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連旁觀者都會覺得常盤吃得夠痛快的。好象任何食物只要一進常盤肚裡,都會一個個地變成精力似的。

然而,到了晚來的兩三對顧客走了,老闆也因事離開櫃檯的時候,常盤便趁此機會把臉轉向魚津,和他說起話來:「喂!怎麼啦?沒精打采的,拿出點精神來吧!」

「我哪兒是沒精打采呀!」

「別撒謊啦!你在為小坂家鄉的事情難過吧。傻瓜蛋!他們愛怎麼想就讓他們怎麼想好了。對,對,你不是說過把系在遺體上的那一截登山繩帶回來了嘛,你明天拿來借給我好嗎?」

「後天行不行?」

「後天也行。」

「給一個叫做吉川的朋友拿去了。我沒碰過它。我怕摸過它以後會引起多餘的誤會,那是夠麻煩的。」

「你也變得這麼神經質了。這也好,你本來太缺乏神經質,現在少許變得神經質點正好。」常盤說著笑了起來。接著又說:「那,後天就把它送到我這兒來。我請八代先生給驗一驗吧。說不定他會因此產生某種新的看法。」

「他呀!我看不會產生什麼。」

「別帶偏見!我說八代教之助還是算得上學者的。」

「這我知道。不過,我覺得他對我是不懷好意的。」

「為什麼?」

「不知怎麼,總覺得是這樣的。」

「那是由於你對他沒有好感。」

「沒有的事。好吧,不管怎樣,我也跟您一道去吧。」

「你不行。」魚津剛說要去,常盤立即阻止。「你最好別到八代家去。別再去啦!」

「好。」魚津在常盤的厲聲壓力下,不由得應了一聲。他真想問為什麼「不要去」,可是不知為什麼,他開不了口。

「好,你只要保證這一點就行。」然後,常盤朝著櫃檯說:「給我算賬。」

「我來付賬吧。」

常盤一邊把手伸進口袋,一邊說:「行啦,我來付。」

教之助七點鐘醒來。他感到全身都有點兒疲倦,四肢酸溜溜的。這是平時沒有的。他立即琢磨起疲倦的原因來,但沒找到肯定的答案。

前天晚上有個宴會,難得多喝了些酒。可能因此引起的疲勞,隔了一天以後,今天發出來了。即便是宴會,教之助也很少超過自己規定的酒量的。可是前天晚上是自己作東道主,為了勸敬客人,本人只好領頭乾杯。

不僅身上酸,可能是心理作用吧,還覺得有點兒發燒。教之助思考了一下今天一天的工作,當他確信了沒有非自己去處理不可的事情之後,便決定難得休息它一天。不僅是今天,打從去年以來,他就對身體疲倦很神經質了,略微感到疲倦,就儘量休息。

教之助下樓,來到向陽走廊,和從廚房裡走出來的美那子照了個面。

「我今天不上班了,可能有點發燒。」

美那子一聽「啊」了一聲,但手裡拿著報紙,只好徑直走進了飯廳。

當教之助站到盥洗室鏡架前的時候,美那子已經轉身來了。

「真的發燒了?會不會是感冒了?」美那子說著就把手伸到丈夫的額上。教之助覺得摸著自己額頭的美那子的手很冷。

「有點熱吧?」

「不,恐怕沒有。我的手剛才一直在水裡洗東西,泡冷了,吃不準有沒有熱度。」

這時,教之助無意中把視線轉向映在鏡子裡的自己的臉。他看到美那子白嫩的手就要縮回去,可是眼睛一眨,這隻白嫩的手並沒有完全離開額頭,猶豫一瞬間之後,一隻白指頭摸了一下前額的髮際。

