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冰壁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小坂的遺體已被發現,並在當地火化,骨灰將由魚津和阿馨帶到東京——在報上看到這小小的報道當天,常盤大作打了個電話給小坂的工作單位登高出版社,詢問魚津他們到達新宿車站的日期和時間。

常盤雖然和小坂素不相識,但小坂和自己公司的魚津有關係,所以他認為理應到新宿站去迎接。小坂的家屬和登高出版社的人當然也會去迎接的,但新東亞貿易公司至少也該有一個人出面才對吧。

常盤就自己擔當了這個任務。火車將於八點三十多分到達新宿站。他上身穿著西式的便裝禮服,在火車進站前二十分鐘來到了中央線月臺。

月臺上有一群顯然是來迎接小坂骨灰的人,其中有兩三個女的,可能是小坂工作單位的女職員。火車進站前數分鐘,來迎接的已增加到三十人左右。

火車即將進站的時刻,常盤無意識地將目光轉向左邊,這時,他發現了八代美那子。她穿著深顏色的衣服,但不是喪服,離開人群獨個兒站著。上次她來公司的時候,常盤覺得她是個美人,現在看來,仍然覺得是值得一看的女人。

常盤走近美那子,招呼說:「您好!上次怠慢了。」

「哎喲!」美那子抬起頭,應酬道:「是我打攪您了。」

「好了,遺體總算找到了。」

「真是的。」

「我說‘好’也許不妥當,不過,既是遲早會找到,還不如早點找到的好。在沒有找到以前,不能不一次又一次地去搜尋,是不是7曾經有一樁發生在歐洲的事,忘了是什麼時候了,也是有人去尋找遇難者的遺體,結果遺體沒找到,卻發現了一具狼的屍體。據說,雪中出現動物屍體是頗為稀罕的,於是引起了學術界的議論,究竟是遇難而死還是暴死?……哎呀,火車來了。」

火車一進站,迎接的人群都騷動起來,常盤和美那子也一起隨後跟上。

等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車以後,魚津和阿馨才下車。魚津把骨灰盒捧在胸前。

月臺上,下車的乘客熙熙攘攘,亂鬨鬨的。大概是為了等待月臺上平靜下來吧,魚津站到月臺的一個角落去了。前來迎接的人們立即把他圍了起來。

「我們就先在這裡鞠躬致哀吧,恐怕他們一齣剪票處馬上就要乘上車的。」常盤催促著美那子,徑自朝向圍著骨灰的人群走去,他推開兩三個人擠到了前面,先用眼神向魚津表示慰問,然後朝著魚津捧著的用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接著走近魚津身邊。關切地問道:「很累了吧。」

「有點兒累。」魚津坦率地答道。「我明天就上班去。」

「你恐怕還有不少瑣事要辦吧。遲兩三天也沒關係。」

這時候,魚津發現了美那子,說:「八代先生的夫人也來了!」

「八代先生?」

「就是八代教之助的夫人。」

「那個美人就是嗎?」

「是的。」

「嗬,這……真沒想到,原來如此,她就是八代夫人哪。」常盤是個從不輕露聲色的人,可是這一下卻全然失去了內心的平靜,邁開步子走到連站在人群背後的美那子身邊,催促她;「去吧。」

美那子先是支支吾吾地「噢」了一聲,接著說:「行了吧,我已經在這裡迎接了。」美那子的神態,使常盤覺得蹊蹺。

過了一會兒,前來迎接的這群人,簇擁著魚津和阿馨,穿過月臺走向樓梯口。

「我就在這裡告辭了吧。」常盤一說,美那子也附和:「我也告辭了。」

「請原諒我粗心,聽說您是八代先生的夫人,是吧?」

「是的。是我不應該,投向您打招呼。」

兩人再次相互點頭施禮。

「您往哪邊走?」

「我乘環行電車到澀谷。」

「那咱們是同一個月臺乘車,不過,方向相反。」

他倆並肩下了樓梯,走上環行電車站。

「喔,對了,剛才說的那隻狼的事情……」

美那子打斷他的話問:「登山繩是斷了的嗎?」

「這?我還沒聽說。」

「報上說,登山繩是好好地系在身上的。」

「報上登出來了?」

「暖,是體育報……」

「哦!」

「這樣一來,魚津先生的處境不是更糟了嗎?」美那子憂慮仲忡地說。

「報上有沒有提到遺書什麼的?」

「沒有」

常盤想,要是沒有發現遺書或類似遺書的東西,的確魚津的處境會不利的。常盤說:「試驗的結果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所以……」

