著曬得發了黃的一綹綹。兄妹倆相親相愛,別人根本不在話下。家裡的其他成員在他們眼裡都是「別人」。

「他們什麼都知道了,尼基,」妹妹完全是一副絕望的口氣。」他們說要拿你做個樣子叫人家看看,說是要把你送教養院呢。」

「他們只有一件事抓到了證據,」尼克說。「不過我看我還是得暫時去避避風頭。」

「我一塊兒去好嗎?」

「不行。我很抱歉,小妹。我們還有多少錢?」

「十四塊六毛五。我都帶來了。」

「他們還說了什麼別的沒有?」

「沒有。就說不見你回家他們就不走。」

「媽媽還得弄吃的招待他們,一定弄得頭都疼了。」

「已經請他們吃過一頓午飯了。」

「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呢?」

「就在紗窗陽臺上坐著沒事幹。他們要向媽媽討你的獵槍看,可我剛才一見他們出現在柵欄前,把槍早藏在柴棚裡了。」

「你料到他們要來?」

「是啊。你不也料到他們要來嗎?」

「就是。這些混蛋!」

「我也覺得他們挺混蛋的,」妹妹說。「我都這麼大了,還不讓我一塊兒去嗎?我把槍都藏好了。錢也都帶來了。」

「帶上你我不放心,」尼克·亞當斯對她說。「我連自己要去哪兒,心中都還沒一點數呢。」

「你怎麼會沒數呢。」

「我們要是兩個人一塊兒去,人家該更注目了。一個小夥子一個小姑娘,多顯眼哪。」

「我扮個男孩子好了,」她說。「反正我也一直很想做個男孩子。我只要把頭髮剪短了,誰還看得出我是個姑娘家呢。」

「對,」尼克·亞當斯說。「這倒是真的。」

「我們還是得考慮得周到一些,」她說。「求求你了,尼克,求求你了。我一塊兒去可以幫你很多忙呢,再說沒有了我你會感到冷清清的。你說是不?」

「我現在一想起要離開你,就已經感到冷清清了。」

「你看這不是?再說這一走說不定就得幾年。誰說得定呢?帶上我吧,尼基。求求你帶上我吧。」她把他親了親,兩條胳膊緊緊摟住了他。尼克·亞當斯望著她,拼命想把自己的思路理理清楚。事情難辦哪。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論理我是不該帶你去的。不過話要說回來,論理我就根本不該闖這個禍,」他說。「好,我就帶你去。不過,恐怕至多隻能帶你兩三天。」

「這沒關係,」妹妹對他說。「什麼時候你不要我了,我就馬上回家。要是你覺得我麻煩,覺得我討厭,覺得我費錢,我一定回家就是。」

「我們得好好合計一下,」尼克·亞當斯對她說。他瞧了瞧路的兩頭,又抬眼望了望天,天空中飄浮著大團大團下午的高層雲,再看看尖角地外的湖上,湖上盡是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我得穿過樹林子上尖角地那邊的小旅館去,把鮭魚賣給老闆娘,」他對妹妹說。「這魚是她定好了的,今天要做菜供應夜市。眼下館子裡吃鮭魚的比吃雞的多。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這些鮭魚是挺不錯的。我已經掏洗乾淨,用乾酪包布包好,所以準能保持新鮮,不會變味。我打算告訴她,本地的獵監員跟我有些過不去,他們正在到處找我,我得到外地去躲上一陣。我打算問她討一隻平底小鍋,問她要一些鹽和胡椒粉,另外再要些鹹肉,要些瓶酥油,要些玉米粉。我還要問她討一隻布袋,好裝東西,我還打算去弄些杏幹、李幹,弄些茶葉,多帶些火柴,再帶把小斧頭。不過毯子我只能弄上一條。她會幫我忙的,因為賣鮭魚犯法,買鮭魚也一樣犯法。」

「我可以去弄條毯子,」妹妹說。「我就把槍裹在毯子裡,把你我的鹿皮鞋都帶上,我再去換一條其他樣式的工裝褲,換一件襯衫,把身上的換下來藏藏好,讓他們以為我還是穿的這身衣褲。還要帶肥皂,梳子,剪刀,針線包,一本《洛納·杜恩》2,一本《瑞士家庭魯濱遜》3。」

「有點二二口徑的子彈找到多少帶多少,」尼克·亞當斯正說著,話音忽然匆匆一轉:「快過來!躲一躲!」他看見路上來了一輛馬車。

他們就在杉樹後面貼著軟綿綿的青苔坡面趴下,聽見了沙土路上輕輕的馬蹄得得,夾著細微的輪聲咿啞。車上的人誰也沒說話,但是車過時尼克·亞當斯聞到了他們身上的氣味,還聞到了馬的汗臭。他當他們會停下車來,到泉水跟前飲飲馬、喝點水什麼的,所以急得一身是汗,直到車子往碼頭的方向去遠了,這才放了心。

「就是他們吧,小妹?」他問。

「沒錯,」她說。

「來,爬到後面去,」尼克·亞當斯說。他拖著他那袋魚爬到了後面的沼澤地裡。這一帶的沼澤地長滿了青苔,卻並不泥濘。他這才站起身來,把口袋藏在一棵杉樹的樹幹背後,做個手勢讓妹妹再往裡走。他們腳步輕得像鹿一樣,鑽進了這片盡是杉樹的沼澤地裡。

「內中有一個我認識,」尼克·亞當斯說。「這王八蛋可是個壞種。」

「他說他已經盯了你四年了。」

「我知道。「

「那另外一個,穿一身青、臉皮顏色像菸草渣兒的大個子,是從本州的南邊來的。」

「好,」尼克說。「人都看到了,我還是快些走吧。你回家不會出岔子吧?」

「不會。我抄近路翻山走,不走大路。晚上我在哪兒跟你碰頭,尼基?」

「我看你實在不應該去,小妹。」

「我一定得去。你不知道,這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可以留一張條子給媽媽,說我跟著你去了,說你會好好照應我的。」

「好吧,」尼克·亞當斯說。「我就在遭過雷擊的那棵大青松旁邊等你。從樹林口一直往裡走,看見倒在地上的那一棵便是。你知道那棵樹嗎?抄近路去大路,總得過那棵樹的。」

「那離我們家近得很呢。」

「我不想讓你帶著那麼些東西跑太多的路。」

「我聽你的就是。可你千萬別去冒險啊。」

「我真恨不得手裡有把槍,這就趕到樹林邊,趁那兩個壞蛋還在碼頭上,就把他們兩個全崩了,再到老磨坊去弄塊鐵芯來,用鐵絲在他們身上一系,把他們沉到深水裡去。」

「這以後呢,你又準備怎麼樣?」妹妹問。」他們可是上面派來的。」

「那第一個王八蛋誰也沒派他來。」

「可你打死了駝鹿,你還賣鮭魚,他們在你小船上查到的那許多東西都是你打死的。」

「打這種東西不算犯法。」

他不想提起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因為那就是他們所掌握的證據。

「我明白。可你總不能去殺人吧,我要跟著你去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我們不提這個。不過那兩個王八蛋我真恨不得宰了他們。」