「粘著灰還是什麼的。」

「不是灰吧。」教之助說。

「是灰——拿掉了。」美那子敏捷地縮回了手,那樣子好象真是撣掉了灰似的。緊接著,她就把話題拉回來。「不要緊,大概沒發燒。不過,可以不上班的話,您就休息吧。」。

此時,教之助的心思沒放在公司,他介意的倒是剛才年輕妻子巧妙地把話題轉掉的那個灰塵。灰是不可能撣掉的。因為那不是灰,而是教之助自己也是在四五天前才發現的皮膚上的斑點。

教之助洗好臉,拿著報紙來到了走廊,坐在藤椅上,但並不看報,只是呆呆地坐著。

到底什麼叫愛情?這個問題忽然衝上他的心頭。愛情是什麼呢?這個問題應該說早在好幾年以前就解決了。但它忽然衝上心頭,這就說明根本就沒有解決過。

美那子在盥洗室裡發現了丈夫臉上出現的斑點。起初可能以為那是灰,但她一定很快就知道了不是灰。而是丈夫面部皮膚上冒出來的一個衰老的徵候。

然而年輕妻子並沒有把它指出來。沒有指出來,顯然是不自然的、這就不能否定其中有她的用意在起作用。妻子一定是為了避免讓年齡懸殊的丈夫為之自慚,也許這是年輕妻子對年老丈夫的體貼吧。

可是,這樣的體貼不是今天早晨才表現出來的。就拿丈夫頭上已經相當顯眼的銀自的頭髮來說,她也從未提到過好象「白髮」這個詞兒是兩個人之間的忌諱似地,她避免把它說出口來。

美那子如此對待自己,這樣的精神狀態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呢?可能是與愛情相關的,也可能是恰恰相反。然而不管怎樣,這些都是妻子對丈夫的關懷,為了不讓丈夫產生不愉快的心情才這樣做,這是毫無疑義的。就此看來,這也還是可以叫做愛情的吧。反過來,如果把妻子的這種用心看做禮遇客人時的那種虛偽態度,那它就與愛情相距很遠。甚至是相反的了。

教之助的最後結論認為,也許這是可以咐做愛情的,只是其中多少帶著人為的成份罷了。

「茶就在那兒嗎嗎?」從飯廳裡傳來了美那子的聲音。

「就在這裡喝吧。」

於是美那子把茶端到走廊來了。教之助發現了剛才沒注意到的——美那子的耳垂上戴著一件小小的綠色的東西。那是耳環。他第一次看見美那子戴耳環。也許是由於耳垂上綠色物件的緣故,美那子的臉龐看起來稍許有些繃緊,比平時年輕了些。

教之助本來就不喜歡耳環這玩藝兒。如果在電車上看見兩耳垂掛著小件裝飾品的年輕女人。他雖然不能說她不可愛,但是總免不了覺得那是貼在肉體上的多餘的東西。

如果是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還可以,把耳環掛在耳垂上會增添與年齡相配的稚氣,瞧上去好象孩子在做淘氣的事一情似的。但如果她是三十歲以上的人,哪怕為了情面,他也不願對她說讚美的話。儘管那是別人的事,他卻會產生一種衝動,巴不得一下子把那多餘的東西,從耳垂上扯下來,使之如釋重負。

當茶碗放到桌上時,美那子意識到教之助的視線正停在自己的耳垂上。她把手伸到耳邊,用手指摸著耳環說:「這是人家送的。」

「誰送的?」教之助邊問邊端起茶碗,隨即將視線移向院子裡的樹叢。

「是吉松先生的太太。」

吉松是大平證券交易所的經理。教之助在報上看到過,知道他前些時候才從國外旅行回來。大概這就是他從國外帶回來分送給美那子的吧。美那子也許感到有點不自在,把臉轉向丈夫,問:「不合適吧?」大概是因為掛了耳環,嘴唇也比平時塗得紅了些。假如再穿上華麗點的西裝的話,要說二十來歲也說得過去。

