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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怪物像是人呀。」
聽完大致的經過後,進藤說道。
「當然,如果不是人,不可能那麼自如地用兩條腿走路。」
「對了,那就對了。你所說的那個怪物不是別人,正是稻山賓館的老闆。」
「哎,賓館的老闆。怎麼會有這種事。賓館的老闆有什麼必要做這種事。首先他沒有活埋我們的道理呀。」
「有!」進藤出人意料地說道,「有!好好聽著。是這麼一回事。啊,講這件事之前,我想問的是那幅畫。那幅畫了一半、放在副樓中的女人像。那個是你畫的吧?」
「你看到了?是我畫的。那是我死去老婆的肖像。」
「是吧,那就沒錯。我就一直覺得事情奇怪。正好是我到賓館的那一天,聽說有個女人溺死在森林中無底的池沼裡。老子根本沒想到是蝶。因為誰都沒說出她的名字,只是講那位夫人,那位夫人。但是怎麼說呢,你的舉止有點怪,然後,這個男的,叫植村的小子來了之後,事情就更奇怪了。另外這小子,想必你也知道,和我為了一件事在淺草就認識了。我也掉以輕心了,今天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但那幅油畫今天我才看見。今天我無意中去了副樓,看到了那幅油畫中的人與蝶一模一樣。而且你是畫的裸體像,那時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下子就清楚了。但兇手不是我,你們懷疑我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兇手的確不是我。我跟蹤蝶,想砍死她是有的,但我根本沒想到她會跑到這窮山僻野來,我到這裡來,是找賓館的老闆有點事。沒想到蝶也正好那時來了。」
這就是進藤即便看到植村來到此處也沒有想逃跑的原因。野崎和植村都點了點頭,覺得果然如此。同時植村也突然想起上次在淺草的小酒館裡,進藤所說的「近期我將有大筆收入」這句話的意思。他不禁想到這和進藤此次來這山野中的賓館有著什麼聯絡。
「隨後我就掉進這洞穴中。事實上是被賓館的老闆推下來的。你們可能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這兒是稻山賓館的正下方。」
「哎,賓館的正下方,怎麼回事,這森林中的洞穴與賓館的正下方相連?」
「沒錯。這兒的正上方就是那老傢伙的房間。你們好好聽著,事情是這樣的。我一看到蝶的畫,就明白那曾是我老婆的女人已經死掉了。儘管她是我所討厭的傢伙,但心中還是覺得怪怪的。突然我想到這肯定是賓館的老傢伙子的。別看這傢伙現在這副模樣,他是一個可怕的有前科之人。是怎樣的一個前科之人,我待會再說。我當時就覺得可能蝶不是淹死的而是被這傢伙殺死的。一想到這,以我的個性就再也不能忍受,我就一下子衝到那傢伙的房間裡,想逮住他讓其老實交代。但他卻不在房間裡。想必那時他正身披獸皮,改頭換面,在森林中晃悠著了。」
和服的殘燼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洞穴中又恢復到原來的墨一般的漆黑之中。黑暗中,進藤那淒厲低沉的聲音,帶著餘韻迴盪著。讓人感到似乎只有聲音在黑暗的空間裡遊蕩。即便如此,剛剛的那一點水給了他們很大的動力。在這之前,垂死般橫躺在地上的三人都已經爬了起來,而進藤依舊低沉地毫不間斷地繼續說著那件事。
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野崎還是植村,越聽越吃驚。賓館的老闆是前科之人,那黑怪物還是這老闆,這一切都太出乎意外了。一時間他們甚至覺得該不該聽信進藤的話。這個進藤毫無疑問是個有前科之人,說不定他故意編出這種謊言來欺騙他們以達到某種目的也未嘗可知。兩個人聽著進藤的長篇大論,絲毫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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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傢伙不在,」進藤繼續說著,「我想正好趁他不在仔細搜尋一下他的房間。如果他是殺害蝶的兇手,肯定會留下什麼證據的。我過一會再跟你們說這裡面是有道理的。肯定會有證據的。就這樣我在那房間裡找了個遍。那房間的架子上擺放著罐子,那裡面也搜過了。可是什麼都沒有。真不愧是個大壞蛋,一點也不大意。當我正想撒手離開時,忽然注意到榻榻米。有一張榻榻米滑溜溜的。我想這有點奇怪就揭起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那下面的地板,你們猜怎麼著,是可以推開的。