「我明白,」她說。「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可我們總不能去殺人呀,尼基。你就答應我不幹,成吧?」

「不成。這麼一說,給老闆娘送鮭魚去恐怕也不大保險呢。」

「我給你送去。」

「不。太重了。我帶著貨色穿沼澤地,繞到旅館後面的樹林子裡。你徑直去旅館,看老闆娘在不在,有沒有情況。沒有情況的話,你就到樹林子裡來,我在那棵大椴樹下等你。」

「穿沼澤地繞過去,路可遠呢,尼基。」

「這樣離教養院也遠些。」

「我跟你一塊兒穿沼澤地過去不行嗎?到了那兒你先別進去,讓我去找她,回頭等我出來,再跟你一塊兒把貨色送進去。」

「好是好,」尼克說。「不過我倒希望你還是照我的辦法做。」

「為什麼,尼基?」

「因為那樣你也許可以在路上看見他們,那你就可以告訴我他們去哪兒了。我在旅館後邊二茬林子裡的大椴樹下面等你就是。」

尼克在二茬林子裡等了一個多鐘頭,妹妹還是沒來。後來總算來了,尼克見她那副亢奮的樣子,知道她一定很累了。

「他們在我們家裡呢,」她說。「就坐在紗窗陽臺上喝威士忌加薑汁汽水,馬也卸了下來,牽進棚裡去了。他們說他們好歹一定得等你回家。是媽媽告訴他們,說你到小溪裡釣魚去了。我看她這倒不是有意的。反正她總不見得是有意的吧。」

「帕卡德太太那邊怎麼樣?」

「我在旅館的廚房裡見到她了,她問我有沒有看見你,我說沒有。她說她在等你給她送魚去,晚市等著用呢。她急死了。你還是快送去吧。」

「好,」他說。「魚還挺新鮮的。我換上了鳳尾草給墊著。」

「我跟你一塊兒去好嗎?」

「行,」尼克說。

那旅館是一座長長的木頭房子,有個陽臺面向湖上。寬闊的木頭臺階向下直通到碼頭上,碼頭遠遠的直伸到湖中。臺階兩邊有杉木白坯的欄杆,陽臺周圍也有杉木白坯的欄杆。陽臺上擺著杉木白坯的椅子,椅子裡坐的都是些穿白衣服的中年人。草坪上裝有三根水管,水管裡噗噗地冒著泉水,幾條小徑直通到水管跟前。水味兒好像臭蛋,因為那是礦泉,尼克兄妹過去常來這裡喝水,只當是一種強身的鍛鍊。不過此刻他們卻是向旅館背面的廚房而來,旅館旁邊有條小溪流入湖中,小溪上有座木板橋,他們過了木板橋,就悄悄溜進了廚房。

「把魚洗一洗放在冰箱裡好了,尼基,」帕卡德太太說。

「我回頭再來過秤。」

「帕卡德太太,」尼克說。「我可以跟你說兩句話嗎?」

「只管說吧,」她說。「你不看見我正忙著嗎?」

「不知你可不可以這就把錢給我。」

帕卡德太太圍一條方格圍裙,她是個相當大方的女人,容貌也很美麗,不過此刻正忙得很,再說她廚房裡的幫手也都在。

「你總不見得是想把鮭魚賣給我吧。你不知道那是違法的嗎?」

「我知道,」尼克說。「這魚是我送給你的。我問你要的是劈柴堆柴的工錢。」

「我去取來,」她說。「在外屋裡呢,得上那邊去取。」

尼克兄妹就跟著她來到外邊。到了由廚房去冷藏室的木板通道上,她忽然站住了,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掏出個皮夾子來。

「你快離開這兒,」她慈祥地急忙忙說道。「得趕快離開這兒。你需要多少錢?」

「我該得十六塊,」尼克說。

「拿二十塊去,」她對他說。「小妹妹可不能跟著受累啊。讓她回家去看著他們點兒,等你去遠了就沒她的事了。」

「他們的事你什麼時候聽說的?」

她對他搖搖頭。

「賣魚犯法,買魚也一樣犯法,也許罪名更大,」她說。「你且到外鄉去躲避一時,等風頭過了再說。尼基,不管人家怎麼說你,你可終究還是個好孩子。情況真要是不好,你可以去找帕卡德。需要什麼的話,夜裡到我這兒來好了。我是很容易驚醒的。只要敲敲窗就行。」

「你今兒夜市該不會上鮭魚了吧,帕卡德太太?你該不會再上這道菜了吧?」

「不上了,」她說。「不過這魚也不會浪費的。帕卡德一個人就能吃上個六七條,我的朋友裡這樣能吃的也有的是。你可要小心哪,尼基,等風頭過了就好。去躲一躲吧。」

「小妹想跟我一塊兒走。」

「你怎麼能帶她去呢,」帕卡德太太說。「你今兒夜裡再來一趟,我準備些東西給你帶走。」

「能給我一隻平底小鍋嗎?」

「你用得著的東西我都會給你準備下的。你用得著什麼東西帕卡德有數的。錢,我另外就不給你了,免得你招來麻煩。」

「我很想見見帕卡德先生,問他要一些東西。」

「只要你需要,他什麼都會給你的。可你千萬別到他店裡去找他。」

「我寫個條子讓小妹送去好了。」

「那你需要什麼就隨時寫條子去,」帕卡德太太說。「你不用擔心。帕卡德會替你想主意的。」

「再見了,哈利大媽。」

「再見了,」她說著親了親他。他覺得她來親他的時候身上有股味道挺好聞的。廚房裡烤麵包的時候就是這麼股味道。帕卡德太太身上的那股味道跟她的廚房一個樣,她的廚房裡總是挺好聞的。

