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村離去後過了十分鐘左右。一度接通電源的機器,雖然他不在,仍不停地運轉。
我站在那個視孔前,盯著一件奇妙的東西。
那是從視孔裡突然伸出來的一隻手腕。
人求生的慾念是驚人的。川村竟想從那僅有三寸大小的視孔裡逃生。不管可能不可能,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他抓住了那個小小的窟窿。
他起初想從那兒伸出腦袋,可是視孔裡露出來的那張臉卻一點點地下去了。水泥天花板已經下降到視孔的平面,強有力地把他的頭壓了下去。
頭已經不行了。可是還有一點兒縫。川村從那縫裡伸出了右手。光手腕逃出去也好。多麼執著的慾念啊。
手腕漸漸地被勒住了。
五根手指在空中亂舞。手腕像只生物一樣痛得亂扭。
接著,一陣垂死掙扎。
五根手指緊握在一起,隨即痙攣了二三次,便無力地鬆開了。與此同時,伸得筆直的手腕像火車的訊號器一樣軟綿綿地斜吊下來。
詭譎的諾言
我把姦夫川村義雄同他的私生子在巨大的汽缸裡壓成了肉餅。復仇事業圓滿地完成了一半。可是還剩下姦婦瑙璃子。隨心所欲地折磨那個漂亮的賣淫婦,才是我復仇的最大目的,才是在墓中復甦的白髮鬼的最後願望。
打個奇妙的比方,就像孩子吃東西時,把最好吃的放在後面,先吃不好吃的一樣,我先幹掉了並不那麼重要的川村義雄,把關鍵的瑙璃子留在後頭玩賞。對她我可是慎之又慎的。
現在該品嚐那最上等的美味,該盡情地懲罰那個美麗的惡鬼了。這一不可言狀的異樣的期待幾乎使我心碎,以至有時情不自禁地想放聲唱起荒唐的流行歌曲,而又猛然捂住了嘴巴。
你們不喜歡復仇鬼垂涎欲滴的饞相嗎?憎恨我嗎?哦,不用瞞我,你們的臉奇怪地扭曲著哩。你們的眼睛瞪著我,像望著一頭兇殘的野獸、難怪啊,我當時只是一頭一心要復仇的野獸。可是,你們怎麼也想象不出那頭野獸的心情。我已經不是人,憤怒。喜悅、悲哀都與凡人迥然不同。
不久,翹首盼望的我和瑙璃子舉行婚禮的日子來到了。
本來,老人同孤漏的婚禮應辦得儉樸些,儘量不要顯眼。可是,為了儘可能使復仇劇的最後一幕既熱鬧又卓有成效,我不顧社會上的輿論,舉辦了格外排場的婚宴。
白髮老翁裡見重之與美人孤編大牟田瑙璃子將舉行婚禮,這一下可思議的訊息轟動了s市。報紙用很大的版面登載了我們的照片,大大地報道這一戲劇性的婚配。對瑙璃子的可謂不謹慎的作為,大豐田家表示了不滿,於是更加轟動了s市。然而,在我那無堅不摧的金錢的力量面前,任何障礙都土崩瓦解了。
婚禮的前一天,我拜訪了瑙璃子的寓所,進行了作為情人的最後一次全面。當時裡面的回式客廳內只有我們二人。
瑙璃子宛如處女一般心神不寧,顯得十分不安,可是卻格外美麗。
啊,一想到這個可愛的女人不久就要在我面前發出臨終的呻吟,這張妖媚的笑臉就要痛苦得扭作一團,我不僅毫不躊躇,甚至僅只想象那種景象,就開心得直嚥唾沫。我那顆殘殺了一個犧牲者而如瘋似狂的心已變成一頭地地道道的猛獸了。
我們就婚禮的會場、日後的快樂生活談了許多許多。瑙璃子忽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樣同您說話只限於今天了。從明天起…」
能夠作為裡見夫人,自由地支配無窮無盡的財產,這句話她沒說出來。
「關於這個,我還有點兒不放心。」
「不放心?哦,我明白了。你在想著川村的事,對吧?他那樣地愛你。」
「嗯,也對。奇怪呀,我旅行回來後,一次也沒見到過川村哩,怎麼回事?」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們舉辦了歡迎他的宴會,你知道吧?從那以後我也沒再見過他。繼承了伯父的遺產,成了暴發戶,可能喜衝衝地到各地周遊去了吧。」
「是嗎?說真的,我今天順道到川村的住宅去看了一下哩。到那兒一看,真怪,連個傭人都沒有,門上了鎖,像是一所空房子。即使去向鄰居打聽,恐怕回答也是:可能搬走了吧。真叫人放心不下啊。」
「你擔心他是痛恨你變心而自殺了,是嗎?放心吧,其實住址我清楚。等婚禮辦完後,一定讓你見見他。」
‘哦,您知道?在哪兒?遠嗎?」
「嗯,說遠也很遠。不過要想見到他並不難…可是,你說不放心好像是指別的事哩。告訴我,你究竟擔心著什麼?」
我感到對川村的事再說下去是危險的,便委婉地改變了話題。瑙璃子果然上了鉤,想起了她最掛念的一件事。
「那是,嗯,我想請您給我看一樣東西。」
「哦,您想看的東西?啊,知道了,是我曾經對您說過的金佛像?」
「不
躡璃於彷彿難以啟齒,搖著頭,只想讓我說。
「唉呀,除此之外,我猜不出你想看什麼了。告訴我,不必有什麼顧慮。」
「哦,什麼?」
「我想看看您的臉。」
瑙璃子乾脆地說道。
「哦,我的臉?你說什麼呀。我的臉不分明在你的眼前嗎?」
「可是?」
「可是?」
「‘您總是戴著那樣一副大墨鏡。」
「噢,原來是這樣。您是想看看我的眼睛,是吧?」
「嗯,我想讓您摘下墨鏡,讓我好好看看您的眼睛。說起來真叫人難以相信,妻子竟沒見過大夫的眼睛。」
瑙璃子拐彎抹角地向我提出了問題。她總好像有點不安。
「哈哈哈哈哈,這副墨鏡嗎?除了在婚、喪等終身大事的場合,這是不能隨便亂摘的。自從被熱帶地區強烈的目光射傷了眼睛以來,醫生就嚴格禁止我見太陽。」
我在墨鏡後面眯縫著眼答道。
「那麼,現在不是可以摘下來嗎?今天是婚禮的前一天嘛。」
「哎,等一等,別那樣著急嘛。等舉行了婚禮,一定摘下來讓你看看。明天晚上,嗯,就在明天晚上,您想看的全給你看。我的眼睛、我的莫大的財產和鑽石,還有你想見的川村的住處,統統讓你看看。嗯,等到明天晚上吧。對我們來說,明晚實在是美好的一夜啊。」
我這樣一說,瑙璃子便不再執意要看我的眼睛了。她以欣喜與不安混雜在一起的神情,天真地菀爾一笑。她笑得那樣動人,使人恨不得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她並不知道這一詭訪的諾言有著怎樣可怕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