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說奇怪。難道有什麼異常之處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異常之處。但他與我們老闆的人品完全不同。無論從語言上看,還是從行為上看。恐怕那人是幹體力活或跑腿的。那真是個討厭的人。啊!我這張嘴真多事。」

「啊!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三郎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那疊得小小的手帕,鋪開讓她看。

「你記不記得看過這個帶小圓點的手帕?我剛才在外面揀到的。很漂亮的樣式,我想恐怕不是這一帶村民的。」

不用說,那就是他在森林中搜尋唱搖籃曲之人時揀到的手帕,其掉落的地點正好是搖籃曲的消失之處,從那裡傳來類似呻吟的聲響。由此考慮,這件事即使與蝶的神秘死亡無直接關係,這塊手帕的主人也值得懷疑。

「啊?掉在什麼地方?」服務員立刻就叫了起來。「這是進藤的。方才他洗澡時,到處亂找。除了他,其他人沒有這種帶小圓點的手帕。這肯定是進藤的。」

這樣一來,對進藤的懷疑又深了一層。三郎故作若無其事狀,將手帕再次放入懷中,也沒提將手帕還給進藤,就又開始問起別的事來。

「賓館裡有個女人唱搖籃曲唱得很不錯。她經常甜美地唱歌。那女人究竟是客人,還是你們賓館裡的人?」

這件事,以前只要有機會就問,曾多次問過老闆、服務員等,但不論是誰都說沒有這樣的女人,每次都一無所獲。今天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三郎想再問一下。可這個女服務員也和其他人一樣,顯出驚訝的神情,斬釘截鐵地說決不會有這樣的女人。當時這個女服務員所表現出的驚慌之情,與其他人被問及此事的神情如出一轍。這種神情到底意味著什麼?值得懷疑的不僅僅是進藤一個人,那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唱搖籃曲之人也包藏在謎團裡。

不久,三郎和植村吃完飯將女服務員打發回去後,就又開始談論起那帶小圓點的手帕,唱搖籃曲的女人,以及那集所有疑點於一身的可疑人物進藤等。

「你不害怕?」三郎突然想這樣問。他想像著此時對面賓館裡的進藤會是一種什麼心境。對進藤而言,如若他是兇手,那麼當其與植村相遇就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很危險。即使這樣,他還會厚著臉皮呆下去嗎?說不定會逃跑?或者正謀劃著某種可怕的詭計以對付植村等人。

「不害怕。」

植村故意滿不在乎地回答。他就是這麼一號人。

「那傢伙知道你來了,會不會溜走?」

「如果他是兇手,應該會溜。但那傢伙為什麼在這裡呆這麼長的時間。如果他的目的達到的話,早該離開了。」

「不知道。我們根本就不知道那傢伙曾幹過什麼,正在圖謀什麼。真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真的和賓館老闆是朋友?」

「像是真的。但這一點首先讓人不可理解。」

「不會是同夥吧?」

「怎麼會?!賓館老闆看上去也有點拿他無可奈何。說是朋友,表面上似乎很親熱,但我覺得他們之間好像也存敵意。真奇怪。」

「到賓館去看一看,他總不至於在眾日睽睽之下拔出短刀吧?」

「對,那裡還有我向你提到的溫泉浴場。走!去對面看一看。」

三郎突然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覺得進藤就是殺害蝶的兇手。他們去窺探他的動靜這一系列的事情就像是演戲,不像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其實就連蝶已經亡故這件事也像是在做夢,他甚至會情不自禁地想:說不定他突然睜開眼醒來時,蝶會像往常那樣坐在自己的枕邊。火紅油燈對映下的山間破屋,太適合作這個怪夢的舞臺了。

18

「怎麼說好呢?野崎君真是讓人同情。我最多也只能安慰他,陪他消遣一下。這樣我也心安一些。我總是擔心如果他每天都那樣消沉,能不生病就不錯了。可我卻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