「不用擔心,也千萬別做壞事。」

「我不會做壞事的。」

「那當然,」她說。「帕卡德總會給你想辦法的。」

兄妹倆後來又會合在自己家背後小山上的那片大青松林子裡。當時已是黃昏,太陽已經落到了湖那邊的山後。

「東西都找齊了,」妹妹說。「打起包來這個包還挺大的咧,尼基。」

「我知道。那兩個人在幹什麼?」

「飽飽的吃了一頓晚飯,這會兒正坐在陽臺上喝酒呢。兩個人在相對吹牛,盡誇自己有多聰明。」

「就眼前來看他們還算不得怎麼聰明。」

「他們就打算叫你捱餓,餓到你受不了,」妹妹說。「說是隻消在樹林子裡待上個兩三夜,你就得乖乖的回來。只要肚子餓得兩耳亂鳴,你就得乖乖的回來。」

「晚飯媽媽給他們吃了什麼?」

「蹩腳透了,」妹妹說。

「好。」

「單子上的東西我都找齊了。媽媽怕頭痛犯了,已經去睡了。她還給爸爸寫了封信。」

「你看了信沒有?」

「沒有。信在她房間裡呢,跟明天要買的東西清單放在一起。等明天一早發現家裡東西都不見了,這清單她又得重新開過了。」

「他們喝了多少酒?」

「大概喝了七把吧。」

「要是能在酒裡放上點蒙汗藥才痛快呢。」

「你告訴我怎麼個放法,我去放好了。直接加在酒起裡嗎?」

「不。加在酒杯裡。可我們沒有蒙汗藥。」

「藥箱裡會不會有?」

「不會。」

「我在酒瓶里加點拔力高4好了。他們還有一瓶酒呢。要不就加上點甘汞5。這我知道我們家有。」

「不好,」尼克說。「你等他們睡著了,就想法把那一瓶酒倒半瓶給我。找只舊藥品,倒在藥品裡。」

「我還是去看著他們點兒,」妹妹說。「哎呀,我們要是有蒙汗藥就好了。這種玩意兒我可連聽都沒聽說過。」

「其實那也沒有什麼太神的,」尼克對她說。「這是一種叫水合氯醛的藥。有些窯姐兒要打伐木工人口袋裡鈔票的主意,常在酒裡下這種藥給他們喝。」

「這麼說這種藥有點邪門,」妹妹說。「不過我們恐怕還是應該備一點,以防萬一。」

「讓我親親你,」做哥哥的說。「這也是以防萬一。我們下去看他們喝酒去吧。我倒想聽聽他們坐在我們的家裡怎樣說三道四。」

「你答應我決不發火,也決不幹壞事,好嗎?」

「好。」

「也不要去傷害馬。這事跟馬不相干。」

「不去傷害馬。」

「我們要是有蒙汗藥就好了,」妹妹顯示出一片忠誠。

「可我們就是沒有,」尼克對她說。「我看在這波依恩城外是哪兒也不會有的。」

兄妹倆坐在柴棚裡,在那兒觀察紗窗陽臺上據桌而坐的那兩個傢伙的動靜。月亮還沒有出來,天色很黑,但是這兩個傢伙背後是一派湖光,所以人的輪廓看得很清楚。這會兒他們沒在說話,卻都探出了身子,俯在桌子上。隨後尼克就聽見了冰桶裡的冰塊聲。

「薑汁汽水沒有了,」其中一個說。

「我說過這點薑汁汽水不夠我們喝的,」那另一個說。「可你卻偏說夠了夠了。」

「去弄點水吧。廚房裡提桶勺子都有。」

「我的酒夠了。我要睡覺去了。」

「你不等那個娃娃了嗎?」

「不等了。我要去睡會兒。你守著吧。」

「你看他今兒晚上會來嗎?」

「難說。我要去睡會兒。你覺得困了就來叫醒我。」

「我一夜不睡也沒關係,」那個本地的獵監員說。「為了要抓晚上打獵捕魚的,我守上一個通宵是家常便飯,連眼皮都從來不合一下。」

「我也一樣,」那個南邊來的人說。「可我現在得去稍稍合會兒眼了。」

尼克兄妹倆看他進了門。媽媽對那兩個傢伙說過,他們要睡的話可以睡在起坐間隔壁的臥室裡。尼克他們看見他擦了根火柴。接著窗子裡便又是一片漆黑了。再看那另一個獵監員,先還在桌子前坐著,後來也盤起了胳膊,把頭撲倒了。一會兒連呼嚕聲都聽見了。

「我們再等他會兒,看他當真睡熟了,再進去取東西,」尼克說。

「你還是在柵欄外等著,」妹妹說。「我在屋裡走動沒關係。萬一他醒來,看見了你就不好了。」

「好吧,」尼克說。「我就先把這裡的東西都拿走。好在東西多半是在這裡。」

「黑燈瞎火的,你能都找到嗎?」

「沒問題。獵槍在哪兒?」

「平擱在後棚頂高處的人字木上邊。小心別掉下來,也別碰倒了木柴,尼克。」

「放心好了。」

從屋裡出來,她就來到另一頭的柵欄角上,尼克正在那邊一棵倒伏的大青松後面打他的包。這棵大青松上年夏天中了雷擊,同年秋天就在暴風雨中倒下了。此刻月亮剛剛從遠山背後露出臉來,月光透過樹隙篩落下一大片,尼克打包儘可看得清清楚楚。妹妹放下了手裡的口袋,說:「他們睡得就像死豬一樣,尼基。」

「那就好。」

「南邊來的那個也跟陽臺上的這個一樣打起呼嚕來了。要找的東西我想我都找齊了。」

「真有你的,小妹。」

「我給媽媽寫了個條子,告訴她我跟你一塊兒去了,也好看著你點,免得你去闖禍,我要她誰也別告訴,還說你會好好照應我的。我把條子塞在她的房門下面。她把房門鎖上了。」

「唉,真見鬼!」尼克話一齣口,就趕緊道歉:「對不起,小妹。」

「這也不能怪你,反正我總不能來幫你的倒忙吧。」

「你真厲害。」

「我們這該可以痛快一下了吧?」

「行。」

「我把威士忌帶來了,」她興沖沖地說。「原來的酒瓶裡我還留了點兒。讓他們都只猜是給對方喝掉的吧。反正他們那兒還有一瓶呢。」

「你自己的毯子帶了嗎?」

「那還用說。」

「那我們還是走吧。」

「我來猜猜我們朝哪兒走:叫我猜中,一路順風。別的倒沒啥,就是加上了我的毯子,這包更大了。槍我來背吧。」

「好吧。你穿了什麼鞋子?」

「穿了鹿皮工作鞋。」

「帶上什麼書了?」

「《洛納·杜恩》,《誘拐》6,還有《呼嘯山莊》。」

「只有《誘拐》你還可以看看,別的都是大人看的。」

「《洛納·杜恩》才不是給大人看的呢。」

「我們就朗讀好了,」尼克說。「朗讀的話一本書可以多讀幾天。不過,小妹呀,你這一來,事情就有點不好辦了,所以我們還是快走。那兩個混蛋,別看他們一副蠢樣,其實他們才不會那麼蠢呢。蠢事,也許是因為喝了酒才幹出來的。」

尼克這時已經打好了包,收緊了揹帶,於是就往後一靠,把鹿皮鞋穿上。他拿胳膊摟著妹妹:「你真的要去?」

「我非去不可,尼基。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別再婆婆媽媽的拿不定主意了。我連條子都留下了。」

