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個異常漆黑的夜晚。喜八在某個酒館中喝醉了,正沿著寺廟的長牆根晃著。當時並非深更半夜,但路上毫無人蹤,遠遠地傳來電車的軋路聲、中國麵館的笛聲、值更的梆子聲,真宛如深夜一般。
走到土牆的盡頭,正準備拐向小衚衕時,突然,一塊和服的衣袖輕輕地掠過喜八的胸前,一個年輕女人急喘著,躲到他背後稍稍四進去的黑暗處。
「救救我!」
清風般的柔聲讓喜八止住了腳步。當時根本就沒有思考的餘地,在同一衚衕處出現了另一個人,像是捉拿這藏身之女的。在微亮的路燈下,距喜八一尺左右的地方,出現了一張男人的面孔,一張異常扭曲著的鉛色的面孔。很顯然,對方也被突然出現的喜八給弄得手足無措,一動不動,窺探著這邊。他們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異常的呼吸。
瞬間,也許是從說書中受到的啟發,喜八想到了一條妙計。
「喂!」
他一邊回想著平素在這一帶溜達的刑事偵探的精悍神態,一邊下腹運氣地叫嚷著。
「你想對這個女人幹什麼?」
話音剛落,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對方竟一下子掉轉身,從剛剛來的衚衕暗處跑掉了。他的動作太快了,以至於喜八竟嚇了一跳,真可謂又驚又喜。
「非常感謝!」
過了會,仍然躲在暗處的女人興奮地叫著。
「那人已經走了嗎?」
「稍等一下,我再看一看。」
喜八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滿足感,稍微挪動一下腳步,觀察了一下衚衕的黑暗處,盯著看了一會,覺得的確沒有人了。
「沒事了。那傢伙肯定滾到什麼地方去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畏畏縮縮靠近喜八,朦朧的燈光映照出其面孔,裝束一般,但曲線豐滿,容貌誘人。這個看上去像是招待的女人垂著頭,忸忸怩怩站在那裡。
「回哪?我送你。」
喜八拍著胸脯站在前頭。
「往這邊走嗎?……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剛才,我差一點被殺死,那人是有前科的,剛剛才從監獄中放出來的。」
說著說著,兩人離開寺廟的長牆根,走到稍稍明亮一點的大街上。
「以前你就認識他?」
「哎!一點點而已,沒有深交。我就像被毒蛇纏住一樣。他一直跟著我,威脅說如果不聽從他的話就殺了我。剛才他懷裡就揣著短刀。」
「幹嗎不報警?」
「你是警察嗎?」
「不是,剛才是嚇唬他的。我是個畫畫的。」
「啊?」女人露出驚訝的神情。「如果報警的話,豈不更加恐怖?如果那樣恐怕就真的要被殺死了。算了,還是逃到一個那傢伙怎麼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半是自言自語地反覆嘟噥著。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詳細說一說?如果有我能辦到的事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喜八拋卻了羞澀,信口說到。
「謝謝。我想我自己一個人能應付。」
從那女人的話語中,一下子就感到拒絕之意。喜八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平時就比一般人要懦弱的喜八再也沒有勇氣說幫助一類的話了。當街道兩側的房屋逐漸變得明亮起來時,穿戴破爛的他漸漸覺得有點自卑。不知從何時起,方才黑暗中的英雄變成了膽小鬼,連被自己救下的女人看一眼都覺得無比羞愧。
「非常感謝。現在我沒事了。從這我一個人能回去。」
她朝著傻乎乎站在那裡的喜八鞠了一躬,輕輕地拐過明亮的街道走了。喜八無地自容,故作無表情狀若無其事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更為可笑的是,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被救女子的身份。
「啊!想起來了。她不是k舞蹈團裡的舞女嗎?」
他覺得曾經見過她。以前他經常光顧的淺草六區的曲藝場裡,有一個名叫胡蝶,頗有人緣的舞女,她不知何時從舞臺上消失了。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她竟然在這暗淡的地方築窩,過著漂浮不定的日子,還要被那個有前科的傢伙追得到處亂跑,實在可憐。
當他明白被救女子是舞女胡蝶後,喜八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他宛如透視到充斥在淺草附近的罪惡的一個側面而感到興奮不已。眼前描繪著前科者那抽搐、鉛灰的表情以及胡蝶的背影,在黑暗的小道上踏上了歸家之路。
植村喜八當然不知道,他所救的這個舞女不是別人,正是野崎三郎的戀人蝶。她那晚離開三郎畫室,歸途中受到那個有前科之人的襲擊。喜八被捲入這個故事便是從這次與蝶的偶然邂逅開始的。
13