「怪嗎?」美那子又問了。

「蠻好嘛。」教之助這麼說。剛才美那子裝出一副沒有注意到自己衰老的神氣,這回他這樣回答,多少帶有回敬她的意思。「耳朵不痛嗎?」

「不,一點也不——只不過輕輕地夾著。」

「那,容易掉下來的吧?」

「不,喏,您看。」美那子用拇指和無名指提著耳環,輕輕地拉了一下給教之助看,證實它掉不下來。既然不痛又不會掉下的話,這小小裝飾品夾住耳垂的方法,可能是相當巧妙的。「這是夾著不會左右晃盪的,穿和服不會不相稱吧?」

「唔。」

「也有會晃盪的,那是配西裝的。」

教之助心想,可別掛這玩意兒。但沒作聲。對教之助來說,不作聲也無非是對年輕妻子的愛情的表示。不過,教之助自己也不能不感到它同樣有做作的成份。

教之助吃好早餐隨即上了二樓,進入自己的書房。他想看而來不及看的外國新出版的刊物還有十來本,今天不上班,打算躺在床上,隨心所欲地翻閱。

教之助正從書架上取書的時候,美那子進來了。

「哎呀:您又要看書了?」

「沒事做嘛。」

「您不是累了才不上班的嘛。」她帶著責備的語氣,接著又說:「三村先生來電話了。」

「告訴他,我去上班了!」教之助一下子板起了臉。

「可是,人家是先打電話到公司,聽說您沒上班才把電話打到家裡來的呀。」

「你把我不上班的事,通知公司了?」

「噯。」

「說我生病?」

「沒那麼說。要是說生病,秘書科的人會來的。」

「在家裡而又不是生病,那電話會全部打到這裡來的。」教之助的口氣是在責備美那子處理不當。「不管怎樣,告訴他,我不舒服,正躺著休息——下次上樓給我帶茶來。」

「好。」美那子馬上走出書房,過了一會兒端上茶來,並說:「這回是公司三木先生來的電話,怎麼辦?」

「不舒服!」

「可是,他是三木先生呀!」

「管他是誰,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美那子立即走出去。從她背後傳來了教之助的話:「給我濃一點的」

美那子又端來了茶。這次同樣說有人打電話來。

「傷腦筋,我告訴他,您在休息,可是……」

「是誰?」

「吉冢先生。」

「吉冢?不認識。」

「他說是您約他今天去公司的。」

「哦!是那個吉奕冢。」他想起確有那麼回事。但說:「躺著睡著了!」

「躺著淨喝茶。」教之助聽出美那子這話是在挖苦他。

「今天是休息!別給我傳電話啦!」教之助有點生氣地說。

電話鈴聲時而傳到樓上來。聽動靜似乎每次一來電話,美那子就走到電話機旁應付,但她沒把話傳到樓上來。

教之助時而走出書房,到樓梯口擊掌。於是傳來美那子的聲音;「來了。」接著出現在樓梯下,仰起戴著耳環的臉。

「給我茶。」

「好,來了。」她應了一聲後,趕緊返回廚房。

整個上午,就這樣重複了好幾次。這回,說不清是第幾次了,樓梯下的妻子對丈夫說:「要茶的時候,請您按鈴好不好?這樣就省事了。」

「按鈴嗎?」

「是的,一按鈴,我就認為要茶,馬上給您端去。」

這倒也是。多的時候,平均一小時裡要二、三次茶。約好把按鈴作為要茶的訊號,也許是一種好辦法。教之助也省得每次走出書房到樓梯口擊掌。對美那子來說,也省得來到樓梯下聽候丈夫的吩咐。

教之助之所以不按鈴,而特地走出書房到樓梯口、本是為了讓美那子省得費力爬樓梯來書房,是出於照顧妻子的好心,可是她一點也不理會。教之助從美那子的話裡聽出了這一點,因而感到不滿。他認為這個辦法是專為她自己省事而想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我一按鈴,你就認做要茶,是嗎?」教之助心裡帶著反感,再問了一次。