「好吧,」尼克說。「我們走吧。槍你先揹著,背不動了就交給我。」

「我都好了,只等出發了,」妹妹說。「我來幫你把包背起來。」

「你連眼皮都沒合過一下,可我們就得馬上趕路,這你想過嗎?」

「我知道。趴在桌上打呼嚕的那個傢伙吹牛說他可以一夜不睡,其實我才真可以一夜不睡呢。」

「說不定他原先倒也真有那個本事呢,」尼克說。「不過有一點你一定得注意,那就是腳可千萬不能出毛病。你的鹿皮鞋擠腳嗎?」

「不擠。我一個夏天一直光著腳板走路,腳板都練硬啦。」

「我也有一副鐵腳板,」尼克說。「來,我們走吧。」

他們就踩著滿地軟軟的青松針出發了,這裡的樹木都長得很高,大樹之間沒有什麼小樹叢。他們順著山坡往上走去,月亮在樹梢間露出臉來,照出了兄妹倆的身影:尼克揹著好大一個包,妹妹揹著點二二口徑的長槍。到了小山頂上,他們回過頭去,看到了月光下的湖。清清楚楚,連那黑糊糊的尖角地都看得見,尖角地後邊就是對岸高高的山巒了。

「我們還是在這兒向湖告別了吧,」尼克·亞當斯說。

「再見了,湖呵,」小妹說。「我是永遠愛你的。」

他們下了山岡,越過連綿的曠野,穿過果園,翻過一道柵欄,來到了一片麥茬累累的地裡。穿過麥茬地時,向右邊望去,看見了山谷裡的屠宰場和大谷倉,還看見了臨湖另一塊高地上的那座農家老木屋。月光下只見一條鑽天楊夾道的長長的路,直通到湖邊。

「在這個地上走你的腳痛嗎,小妹?」尼克問。

「不痛,」妹妹說。

「我是因為要避開狗,所以才走這條路的,」尼克說。「那些狗只要一明白來的是我們,馬上就會不叫的。可是即使只叫幾聲,也說不定就會讓人聽見。」

「我知道,」她說。「人家聽見狗叫了幾聲又馬上不叫,就會知道來的是我們了。」

向前望去,看得見在路的那邊黑糊糊的有山巒隆起的輪廓。走完了僅有的一片除過了茬的麥田,越過了通往水上冷藏所的低窪小溪,順著漸漸高起的地勢穿過了又一片麥茬累累的田地,面前便又是一道柵欄,柵欄外橫著沙土大路,過了大路就都是密密層層的二茬林子了。

「等我爬了過去,我再來攙你一把,」尼克說。「我得先把這條路好好看一下。」

一到柵欄頂上,那綿延起伏的遼闊土地、那老家旁邊黑壓壓的樹林、那月光下亮晶晶的湖面,就盡收眼底。過了會兒,他這才回頭察看起大路來。

「他們順我們的來路追來是不可能的,這大路上沙土厚,我看留下腳印也不大會引起注意,」他對妹妹說。「如果沙子不太硌腳的話,我們就儘量靠路邊走好了。」

「尼基,說實在的,我看他們都是沒有多少腦子的,根本不會想到要追。你只要看他們得了:就知道死等你回家,晚飯還沒吃就已經有幾分醉了,後來就更別提了。」

「他們還是到碼頭去找過我的,」尼克說。「我不是正好在那兒嗎。要不是你先告訴了我,我早就給他們逮住了。」

「他們雖說沒有多少腦子,可是聽媽媽說你大概釣魚去了,他們當然也會想到你準是在那條大點的小溪上。我走了以後,他們肯定去查過船了,看船一條不缺,當然就會想到你準是在溪上釣魚。誰不知道你釣魚的地方一般總是在磨坊和榨房7的下游一帶。他們就是考慮起問題來反應挺遲鈍的。」

「好,算你說得對,」尼克說。「可他們判斷得還是差不離的。」

妹妹把槍托朝前從柵欄縫裡遞給了哥哥,然後自己也從橫檔中間爬了過去。她挨著哥哥一起站在沙土路上,尼克手按著她的頭,輕輕撫摸。

「你累透了吧,小妹?」

「不,沒什麼。我太開心了,一點也不覺得累。」

「你要是還不覺得太累,那你就沿著這邊沙厚的路走。沙上有他們馬蹄踩出的窟窿,而且沙子又松又幹,留下腳印也不大看得出來。那邊的路面硬,我走那邊。」

「我在那邊走也行。」

「不。我不能讓你把腳擦破了。」

順著路向兩湖之間的高地走去,一路都是上坡,時而也有短短的幾段下坡。路的兩邊都是密密層層的二茬林子,從路邊到林子之間也長滿了灌木,盡是黑莓紫莓之類。朝前望去,從樹林子裡看得見一個個山頭,像一排鋸齒。這時月亮已快要下山了。

「覺得怎麼樣,小妹?」尼克問妹妹。

「有勁極了。尼基,你每次離家出走,都這麼帶勁嗎?」

「哪兒呀。總覺得很寂寞。」

「怎麼個寂寞法呀?」

「只覺得苦惱,憋悶。真不是滋味。」

「有我在一起,你看你還會覺得寂寞嗎?」

「那不會。」

「你這回沒有去找特蘿迪8,卻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有些不高興了?」

「你幹嗎老是要提起她?」

「我也沒有老是提起她呀。你大概老是在想她吧,所以總以為我在說她。」

「你真是個精靈鬼,」尼克說。「我是因為你告訴了我她在哪兒,所以才想起了她。既然知道了她在哪兒,當然就要想想也不知她這會兒在幹些什麼,反正總是這一類的事吧。」

「我看我真不應該來。」

「我早就跟你說過你不應該來。」

「唉,算了吧,」妹妹說。「我們這算什麼呢,總不見得去學人家的壞樣吵架吧?我這就回去。你也不是少了我就不行。」

「住口!」尼克說。

「請你別這樣訓人,尼基。我回去,還是留下,反正由你決定吧。你什麼時候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可我不想吵架。自家親人吵架的人家,我們見得還少麼?」

「就是,」尼克說。

「我知道,你是叫我逼得沒辦法,才帶我走的。可我也是處處為你著想,只想替你避禍。不是嗎,你沒給他們逮住,還不都是虧了我。」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到了高地上,在這裡又望得見湖了,不過從這裡看去湖面似乎一下子變狹了,簡直像條大河了。