自那以後,植村喜八總也不能忘記那晚之事。淺草曲藝場的舞女、鉛灰色面孔的前科者,這種奇妙的組合勾起了他的興趣。仔細想想,那時胡蝶的態度令人不可理解。在曲藝場舞臺上也算見過世面的她為何對那個人無來由的威脅如此心驚肉跳?就算那人是兇惡的前科者也不必那麼膽戰心驚。既不向別人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要躲起來。她身上莫非有什麼秘密。他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苦苦思索著。
通過以上描述,讀者可能會想,這個植村喜八對於悄悄探究他人隱私有著異常濃厚的興趣。如果他不是那麼膽小,乾脆扔掉畫筆去從事刑事偵探的工作豈不是更有成就,更加稱職。現在植村喜八的前方出現了引起他好奇心的目標,那個前幾日晚上遇見的前科者。在女大力士的雜耍場,隔著摔跤場地,他與他再次會面了。喜八感到一種異常的亢奮,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喜八躲在人後,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個男人。有蠻力的女相撲、女大力士的人場式、連勝五人的精彩表演統統不能引起他的興趣。那人曾犯過什麼可怕的罪行,他無從得知,但此時前科者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喜八的眼睛。
就這樣監視了約有三十分鐘,只見對方旁若無人地打了個哈欠,站了起來,並將印字短褂的袖子一直捲到肩膀處,慢悠悠地晃向門口。於是喜八也立即站起身,分開圍觀的人群,從另一個出口跟了出去。跟蹤真是讓人興致昂然。
出了大門,一看四周,發現那人夾雜在人堆中正在點菸。當時兩人距離很近。喜八想絕不能被他發現,急急忙忙正準備混人人群裡。就在那一瞬間,對方已將煙點好正好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撞在一起。
「糟了,被發現了。」
喜八大驚,拔腳想逃,可那人竟毫無表情地呆呆站著。看上去他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如果真是那樣就可以放心了。我要一直跟著你。喜八安下心來,繼續密切注視著那男人的舉動。
過了一會,那個男人慢慢地朝前走去。如大猩猩般彎曲的雙腿、汙黑的腳板底啪嗒啪嗒發出聲響,後跟破爛不堪的草鞋,真是一副破落的樣子。喜八跟著跟著,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愚蠢。跟著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傢伙到底意欲何為。你真是多管閒事啊!但當他想到那張異常扭曲、鉛灰色的面孔,又感到如果讓其溜走,似乎有點可惜。那張臉無端地吸引著他。左思右想間繼續跟蹤著,不經意間那人已穿過公園,來到髒兮兮、猶如迷宮的街巷裡。先向右拐,再向左,走著走著,兩側的建築物越發灰濛濛、髒兮兮了。不久,那人溜達著走進了一家小酒館。這兒不足兩間寬,門口掛著又黑又髒的土黃色的布簾,兩旁的玻璃窗上沾滿了油汙和灰塵,幾乎不透明。
喜八索性也大著膽子跟著那人鑽進了店裡。在十七八平方米的房間裡,有一個呈馬蹄形、類似酒吧櫃檯的臺子,其外側擺放著幾把沒有扶手的椅子,馬蹄形臺子的裡面站著個身材矮小的鄉下女人。也許時間還早,店裡還沒有多少客人。
「喂!來杯白蘭地。」
那個前科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著櫃檯撐著腮幫,發出嘶啞、渾厚的聲音叫嚷著。喜八則要了杯啤酒。
「再來一杯。」
一口氣喝完後,那男人又要了一杯白蘭地。其下酒菜是切得細細的捲心菜。他一邊手拿捲心菜蘸著醬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不斷地要酒。
「大姐!能否給這位老哥也來杯,我要敬他一杯。」
那男人已醉得差不多了。看到喜八傻傻地盯著面前的白蘭地,竟放肆地大笑起來。
「別害怕,又不讓你付錢,盡情嗎吧。」
說著,好像有什麼可笑的事一樣,那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不久,店裡的各個角落都灰暗下來,燻得漆黑的燈泡發出暗紅的光線,客人也逐漸多了起來。那個矮小女人接客的聲音訊繁起來,破陋的小酒館中竟顯得熱鬧非凡起來。圍著馬蹄形的吧檯形成一個奇特的派對。帶著酒意,那些初次相識的人們開始用粗魯的語言,不帶任何惡意地交談起來。談話的內容多是發洩不滿。這是無所事事之人的不滿,聽上去如孩童般天真幼稚。喜八捧著一杯酒悠然地聽著這些粗魯卻讓人心情舒暢的談話。
「吆嘿,吆嘿……」突然那前科者打著狂放的節拍,唱起一首奇妙的歌曲來。那曲調竟讓人覺得舒緩、悠閒。喜八盯著他那張因為喝了酒而有點人樣的面孔,聽著這首歌,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廣闊無際的大海,想起了那操縱著被海風吹得鼓起的船帆的雄健的海員們。也許這首歌是一首船謠。「吆嘿、吆嘿……」這一拖長的餘韻也永久地留在耳中。
「不要滿臉苦相。」
那前科者陡然煞住了歌聲,大罵起來。周圍的人全都饒有興致地盯著這張喝醉的面孔。
「錢?錢是什麼?錢這玩意,要有就有。你們別看我這副德行,我有個有錢的親戚。啊,是類似於親戚的傢伙。只要我敲他一筆竹槓,他就會老老實實地低著頭,將一百兩、二百兩的鈔票拿來,並對我說盡管用。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