「噯!」

「除了茶以外,也許會有別的事的吧?」

「那也是,可是……」美那子的臉上掠過一道傷心的陰影。這從樓梯上也覺察得出。「可是,別的事情並不多嘛,差不多都是要茶的。」

「好,那我就按鈴。要濃的,我就按得長一點。」

她可能忍不住笑出來了。這又引起了教之助的不快。他覺得人為的愛情已經開始露出破綻來了。

就在這時候,女傭春枝來說:「有位叫常盤先生的來電話,他問現在拜訪行不行?」

「我來接吧。」美那子跟在春校後面走了,可能是去拒絕常盤的來訪。

一聽說常盤,教之助忽然想見見他。與其在書房裡看書,時而按鈴喝茶,還不如跟常盤大作談論更有趣。

教之助一下樓就聽到了美那子在電話機旁講話的聲音。

「……不發燒,看樣子也沒有什麼病,就是覺得不舒服。」

美那子正說著,教之助來到她身旁。「我來接。」

「哎呀!……請您等一等。」美那子用手捂住話筒,把臉轉向教之助,輕聲說:「我已告訴他,您在躺著休息。」

「不要緊的。」

「什麼不要緊!」美那子的眉宇間閃過一道嚴厲的神色。「我已經告訴他您在躺著休息,這回您又出來,這算什麼呢?我不高興!」

說是這麼說了,但接著卻問:「那麼,讓他來不要緊嗎?」

「嗯。」

美那子想了片刻後,對著話筒:「叫您久等了。」然後嬌滴滴地笑道:「不要緊的,請您來吧……反正並不厲害。他看來人,有的接見,有的不接見……是的呀,就是那麼任性……好的,歡迎光臨。」說完便放下話筒。「他說您患的是任性病。這一下裝病暴露了。我受不了!」然而臉上並沒有受不了的表情。

「是單獨一個人吧。」教之助說。

「這……」

「這什麼,我是說不會有別的人跟著一起來吧。」

「我想不會有的。不過……」這語氣,聽來她不大有把握。

「他沒有說單獨一個人來嗎?」

「沒有,不過……」

「那就是獨個兒羅。」

「……我想是的。」

「你想?沒說什麼,那就是獨個兒吧。」

教之助說著仔細端詳了一下美那子的臉。認為必定單獨一個人來是合乎情理的,可是她偏不那麼認為。這使他不滿意。他想見常盤,但不願意會見那個說不定會一道來的、叫做魚津的青年。這倒並不是對他懷有什麼惡感,但不知為什麼總不願見到他。