「到了這兒我們就得抄近路穿田野裡過去了,」尼克說。「到那邊再走伐木古道。如果你要回去,該在這兒轉身往回走了。」

他卸下背包,拿到樹林子深處一放,妹妹把槍也靠在背包上。

「坐下歇歇吧,小妹,」他說。「大家都累了。」

尼克頭枕背包躺了下來,妹妹也在他身邊躺下,把腦袋靠在他肩頭上。

「我才不回去呢,尼基,除非你叫我走,」她說。「我可不願意跟你吵架。答應我咱們決不吵架,好嗎?」

「好,答應你。」

「我再也不提特蘿迪了。」

「去她的特蘿迪!」

「我要儘量幫著你,給你做個好夥伴。」

「你本來就是個好夥伴嘛。我有時心裡煩躁,又加感到寂寞,因此火氣很大,你不會見怪吧?」

「哪兒的話呢。我們只要好好相互照應,找些樂兒,可以過得快快活活的。」

「好。從現在起,就快快活活地過。」

「我本來就一直很快活嘛。」

「前面是一段相當難走的路,接著還有一段路更是難走到極點,過了這兩段路我們就到了。我們倒不如等天亮了再走吧。你就睡好了,小妹。身上不覺得冷嗎?」

「一點也不冷,尼基。我穿著套衫呢。」

她挨著尼克蜷攏了身子,轉眼就睡熟了。不一會兒尼克也睡著了。他睡了兩個鐘頭,曙光一露,就把他驚醒了。

尼克在二茬林子裡兜夠了圈子,這才帶著妹妹踏上了伐木古道。

「我們可不能留下離了大路改走古道的足跡,」他對妹妹說。

古道上雜樹叢生,他只好一再低頭哈腰,免得撞上枝椏。

「真像個隧道,」妹妹說。

「走上一陣就開闊了。」

「這個地方我以前來過嗎?」

「肯定沒來過。我以前帶你打獵,可從來沒有到過這麼遠的地方。」

「從這兒出去,是不是就到那個秘密點了?」

「不,小妹。這一路走下去,要經過幾處亂木地,都是好大一片,挺夠嗆的。我們去的地方是沒人去的。」

他們順著古道一路走去,後來又拐上了另一條道兒,那兒就更草木蕪雜了。過了這條道兒才見一平空地。空地上有一些燒荒後長出來的野草灌叢,還有幾座伐木人住過的舊木屋。小木屋都非常破舊了,有一些連屋頂都塌陷了。可是道兒邊上卻有一泓清泉,兄妹倆就去喝了點水。太陽還沒有升起,走了一夜,這一大清早就覺得肚子空空、餓得直叫了。

「這兒四外一帶原先都是青松林子,」尼克說。「當年砍伐這裡的青松樹,只是為了要剝取樹皮,樹材他們可是從來不要的。」9

「可這道兒又怎麼啦?」

「他們一定是先從遠處砍起,把樹皮拖來堆在道旁,好拉到林子外頭去。這樣一路砍過來,最後砍到了道兒邊上,於是又把樹皮堆在這兒,再給拉出去。」

「要過了這一大片亂木地才能到那個秘密點?」

「是的。過了這片亂木地,再走上一程,又是一片亂木地,過了那兒就是原始林了。」

「既然這麼一大片林子全砍了,怎麼又留著那麼一片林子沒砍呢?」

「我也不知道。大概那邊的林子是有主的,不肯賣吧。靠邊上一帶還是給偷伐了不少,少不了要向林主賠一筆採伐費。不過林子的絕大部分都還沒有動過,要進去連條勉強可走的路都沒有。」

「可人家為什麼不打小溪裡走呢?那條小溪總該有個來處吧?」

趁這會兒歇著,還沒有動身去闖面前那片難闖的亂木地,尼克倒也很想給妹妹講講其中的道理。

「是這麼回事,小妹。那條小溪穿過了我們剛才走的那條大路以後,要流過一個莊稼人的地。那個莊稼人把他的地都圍上了柵欄,作了牧場,有想在小溪裡釣魚的,他都要攆走。所以到了他地界裡的那座橋下,人家就再也過不去了。就是有人想在他的屋後穿過牧場,那也總得在小溪上過,他就在這一段小溪前特意放上一頭公牛。這頭牛可兇了,簡直見了誰都要來趕他跑。我從來也沒見過有這樣兇的牛,它就一直守在那兒,總是那麼殺起騰騰的,只等有人來好撒野。那莊稼人的地盤是到此為止了,可往前又是一片杉林沼澤地,到處都有深水窟窿,地形不熟的根本就過不去。即使是熟悉地形的,走起來也夠嗆的。從那兒再往前就是那個秘密點了。我們呢,是翻山走的,所以不免繞了點遠路。過了那個秘密點,前面的沼澤地那才真叫沼澤地呢。那簡直是個絕地,誰也別想過得去。好了,我們這就來走面前這段難走的路吧。」

難走的路已經走過了,更難走的路也已經甩在背後了。尼克一路里不知爬過了多少木頭堆,高的比他的頭還高,低的也要其他的腰。他總是先接過槍,放在木頭堆頂上,然後把妹妹一把拉上來,讓她爬到那一頭滑下去,要不就自己先下,接過了槍,再搭把手讓妹妹下來。碰到一堆堆的樹枝亂叢,他們不是從上面踩過,就是打旁邊繞過,亂木地裡熱烘烘的,各色雜草花粉揚揚,小姑娘頭髮上沾滿了不算,還給嗆得直打噴嚏。

「這亂木地真要命,」她對尼克說。他們當時正坐在一根剝去了皮的大原木上面休息,坐處是在剝皮人落斧砍樹的那頭。去了皮的地方是灰溜溜的,其實那日益朽爛的木頭整個兒都是灰溜溜的,四外滿地的高大樹幹沒有不是灰溜溜的,枝枝叢叢也沒有不是灰溜溜的,只有野花野草長得一片茂盛。

「過了這一處前面就再沒有亂木地了,」尼克說。

「真討厭透了,」妹妹說。「還有那要命的野草,看去就像種滿了樹的墓地沒人看管,地上長了花一樣。」

「你這該明白我為什麼不想摸黑趕路了吧?」

「這一帶摸黑過不了。」

「就是。不過從這一帶過也不用怕後面會有人追來。到了這兒,前面的路就好走了。」

他們出了烈日炎炎的亂木地,進入了綠蔭如蓋的大樹老林。亂木地一直延伸到了一道山樑的頂上,過了山樑頂不多遠,往前便盡是森林了。森林裡地上是一層褐色的覆被,腳踩上去有彈性,挺陰涼的。林下沒有矮樹灌叢,樹都長到六十英尺開外才分出枝椏來。林蔭裡真是涼快,尼克聽得見高高的樹梢頭漸漸起了微微的風聲。一路走去,見不到一絲陽光。尼克知道,不到中午時分陽光是絕對透不進那枝椏交錯的高高的樹梢的。妹妹拉著他的手,緊靠著他走。

「我怕倒是不怕,尼基。不過到了這兒總覺得不大自在。」

「我也是,」尼克說。「每次都是這樣。」

「這樣的森林我以前可從來沒有到過。」

「這附近一帶也就只剩下這麼一平原始森林了。」

「我們要在這林子裡走很久嗎?」

「路相當長。」

「我要是一個人走的話非害怕不可。」

「我只覺得不大自在。怕倒一點也不怕。」

「這話我剛才就說了。」

「我知道。恐怕我們正是因為心裡害怕,所以嘴上才這麼說吧。」

「不。我因為跟你在一起,所以一點也不怕。可我知道我要是獨自一人的話,就準得害怕。你以前有沒有跟別人一起來過這兒?」

「沒有。都是一個人來的。」

「你不怕嗎?」

「不怕。不過我總覺得不大自在。我想在教堂做禮拜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尼基,我們要去落腳的地方,是不是也這樣一派森嚴?」"不會的。你不用擔心。那兒是個愉快的地方。可眼前的這種氣氛你倒大可以好好玩味玩味,小妹。這種氣氛對你可有好處哩。過去的森林就都是這樣的。這片森林恐怕也是眼前還留下的最後一方清淨地了。這兒是從來沒有人來的。」