如果當時就撒手的話就好了,但我沒有,我開啟那地板爬了下去。那裡有一個寬敞的房間,其中一角擺放著那傢伙的食品罐以及兩三個行李等。那是有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地窖,由於其上的地板已經開啟,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覺得那行李中有點怪,就蹲在那裡準備開啟來看一看。就在那時,身後似乎傳來人的呼吸聲,是不是那老傢伙來了,我想著轉過身,不禁大吃一驚。在地窖的那邊,在地窖的底下還有一個石制開關裝置,還有一條路通到下面。不管怎樣我怎麼也沒注意到地窖的下面還有地窖。那塊石板吱吱嘎嘎地抬了起來,露出一個東西,就是你們所遇見的那個黑怪物。那個打扮成熊一樣的傢伙。不但如此,它還手提骨骸,那不是一個兩個,而是用繩子串起來的一把骨骸。在黑暗的地窖中,出現這麼一個傢伙,我真的嚇得不行了。我當即就想逃,對方也大驚,發出奇怪的吠叫聲,將骨骸往那一扔就朝我撲了過來。我大驚失色,根本沒注意到那就是賓館的老傢伙。一下子就被壓倒了,然後就像你們所看見的那樣,從那頂棚上的洞中倒栽下來。遭到突然襲擊,倒了人輩子大黴。
所以說這裡相當於賓館的正下方。在這個頂棚上有剛才提到的地窖。因此在這裡即使狂吼亂叫也沒有人會聽到,那個老傢伙也不會來救我們。因為我們掌握著與他性命相關。可怕的秘密。說到他的秘密,我考慮了很多,通過你們的話,通過我的親眼所見,我考慮了很多。最後我明白那傢伙是個恐怖的殺人狂魔。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們可能不知道,他曾經殺過人……這是我和他兩人之間的秘密。曾相互約定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能對別人說。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秘密約定。我說,我現在萬念俱灰說完那件事就去死。不管我們怎麼間也是死路一條,而且我們是一起的殉難者。你們要好好聽著。」
進藤的聲音在黑暗中不可思議地響徹著,如雄辯一般。其一,那是對將自己逼人死地的仇敵的詛咒聲;其二,現在只有束手待斃,別無他法,不這樣無法消除洞窟內的恐怖與寂寞。
作為聽者的野崎和植村也是同樣的想法。至少在黑暗中聽著話聲,可以或多或少地忘記死亡的恐怖以及那再度襲來的難以忍受的飢渴。那是世上不可想像的情景,不,那不是情景,而是刻骨銘心的感受。黑暗中失去視覺的他們,猶如棲居在深海中的魚類,聽覺與觸覺異常敏銳,能感受到相互間的聲音、呼吸、周圍的空氣。
進藤那奇異的故事就那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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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我的職業是航海。說是航海,我既不是船長,也不是大副等了不起的角色。而是一個水手,最下層的水手。那是一艘帶輔助發動機的帆船。主要是國外航線,穿越世界的各個角落。因此曾抱過各種膚色的女人。一想到那個時候我就後悔為什麼要放棄船員的生活。
「那時我們的船因為被租用的緣故正在南洋一帶航行。我們將日本的貨物運到爪哇、塞萊貝斯等處與當地的物產進行交換。當時這是一項冒險的工作。當時裝載的貨物是椰子仁幹,將其裝滿船艙後,看了風向再離開了梅那多港。那時日本是櫻花季節,但當地位於赤道附近,所以如盛夏般酷熱。船走直線向著神戶前進,當時航程過半。在船的左側曾看到菲律賓的明達那島,不久便再也看不見陸地的影子。當船到達馬里亞納海正中時遇到了可怕的颶風。因為是不足兩百噸的小帆船,剛開始時依靠機的力量穿過了大浪,但當帆柱折斷、大風將帆扯碎後,一切都完了。那個輔助發動機根本不管用,分不清哪是大海哪是甲板,很快,兩三個同伴便被大浪捲走,不知去向。眼看著船就要開裂了,我已作好喪命的準備了……至於如何得救,那真是走運。當我醒過來時,天氣已經恢復了,大海平靜如鏡。大海中只有一艘小艇,寄命於此的獲救者,除了我,還有大副、廚師和該趟貨物的貨主。一共是四人。那艘帆船早已不見影蹤,只有這些抓住甲板上救生艇的人才得以獲救」
「雖說是小艇,由於颶風的緣故也已是遍體鱗傷,既沒有油,又沒有舵。其實即使有這些裝置由於無法掌握方位,即便能行駛也不知往哪裡去。只能將命運交給老天爺了,隨波逐流罷了。說不定能撞見什麼小島或遇見別的什麼船隻,如若不然只能去等著餓死了,我們的命運只會有這三種可能性。這暫且不論,嗓子開始一點點渴起來。放眼四周都是水,卻找不到一滴可以喝的水。雖然想喝海水,但那太鹹了,因此不管嗓子有多麼的渴,也不能去喝那鹹水。那種痛苦猶如地獄一般。