美那子走進飯廳以後仍然悶悶不樂。為了常盤一個人來還是兩個人來,這個年輕妻子看來心裡還有疙瘩。

「把耳環拿掉吧,客人面前難看的。」

這時候,教之助再也不顧作為年老丈夫所應有的禮節了。美那子懶洋洋地先拿掉一隻,再拿掉另一隻。

大約一小時後,從正門傳來了常盤大作洪亮的大嗓門:「你們這房子真不錯啊!」聲音一直傳到二樓。看來他是單獨一個人來的。教之助叫春枝把和服拿到二樓,換上了它。

下到底樓會客室,看見穿著西裝的常盤大作跪坐在那裡,那模樣顯得很拘謹。他一見教之助便招呼:「您這麼勞累,我還來打擾……」

「哪兒的話,不要緊的。本來就沒什麼,我不說成生病,就得不到休息呀。」

「那是的。您那麼忙嘛……我有時也裝病。可是電話還是緊跟著屁股追得來。」

「那是的吧。」

「我有個時常裝病的朋友,後來真的生病死了。」

「嗬。」

「他死的那一天上午,他家裡人來電話,說他死了。可是我卻說:我才不上他的當響……這是真的。」

這時候,美那子端著茶正要進來。但是聽到這裡,趕緊連同手裡捧著的托盤向後轉了出去。不多一會兒,美那子和春枝兩人的笑聲,從廚房裡一直傳到了會客室。

美那子第二次出現,把茶碗放到他倆面前的時候,常盤才說出來意:「就是為了上次那個事件。我把遇難者身上的登山繩帶來了,能不能請您看一下?」

「看一下?」

「我有個外行人的想法。我想,要是您看了登山繩的斷口,也許會有新的發現。」

「不會有的吧。」教之助稍稍有些緊張地答道。

「不能根據斷口來判斷登山繩是怎麼斷的嗎?」

「判斷不了吧。」

「是嗎?」常盤說著,開啟帶來的皮包,摸索了一會,從裡面拿出了個小尼龍袋。「喏,就是這個。」

「嗬。」教之助的眼睛被它吸引了過去。

「要不要開啟看看?」

「您既然特意拿來了,就看看吧。」這時候,教之助忽然把視線投向美那子,發現她的臉上毫無血色,難看地扭歪著,於是便說:「還是放著吧,看了也是一樣的。」看來留在遺體上的這一截登山繩,對年輕妻子的刺激太大了。

「您不看?」常盤吃驚地間。

「不看了吧。我想看了也是多餘的。請您收起來吧。」教之助這麼說,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兒命令式的口吻,但他想,要是不說得硬點,常盤不見得會就此作罷的。

「是嗎,那太遺憾了。」常盤帶著非常遺憾的神色,把裝有斷口登山繩的尼龍袋放回了皮包,然後爽快地說:「我太冒昧了。外行人是可笑的。我以為用顯微鏡什麼的檢視一下,就立即會有什麼重大的發現。」隨即笑了起來。

「當然,從各方面對登山繩的斷口進行檢查的方法是有的。比如檢出上面的粘著物,或者研究登山繩斷口的斷裂狀態等等。也可能還有其他種種辦法。通過這些辦法,也許能在一定程度上闡明斷口說明著什麼問題。當然在這裡是沒什麼辦法的,如果借它兩三天,拿到實驗室去……不過,我想,即便這樣做了,對解決那個登山繩事件也不會有多大作用。同上次的試驗一樣,只能提供判斷的材料。乍一想,似乎判斷的材料越多越好,其實並不一定。因為材料越多,越有可能摻進一些引起錯誤判斷的不真實的材料。」

「那也是……可是照您這個見解的話,科學家這一行就幹不下去啦。」

「不,我們並不因此而不相信科學。我們為擺弄材料的工作而活著,還是覺得有意義的。運用我們所提供的材料的,另有其人。」

「誰?」

「大概是天才吧。天才會從各種材料中掌握到真理。」

「憑直觀嗎?」

「歸根結底是直觀吧。但是如果讓不是天才的人去判斷,那就糟糕。因為他們會亂搞材料,瞎臆測,從而引出異想天開的結論。象我這種人,就是為了不犯那種錯誤,所以只相信材料所說明的問題。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天才,所以一開始就拋棄了直觀判斷……。只要有所求,管它是登山繩的斷口還是別的什麼,我都可以檢查,可以提供材料。也可以說明材料所具有的含義。但,誰要是從中任意引出結論,那我就苦了。」

「您……」一直不聲不響的美那子,這時抬起頭說:「深奧的道理我不懂,不過,如果試驗是那麼回事,那您上次就不該接受才好。由於那次試驗,一般人都普遍認為登山繩是被人故意割斷的。」

「我沒說過半點那樣的話。只是有人偏要任意引出那種結論才苦了我。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問題。」