「我喜歡過去的年代。可是這樣森嚴的氣氛我可不大欣賞。」

「也不是都這樣一派森嚴的。不過青松林就是這樣。」

「在這兒走真有勁。我本來總以為我們家後面的林子裡就夠有勁的了。可哪裡比得上這兒喲。尼基,你信不信上帝?你要是不願意回答,就不一定要回答我。」

「我可說不上。」

「好吧。你不一定要告訴我。可我晚上做禱告,你不會反對吧?」

「那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你要是忘記了,我一定提醒你就是。」

「謝謝你。因為我到了這樣的森林裡,覺得自己心裡就只想信奉上帝。」

「所以大教堂都造得有這樣的氣氛。」

「你從來沒見過大教堂吧?」

「沒見過。不過在書裡看到過描寫,想象得出來。這座森林就是我們這兒最好的一座大教堂。」

「你看我們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可以到歐洲去看看大教堂?」

「當然行啦。不過我首先得擺脫眼前的麻煩,還得學會掙倆錢兒。」

「你看你寫文章能掙得了錢嗎?」

「只要我寫得出色。」

「你要是能寫些比較輕快的作品,是不是倒就有可能會獲得成功呢?這不是我的意見,媽媽說你寫的東西總是太憂傷。」

「是《聖誕老人》雜誌嫌我寫的東西太憂傷,」尼克說。

「他們話是沒這麼說,可就是不喜歡我的作品。」

「可《聖誕老人》是我們最喜愛的雜誌啊。」

「我知道,」尼克說。「可他們就已經嫌我太憂傷了。其實我還根本不好算個大人呢。」

「怎麼才算個大人呢?結了婚就算個大人了?」

「不這麼算。反正,還不是個大人的話,要送便只能送教養院。成了個大人,送監獄就夠格了。」

「這麼說幸虧你還不算個大人。」

「他們哪兒也別想送我去,」尼克說。「儘管我的作品寫得憂傷,我們可別再盡說憂傷的話了。」

「我可沒說你的作品寫得憂傷啊。」

「我知道。可人家都這麼說呀。」

「我們得快活點兒才好,尼基,」妹妹說。「到了這起森林裡,我們都變得沒有一點笑臉了。」

「我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走出森林了,」尼克對她說。「那時你就可以看到我們要去落腳的地方了。你餓了嗎,小妹?」

「有點餓了。」

「肯定餓透了,」尼克說。「我們吃兩個蘋果吧。」

走下一座坡面長長的小山,他們看到前面的樹幹之間出現了陽光。到了森林的邊緣,見四下都長起了白珠樹以及一些蔓虎刺,地上已是一派草木茂盛了。從樹幹之間望去,看到有一片開闊的草地,順著坡勢一直伸展到水邊的那一行白樺樹下。過了草地和那一行白樺樹,再往下是綠得黑黝黝的一片杉林沼澤地,沼澤地外的遠方是一帶黛色的山巒。沼澤地和山巒之間伸進來一彎湖水。不過他們在這兒是看不見的。只是覺得中間間隔很大,這伸進來的一彎湖水準在那兒。

「這是泉水,」尼克指給妹妹看。」這壘起的石頭就是我以前露宿的地方。」

「尼基呀,這兒真是太美了,太美了,」妹妹說。「還能望到湖,是嗎?」

「是有個地方能望到湖。不過作住處還是這兒好。我去撿些柴枝,一起來做早飯。」

「這幾塊耐火石可是好長久以前的東西了。」

「這兒住人本來就是好長久以前的事了,」尼克說。「這幾塊耐火石還是印第安人的呢。」

「森林裡一沒有小徑,二不見樹上有白楂指路,10你怎麼會把路認得那麼準呢?」

「你不看見三道山樑上都豎有指路杆嗎?」

「沒看見呀。」

「以後我指給你看。」

「是你豎在那兒的嗎?」

「不。是早就有了的。」

「那你為什麼早不指給我看呢?」

「這我倒也說不上,」尼克說。「大概我是隻想顯一手給你看吧。」

「尼基,在這兒他們永遠也別想找到我們。」

「但願如此,」尼克說。

大約也就在尼克兄妹踏進第一片亂木地的時候,睡在他們家紗窗陽臺上的那個獵監員被陽光刺醒了。住宅坐落在臨湖高處的綠樹掩映中,太陽從屋後開闊的山坡上探起頭來,正好直射在他的臉上。

這個獵監員夜裡起來去喝過水,從廚房裡回來就乾脆往地上一躺,拿個椅墊來當了枕頭。此刻醒來才知道自己竟是睡在地上,於是連忙爬了起來。他原本是向右側睡的,因為他左邊腋下挎了隻手槍皮袋,裡面插著一支點三八口徑的史密斯韋森轉輪槍。如今腦子清醒了過來,他趕緊先摸了摸槍,這才覺得陽光刺眼,便避過臉去,然後去到廚房裡,從切菜桌旁邊的水桶裡舀了一勺水喝。女傭人正在爐膛裡生火,那獵監員就對她說:「弄些早飯來吃,好不好?」

「早飯沒有,」女傭人說。她是睡在宅後的小屋裡的,半個鐘頭前才來到廚房裡。一進來看見獵監員躺在紗窗陽臺的地上,桌上的一瓶威士忌已差不多隻剩了空氣,她先是嚇了一跳,心裡只覺得反感。後來就禁不住忿忿然起來。