「三天中,就像做夢一樣在大海中漂浮著。腹中的飢餓尚且可以忍受。嗓子眼卻像著了火一樣,舌頭焦黑,連說話也不能說了。真可謂餓鬼的窮途末路。信天翁這傢伙就像嘲笑我們一樣在我們的四周歡快地飛翔著。我們真羨慕這些信天翁,以及那些海中的魚兒。我真想變成魚,一邊盡情地喝著鹹水一邊在冰涼的海底暢遊。另外還是太疲憊的緣故,常常睡得很死,連肚子餓都忘卻了。夢中的感覺是一種醒著時無法感受、無法描述的東西。曾夢見在日本的家中柔軟的被褥中與美女躺在一起,枕邊美麗的玻璃器皿中盛著滿滿一杯清澈見底的水,有許多看上去好吃的饅頭。盡情地吃,盡情地喝。可是當從夢中醒來,看看四周沒有大陸也沒有別的東西。在大海中,在赤道上,燃燒著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嗓子已經徹底燒乾了,如煤渣,稍稍動一下舌頭就會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響。肚子也不是餓了,而是像被火筷子撒著一樣,一陣一陣的疼……和我們現在一模一樣。洞穴中和大海中雖有不同,但這一點……」
野崎和植村好容易才剋制住,沒有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幸虧在黑暗中,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稍微舒服地躺著聽著這怪異的聲音。即使想著這是進藤的話聲,不知不覺中,那聲音變成一副畫面浮現在他們的眼前。特別是當話中講到的「柔軟的被褥」、「清澈的一杯水」、「如山般的饅頭」等等就像他們自己的夢境一般,隨著話語,他們時而喜悅,時而失望。進藤的語聲漸漸低沉,嘶啞起來,儘管如此,他依舊執著地、像瘋了一般繼續地講著。稍稍一走神的瞬間就會覺得那不是人聲,而像是某種機器的聲音,以一種可怖的旋律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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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腐爛的海魚在小船的旁邊漂浮上來。頓時四個人就像剛才的我們一樣,如餓鬼般擠到船邊撈那條魚,相互撕扯著。當時已經眼花繚亂,哪管它是腐爛的還是什麼的。那條魚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不剩。由於是一條相當大的魚,所以吃完後我們稍微回過一點神。打個比方就像剛才我們喝完那點水後就有了力氣一樣,那時,本來連話也不說的我們開始慢慢地聊了起來。
「隨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就想會不會還有魚浮上來,便死死盯著小艇的四周。但僅這一次,大洋中腐爛的魚也不可能都浮到這兒來呀。但是有一個人,就是那個貨主想到了個好辦法。將身上襯衫的線解開,將其接得長長的,前頭結上領帶的別扣,這次想釣活魚。可一想沒有釣餌。不管你如何堅持垂釣,魚也是不會上鉤的。毫不容易想出的妙計只能化成泡影。
「就這樣熬著,到了第五天。我是弄不清楚,大副那傢伙推算出來的。是的,第五天了。到此時已無法忍受了。在我們四人中,那肥碩的貨主恐怕是最餓的。他羞愧地將靴子皮泡在海水中。我盯著看心裡想那是幹什麼,原來他想吃那玩意。其他人看見後紛紛仿效,可靴子皮哪能吃啊。我們放在嘴裡吮吸著,那鹹水讓嗓子間的乾渴更加厲害。根本就不可能填飽肚子。
「除此之外還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但終究都歸於失敗,毫無裨益。於是我是徹底地灰心了,想著要死就死好了,翻倒在小艇上閉起了眼睛。其他的人似乎也跟著我躺倒下來。
「迷迷糊糊了一陣後,突然感到我的旁邊有誰在喀哧喀哧地弄著什麼。眯起眼一看,大副那小子正在捻襯衫的碎片,用大折刀將其長度切齊。不用說那是抽籤一樣的東西。但他準備這幹什麼?難道瘋了。我不禁害怕起來,‘喂,你幹什麼呢?’那傢伙陰著滿是青筋的臉沉默著。那眼神就像要拼命一樣,讓人毛骨悚然。沉默著,緊緊地盯著我。我雖什麼也不明白,但覺得其中有某種意味。當我盯著那小子看時,終於反應過來。是啊,我也明白如果當時不那樣做將無法生存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就是抽籤中的負者讓其他人共食這一可怕的想法。哈哈哈哈……」
進藤這陰險、低沉,像是空洞中迴旋的不可思議的笑聲讓另兩人不由地顫抖起來。他們不知道如何解釋進藤所說的這一長段與當前問題沒有絲毫關聯的話語。說不定這裡面蘊涵著他的陰謀。也許他正暗示著某個可怕的計劃。一想到這,他們朝著這個看不見的敵人擺好了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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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見那玩意兒就不能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