美那子半聽不聽,重複著說:「您不接受它就好了。」

「不,是我硬要他接受的。」常盤說過之後,大概隱約看出了他們夫妻間的分歧。「今天就此告辭了吧。把您一個好端端的休息天打擾了。」說著就要站起來。

「有什麼要緊的!多坐一會兒嘛。上次的話還沒講完吶。」

「噢!就是把金錢裝壇,埋到院子的那個事情嗎?」

「對,近來我越發深入那種心境了。」

美那子急著插嘴問:「您說的是什麼呀?」

對此,常盤只是大聲笑笑,接著說聲「那就……」便起身告辭。

送常盤出門以後,教之助和美那子不約而同地雙雙回到會客室,各自坐到原先坐過的地方。

「對不起常盤先生了。人家可是專程來的呀。」

「不見得吧,他還會託別人的,只不過先到我們這兒來說說罷了。」教之助說。

實際上是,教之助剛才看到美那子臉色蒼白,為了庇護她,才沒讓常盤開啟那個裝著登山繩斷頭的袋子的,可是他沒說出來。

美那子好象在沉思。過了一會兒,她象下了決心要問清楚似地說:「登山繩到底是怎麼斷的呢?」

「單憑上次的試驗來說,光有登山繩本身的弱點是不至於會斷的。如果驗一下剛才這個斷口的話,說不定還會得出另一種結果,不過……」

「那,您給驗一下就好了,為什麼不驗呢。」

「為了誰?」這時,教之助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和美那子的視線交織在一起了,而且在空中緊緊纏住,連教之助自己都為此感到奇怪。

自從魚津和丈夫無形中產生對立以來,每逢獨自一個人時,美那子就感到心灰意懶,沒精打采。她坐在飯廳裡,什麼也不想做。

上了二樓書房的教之助也多少覺得不好意思了吧,把按鈴的間隔拉長了,這是以往少有的。儘管如此,也還時而按按鈴,讓春枝端上茶。

美那子有時——一個月裡一次或兩次——會陷入空虛之中,幹什麼都覺得厭煩,但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嚴重。當中夾著魚津的事情,和丈夫這樣拌嘴,是以往少有的。這是既無法解釋又得不到解決的問題,所以那深沉的苦悶,久久地纏著她。

她想,也許出去在初夏陽光照射下的馬路上走走,心情會開朗起來。有什麼需要上街去的事情呢?她想著想著,忽然想起在銀座的一家小西裝店做過的一件連衣裙,試了樣以後沒再去過。價錢不貴,讓店裡送來又不好意思,本來打算哪天去銀座時,順便取回,因此潤著至今沒去拿。

美那子決定憑這個藉口上街去。一旦決定,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呼吸室外的新鮮空氣。於是,走上二樓說:「上銀座去兩個鐘頭左右,行嗎?我想去拿連衣裙。」

教之助正仰臥在床上看書。她想這個人怎麼淨看書、百看不厭!

「去吧。」教之助應了一聲。_

他的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神色平靜,剛才的事情好象全忘了似的。他性情怪僻,嘴碎難侍候,但過後就忘,這是他的優點。但今天美那子眼裡的丈夫卻是十分驕矜的。「我傍晚就回來。」

「嗯。」丈夫的眼睛又盯在書上了。

美那子穿好和服,把丈夫曾經一度叫她拿下的耳環重又夾上耳朵。她照著鏡子,心想;我還年輕,戴耳環是理所當然的權利嘛。她端詳了一會兒鏡子裡自己耳垂上那小小的綠色裝飾品。早晨倒未曾感覺到,可是現在卻覺得它是對某人的一種小小的反抗象徵。

儘管如此,美那子又改變了主意,把它取了下來,然而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它又裝飾在自己的耳朵上了。

「傍晚以前我就回來的。樓上的不要給他煎荼,就給粗茶吧。」美那子吩咐了春枝後,走出了大門。

乘郊外電車到了目黑,再換乘國營電車,在新橋下車,然後漫步往銀座走去。街上的行人早已穿上了輕便的夏季服裝。稍走一會汗就滲出來了。

從新橋往西銀座的西裝店走去的路上,忽然想到魚津的公司去看看他。為了魚律的事,和丈夫發生齟齬之後產生的這個悶氣,也許見到了魚津就會煙消雲散。

美那子想起了丈夫和自己講話時的語氣,就好象自己對魚津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似的。當對丈夫的表情和說話口吻,她都還記得。