「早飯沒有,你這是什麼意思?」獵監員說,手裡的勺子還沒有放下。

「就是沒有早飯。」

「怎麼會沒有早飯?」

「沒有東西吃唄。」

「那咖啡呢?」

「咖啡也沒有。」

「茶呢?」

「茶也沒有。沒有鹹肉,沒有麥片,沒有鹽,沒有胡椒粉,沒有咖啡,沒有博登牌罐頭奶油,沒有珍妮大嬸牌蕎麥粉,什麼也沒有。」

「你在胡扯些什麼呀?昨天晚上吃的東西明明還很多嘛。」

「現在都沒啦。準是讓‘五道眉兒’11給叼走啦。」

南邊來的那個獵監員聽見他們說話就起來了,這時已經來到了廚房裡。

「你早上好?」女傭人跟他打了個招呼。

那個獵監員卻沒有答理,只顧對另一個獵監員說:「怎麼回事,埃文斯?」

「那小王八蛋昨天夜裡來過了,拿走了好多吃的,足足有一馱。」

「在我的廚房裡不準罵人,」女傭人說。

「我們到外邊去,」那個南邊來的獵監員說。兩個人一起走到紗窗陽臺上,隨手關上了廚房門。

「這是怎麼回事?」南邊來的人指了指那片"老格林河"。一夸脫裝的原啤酒,剩下還不到四分之一了。」看你醉成了什麼樣子!」

「我可沒比你多喝呀。我一直打起了精神在桌子跟前坐著呢……」

「坐在那裡幹什麼?」

「在等亞當斯家的王八兔崽子露面呀。」

「少不了還喝了點酒。」

「我可沒喝。後來到四點半左右,我起來到廚房裡去喝了點水,回來就在這門前躺下歇會兒。」

「要歇會兒為什麼不可以躺在廚房的門前呢?」

「他要來的話,從這裡看去更容易發現。」

「後來呢?」

「他八成兒是扒窗進來的,反正是溜進了廚房,把那麼多的東西裝走了。」

「胡說!」

「那你倒是在幹什麼?」本地的獵監員問。

「跟你一樣在睡覺。」

「這不結了!我們何必還要爭吵呢。爭吵能頂個屁。」

「你去叫那女傭人到陽臺上來。」

女傭人來到了陽臺上,那個南邊來的人對她說:「你去對亞當斯太太說,我們有話要跟她講。」

女傭人沒有應聲,不過她還是到裡宅去了,隨手關上了門。

「你把沒開的、喝空的酒瓶子都收拾一下,」那個南邊來的人說。「這個瓶裡還剩下一點酒,反正也派不了用場了。你要不要喝一杯?」

「謝謝,我不喝了。我今天有事情得辦。」

「那我來喝一杯,」那個南邊來的人說。「你已經喝得比我多了。」

「你走了以後我可連一口都沒有喝過,」本地的獵監員還是不肯罷休。

「你怎麼老是這麼胡說個沒完?」

「我這可不是胡說。」

那個南邊來的人放下了酒瓶。見女傭人開門進來,又隨手關上了門,他就衝著女傭人說:「好吧。太太怎麼說?」"太太偏頭痛又犯了,不能見你們。說你們既然有搜查證,那要搜就請搜,搜完了就請走。」

「她兒子的事她怎麼說?」

「她沒看到過哥兒,哥兒的事她什麼也不知道。「

「別的孩子呢?」

「到沙勒瓦做客人去了。」

「去誰家做客人?」

「不知道。太太也不知道。反正他們是跳舞去的,住在朋友家要過了星期天才回來。」

「昨天在這兒轉悠的那個孩子是誰?」

「昨天我沒看見有孩子在這兒轉悠呀。」

「明明有的。」

「也許是哪個小朋友來找這裡的孩子玩兒的。也說不定是哪個外地遊客的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褐色頭髮,褐色眼睛。一臉雀斑。皮膚曬得黑黝黝的。穿工裝褲、男襯衫。光著腳板。」

「這倒說不準了,」女傭人說。「你說有十一二歲了?」

「呸,算了吧,」那個南邊來的人說。「從這種鄉巴佬嘴裡問得出什麼名堂!」

「你說我是鄉巴佬,那他又算什麼?」女傭人說著對本地的獵監員瞟了一眼。」埃文斯先生又算什麼?他的孩子跟我還是一所學校裡唸的書呢。」

「那個小姑娘是什麼人?」埃文斯問她。」快說吧,蘇珊。你就是不說,我反正也查得出來的。」

「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叫蘇珊的女傭人說。「眼下上這兒來串門的簡直什麼樣的人都有。我真覺得像是住在個大城市裡一樣。」

「你該不是要自找麻煩吧,蘇珊?」埃文斯說。

「這我哪兒能呢,先生。」

「我不跟你說笑話。」

「你自己呢,該也不是要自找麻煩吧?」蘇珊問他。

他們到馬棚外套好了車,那個南邊來的人說:「我們的事辦得不大順當呢,是不是?」

「他這下子可以遠走高飛了,」埃文斯說。「吃的都有了,槍一定也拿到手了。不過他眼下還跑不出這一帶。我準能逮住他。你辨認足跡在行嗎?」

「不行。說實在的我不行。你呢?」

「雪地裡還行,」那另一個獵監員說得笑了起來。

「不過我們也不一定非得找到他的足跡不可。我們只要仔細研究一下,算準了他去哪兒就行。」

「他帶上了那麼多的東西,不會到南邊去的。去南邊的話只要稍微帶上些吃的,到鐵路線上就有火車可搭了。」

「我也說不準那柴棚裡到底給拿走了些什麼東西。不過廚房裡的東西他肯定拿走了一大堆。他出逃一定有個目的地。我得去調查一下他平日都有哪些習慣,都有哪些朋友,常去什麼地方。沙勒瓦、佩託斯基、聖伊格內斯、席博伊根,12要堵住他就到這幾個地方去堵。你倒說說,你要是他的話你會去哪兒呢?」

「我會去西北半島。」

「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那一帶地方他以前都是去過的。到渡口去抓他最方便了。否則很麻煩,從這兒到席博伊根地域遼闊,在他又都是熟門熟路。」

「我們還是去看看帕卡德吧。今天不妨就去檢視這一路。」

「他會搭東約旦-大特臘沃斯線13的列車去嗎?」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那就離他的家鄉遠了。估計他多半會去熟悉的地方。」

他們正開啟柵欄門要出去,蘇珊從屋裡出來了。

「可以搭你們的車子上鋪子裡去嗎?我得去採辦些食品雜貨。」

「你怎麼看得出我們要上鋪子裡去?」

「你們昨天不是在商量要去找帕卡德先生嗎?」

「你買了東西怎麼運回來呢?」

「我想搭個便車該沒問題,少不了有人要出外旅行,或者到湖邊來玩兒的。今天是星期六啊。」

「好吧。上車吧,」本地的獵監員說。

「謝謝你了,埃文斯先生,」蘇珊說。

到了雜貨鋪子兼郵局,埃文斯把牲口拴在馬槽前,他跟南邊來的那個人沒有就進店,他們站在那裡商量了幾句。

「這個蘇珊討厭透了,我真不想跟她說一句話。」

「就是。」

「帕卡德倒是個好人。在這一帶像他這樣人緣好的再找不到第二個了。所以這買鮭魚的事,你千萬不能說成他有什麼不是。嚇,是嚇不倒他的,我們可不能招得他跟我們對立。」

「你看他會跟我們合作嗎?」

「你要是態度不好就準得壞事。」

「我們去會會他吧。」

這時蘇珊早已進了鋪子,她徑直穿過店堂,走過玻璃陳列櫃,走過開了蓋的貨桶,走過成排的紙盒,走過滿架的罐頭,卻什麼東西也沒看在眼裡,什麼人也沒看在眼裡。她一直走到裡邊的郵局,郵局裡有許多專用信箱,有個領郵件、賣郵票的視窗。見視窗關著,她就直往後屋走去。帕卡德先生正用一把鐵撬在那裡開一箱貨。他對蘇珊瞧了一眼,微微一笑。