在稻山賓館的浴場裡,在那大木板上,賓館老闆一邊用肥皂搓洗著植村的裸體,一邊用那過於謙遜的語言絮絮叨叨地說著。淡淡的煤油燈光照著他那胖乎乎、討人愛的紅臉。

「學生時代,我和野崎君就是好朋友了。」

植村浸在肥皂泡中,懶懶地開口說話了。

「那真是太好了。」

老闆用兩隻肥手,在植村的屁股處滑來滑去地搓著。整個灰泥浴場中,一個巨大的身影模模糊糊地蠕動著。

「剛才,在賓館門口和你站著的,那個叫進藤的人,我認識。他和你的關係好像很親密。」

「哎,是老朋友呀。那傢伙是個無賴,沒辦法。」

「他是幹什麼的?」

「也沒什麼正式、固定的工作。」

「聽說他是在野崎君的那位出事當天來的。」

「對、對,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他的確是那天傍晚時分到這裡的。」

他們看上去像是為了迴避尷尬而相互說著一些無聊的瑣事,一個懶洋洋,一個盡使用些禮節性的尊敬語,一問一答著。實際上兩個人的心中非常緊張。植村躺在木板上的姿勢讓人感覺到他的整個肌肉是僵硬的,而賓館老闆那雙按摩的肥手從剛才開始,幾乎是無意識的,光在一個地方揉來探去。

「你知道那傢伙與野崎君的女人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嗎?」

植村故意不看老闆的臉,甚至都想閉起雙眼,猛地丟擲這麼一句話。剛說完就開始後侮,覺得又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所謂關係是指……」

那老闆竟出乎意料地鎮定。

「那傢伙曾親口對我說野崎君的女人以前是他的老婆。」

頓時,植村感到那雙按摩的手一下停住了。但他並沒有收口,其實他想不說也不行了,索性就繼續說下去。

「而且,」他像演戲般故意壓低聲音,「那傢伙還曾揮舞著短刀,到處追趕那女人。據說是她找了姘夫。」

聽到這裡,那老闆沉默了一段時間,手當然也停在那裡,呆呆的,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過了片刻,總算回過神,又開始按摩起來,用一種略帶感慨的語氣說道:「是嗎?」

又沉默了片刻,「是嗎?我也覺得奇怪。剛才你來時,與那傢伙打了個照面,頓時他就滿臉蒼白,從未見他那麼驚慌過。即便如此,那傢伙……果真……」

「他還沒有離開這裡的意思吧?」

「是說進藤嗎?還沒這個意思。如果他作了虧心事,想溜走也是正常的。」

老闆頗有寓意地說著。從他的話語中來看,他和進藤之間的關係正如剛剛野崎所揣測的那樣,好像並不是非常融洽。

「事實上,當我在這裡洗澡的時候,野崎君正監視著那傢伙。」

當植村摸清老闆的心態後,逐漸變得膽大起來。

「如果那傢伙是個壞人,你打算包庇他嗎?」

「不、不,我怎麼會幹這種事。我在想那傢伙和野崎君的夫人之間怎麼會有那層關係。但從他的神情舉止、迄今為止的品行來看,又不能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如果真有那回事,我決不會袖手旁觀。其實那傢伙就算沒幹那事,也已經給我添了許多麻煩了。」

「我覺得十有八九進藤把野崎君的女人,」植村稍稍猶豫了一下,「給殺掉了。」

「是啊。」

當時,植村滑坐在大木板臺上,老闆蹲在他前面,在第三者看來,這是多麼滑稽的場面。但那兩人卻非常認真地。悄悄地交談著。

「是啊,」老闆又壓低了一點聲音,「那天,就是野崎君夫人出事的那天,進藤來這之前曾到森林中去過。這裡地方偏僻,誰都沒注意到,但我那天恰好在大門口,看見他不是從火車站方向,而是從森林那邊過來的。當時覺得很奇怪,可由於我那時不知道他和蝶之間有你剛才所說的那層關係,所以很快就忘了。」

「什麼?從森林那邊過來的?這下他就更可疑了。我們已掌握了這麼多情況,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

植村感到自己已成為一個名探,恐懼中夾雜著難以名狀的得意,興奮地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