過了土橋,走進有樹蔭的馬路時,她停了一下腳步。三五成群的年輕女人,好象約好了似地,都露出雙臂,精神抖擻、朝氣勃勃地走著,其中也有年齡和自己相仿的方她覺得人家雖然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可是精神面貌卻完全是兩樣。她們穿著時髦,步履輕盈。再過兩三年,她們的眼角可能會出現小皺紋。她們這樣好象是為了趕在這以前,盡情享受這最後的青春似的。

美那子注視著映在明淨的洋貨店櫥窗上的自己的臉龐,綠色的耳環首先映人眼簾。這好象是把別人的東西,拿來貼在自己兩耳似地很不諧調。青春只表現在耳環上,而服裝、面容卻是蒼老的。

丈夫說過:「難看,拿掉吧。」他這麼說,可我實際上還是年輕的。耳環和自己不相配,那是由於為了使自己和丈夫相配,而一味地把服裝和精神也都打扮得老相、樸實的結果。

自從和教之助結婚以來,美那子還是第一次認為自己還年輕。以往一產生「自己還年輕」這個念頭時,她總是把它推開。但是現在她把這個自我壓抑甩掉了。她想不需要顧忌任何人,我就是要把自己看做年輕的!

美那子正在看櫥窗的時候,旁邊有兩三個大學生模樣的青年,象要撲上她似地靠過來。年輕漢子悶人的氣味包圍了美那子。美那子本想離開這裡就到魚津工作的公司去找他,但並沒有真正拿定主意。

到頭來,她還是先到原來的目的地——銀座的西裝店。當她走到店門前卻又停下,猶豫了半天,不知道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如果走進店堂,當然不能不拿連衫裙。可是拿著衣服包裹去公司訪問魚津卻又顯得蠢笨。要去訪問魚津。還是不走進店堂的好。

美那子站在店門前的馬路上,仍然決定不下進店還是不進店。忽然發現在自己的右手有個年輕的女人站著。看她那模樣,就知道是在等人,心神不定地時而左顧右盼。

過了一會兒,這個女人走開了。今年流行的緊腰身裙子,使她有點邁不開步子,同時也使得她繃緊的身軀顯得年輕。不多一會兒她停下了腳步,一個三十五、六歲的高個子男人出現在她的面前。那女人仰著頭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往前走去。美那子覺得那女人是硬被拉走的。而在她認為被拉走的感覺中,還包含著也可稱之為妒忌的感覺。

當年輕女人消失在人群中時,美那子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有什麼辦法呢?既然起步走了那就去吧。

美那子往回走到新橋,又往回村街方向走去。她走得急急忙忙,好象有什麼急事,一會兒趕過前面的人,一會兒打人群中穿過。

來到南方大廈前,美那子徑直從正門進去,走到正門對過的電梯,上了三樓。她推開了新東亞貿易公司的門,對著門旁辦公桌前的女職員說出了魚津的名字。

「今天不在,去橫濱了。」

聽了這句話,美那子放心了。興沖沖來卻吃了個閉門羹,但是她覺得還是這樣好。

美那子走出南方大廈,來到馬路上。這時她又覺得是正因為自己預料到魚津不在才來的,要不然是不會來的。這回,她走得慢吞吞的,到了新橋,買了去國黑的車票。從結果來說,她來銀座是無緣無故的。

在回去的電車上,美那子完全恢復了內心的平靜。在目黑下車後,她特地走出車站,到附近一家西式點心店買了一盒奶油餅,然後乘上郊外電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教之助正在院子裡散步。

「我買來了點心,您吃不?」

「不啦,不是快要吃飯了嘛。」

教之助說著把有點駝著的背轉過來,往對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