「約翰先生,」女傭人的話說得快極了。」有兩個獵監員到店裡來了,他們要抓尼克。尼克昨兒晚上走了,他的小妹妹也跟他一起去了。這事你可千萬別走漏風聲。他媽媽也知道了,他媽媽那頭估計問題不大。她至少該不會說出去吧。」

「他把家裡吃的東西都帶走了是不是?」

「大半都帶走了。」

「你需要些什麼只管去挑,開張清單,回頭我再跟你一樣樣核對。」

「他們就快要進來啦。」

「你從後門出去,再打正門進來。我去招呼他們。」

蘇珊就繞過這長長的木板房,重又登上正門的臺階。這一回她一踏進店門,就什麼都看在眼裡了。送籃子來的那幾個印第安人她認識,站在左邊第一排玻璃陳列櫃前看櫃內釣具的那兩個印第安小夥子她也認識。旁邊一隻玻璃櫃裡擺的是些什麼成藥她全有數,還知道常來買藥的都是誰。一年夏天她在這鋪子裡當過售貨員,因此知道那些紙盒上鉛筆寫的字母代號和數字表示的都是什麼意思,鞋子、冬天用的罩靴、羊毛襪子、手套、帽子、套衫,在這些紙盒裡什麼都有。她知道這幾個印第安人送來的籃子能賣多少錢,眼下時令已過,籃子已經賣不起好價錢了。

「你怎麼到這個時候才把籃子送來呀,塔貝肖太太?」她問。

「七月四日玩得一開心,就沒顧上送來,」那印第安女人笑著說。

「比利好嗎?」蘇珊問。

「我也不知道呢,蘇珊。我已經有四個星期沒見到他了。」

「你幹嗎不把籃子拿到旅館去,想法兜賣給那裡的遊客呢?」蘇珊說。

「那當然也可以,」塔貝肖太太說。「我去過一次了。」

「你應該天天拿去賣。」

「可路遠著哪,」塔貝肖太太說。

就在蘇珊一邊跟熟人說話兒,一邊開單子替東家採購貨物時,那兩個獵監員在店堂後邊見到了約翰·帕卡德先生。

約翰先生長著一對青灰色的眼睛,黑頭髮,黑色八字須,看他的樣子總叫人覺得好像這位先生是走錯了地方,才撞進了一家雜貨店似的。年輕的時候他離開密執安北部出外,一去就是十八年,他的模樣兒根本不像個店老闆,倒像個治安官員,或者說像個豪爽的賭徒。他早年開過幾家酒館,經營得滿不錯。可是後來這一帶的林木採伐完了,他於是就買了農田,依然留在當地。再後來本縣行使地方自決權決定禁酒,他又買下了這家鋪子。當時他已經開了一家旅館。可是他說,一家旅館而沒有酒吧不成格局,所以那旅館裡他簡直從來不去。旅館就由他太太經營。太太的勁頭比先生還大,先生說他可不願意在這些顧客身上浪費時間,這些顧客有的是錢,想去哪兒度假就儘可以去哪兒度假,可他們卻偏要來住一家沒有酒吧的旅館,在陽臺上的搖椅裡一坐,一晃一搖的打發光陰。他把這些遊客叫做「換茬的」14,跟太太一談起來,就要拿他們挖苦上一頓,好在太太是極受自己先生的,先生再揶揄她她也從不計較。

「你要叫他們‘換茬的’你就叫吧,」太太一天晚上在枕頭邊對他說。「我雖說有那麼兩下子,可世上卻就唯獨我這個女人得服你的管教,不是嗎?」

太太歡迎這些遊客,是因為遊客裡有些人帶來了文化修養的氣息。先生說,太太愛文化修養就像伐木工最愛嚼"無敵牌"菸絲一樣。其實,對太太的這種愛好他倒並無不敬之意,因為太太自己就說過,她之愛文化修養正好比先生之愛上等陳年威士忌,她還說來著:「帕卡德,文化修養不修養的,你也不必去多操這份心。反正我是不會要求你這樣那樣的。可我覺得有文化修養就是高。」

先生說,她要欣賞文化修養就儘量去欣賞好了,天塌下來他也不管,只要別叫他去參加肖託誇15或什麼成人進修班就行。他以前參加過野營佈道會,還參加過一個所謂「奮興」佈道會,可是肖託誇他從來沒有去參加過。他說,野營佈道會和「奮興」佈道會雖然都無聊得很,可至少還有人當真給鼓動得來了勁,會後會有些男女相悅之事,儘管野營佈道會也罷,」奮興"佈道會也罷,他可從來沒有見過會後有誰肯付參會費的。他告訴尼克·亞當斯說,他太太每次參加過著名傳道師「吉卜賽人」史密斯16那樣的大人物主持的「奮興」佈道大會以後,總要擔心上一陣,就怕先生的靈魂不能獲救,將來難得永生,不過好在他帕卡德長得極像史密斯,所以結果總能雲消霧散,照舊心安理得。可是肖託誇這玩意兒如何,他就心中沒底了。約翰先生心想:文化修養大概總要比宗教信仰斯文些吧。不過這按說是一個應該冷靜對待的題目,而人們對此卻迷得如痴如狂。他看得出來,這可決不僅僅是一個趕時髦的問題。

「這玩意兒對人們確實有吸引力,」他這麼告訴過尼克·亞當斯。「性質想必有點近乎‘搖喊’教派17只是表現于思想方面。這個問題你以後不妨研究一下,把看法說給我聽聽。你既然要當個作家,就應該早些去熟悉一下。晚了就跟不上形勢了。」

約翰先生喜歡尼克·亞當斯,說是因為他身上帶有「原罪」。尼克並不理解這話的意思,不過聽了卻感到挺自豪的。

「你難免要幹出些事情來,將來得為此而懺悔,小夥子,」約翰先生當時對尼克這麼說來著。」事情呢,倒可說是人世間的一大美事。懺悔不懺悔,反正將來再去思想鬥爭吧。問題是,這種事你總難免要幹出來。」

「我可不想幹壞事,」尼克當下說。

「我也不希望你去幹壞事,」約翰先生說。「可是人活著總會幹出這樣那樣的事來。做人不可說假話,不可偷盜。可說假話卻又是人人難免的。那你就得憑眼光認定,對什麼人決不可說假話。」

「我就認定對你決不可說假話。」

「好。你不管碰到什麼事,決不要對我說一句假話,我也決不拿假話騙你。」

「我一定盡力做到,」尼克當時說。

「不是盡力做到,」約翰先生說。「是絕對要做到。」

「好吧,」尼克說。「我決不對你說假話。」

「你那個姑娘怎麼樣了?」

「有人說她在北邊的蘇河18工作。」

「這姑娘長得挺美的,我一直很喜歡她,」約翰先生還說來著。

「我也一樣,」尼克說。

「想開些,不要太難受了。」

「我也由不得自己,」尼克說。「其實這事一點也不能怪她。她生來就是那樣的性子。我要是再碰到她,我想我還會跟她好上的。」

「也許不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