美那子接著說:「是呀,託我先生做試驗的人不好。」

「拜託八代先生做試驗的就是我呀。」常盤說著,瞪大眼睛正視美那子。

「啊!真的嗎」美那子慌了。

「真的。」

「您為什麼要託他呢?」

「當然,我以為試驗會對魚津有利的,可是沒料到結果恰恰相反。那回真叫我傷透了腦筋。當然對您先生所做的試驗,我是毫不懷疑的。」

「這……不管怎麼說,我先生做的試驗給魚津先生帶來了很大的災難。是我先生不好。……雖說是常盤先生您委託的,他不接受就好了,可是他偏……」

「您對他的埋怨錯了。大凡我委託的事情,從來沒有被人家拒絕過的。即使相當難辦的事,我也會便叫對方接受的。」

「不,不管怎麼央求,只要他不接受就好了。不是嗎,不接受的話也不至於這樣了。我先生性情怪僻,可是不知怎麼的,有時會去接受莫名奇妙的事。」

一旦知道了委託者是常盤,美那子指責的矛頭不知不覺地對準丈夫教之助了。

聽著美那子的話,常盤感到詫異。從美那子的活裡他覺察到一種情緒——那是一種只有熱戀者為了衛護意中人免遭情敵襲擊時,才會表現出來的放肆的、錯亂的情緒。

「唔……」常盤不由得長嘆一聲,同時掉轉目光再次端詳這個雖然貌美,但卻多少有點放蕩的雌豹。他邊點香菸邊想:看樣子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覺,差也差不到哪兒去。於是他想找一句恰當的話來將她一軍。

正當這時候,美那子等候的電車進站了。

「那麼改天見吧。失陪了。」

「哪裡哪裡!是我失陪了,請代問您先生好。」

「謝謝。」美那子夾在許多乘客當中乘上了車。

這時常盤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暗想:哪怕一句也好,應該想辦法將她一軍的,卻讓她溜走了。

第二天常盤到公司時,魚津也早來上班了。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翻閱著請假期間積壓下來的檔案。

「你這就上班行嗎?」常盤招呼了魚津一聲,便朝著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魚津站起身走過來對常盤說:「對不起,請了好幾天假了。」然後,又對常盤昨天的迎接道了謝。

「無論怎樣,找到了小圾的遺體是一件好事。否則還得上幾次山,直到發現為止……我問你,有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

「沒有。不但沒有遺書,而且還找到了記到一月五日的袖珍日記。搭在後又自湖畔的帳篷也拆回來了,那裡邊也沒發現任何東西。這說明他沒有半點自殺的念頭。」

「唔……」。

「而且登山繩也好端端地系在身上。有些人懷疑我為他沒結好登山繩掩飾,現在這種疑雲也可以一掃而光了。」

「唔,那就好。」常盤接著又說:「好是好。且不說登山繩確實系在他身上這件事吧。既然小坂沒有自殺的念頭,事件是會簡單得多的,可是這樣一來,你的處境將會怎樣呢?」

魚津一聲不吭。於是常盤便自問自答地說:「這一來你的處境就不妙了。如今在第三者看來,要麼登山繩由於本身的弱點而斷裂,要麼就是你割斷的……」

「是這樣,二者必居其一!」魚津使勁地說出了這一句。

「可是,八代先生的試驗,雖然不是在理想的條件下進行,結果卻證明在衝擊反應下登山繩不會斷裂。」

「那種試驗……」

常盤說:「別說那樣這樣的,那個試驗在社會上是相當受人信任的呀!」

「不,它是錯誤的!」

「那……既然你這麼說,那可能有錯誤。可是,你拿不出過硬的證據,社會上還是相信試驗結果的。」

「所以說這樣不行。」

「光說不行也不是辦法呀!你有沒有把握消除今後可能加到你頭上的懷疑呢?——

「把握是沒有。我想,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在正確地把現場復現出來的情況下,再做一次試驗。但是這回由於積雪太深,未能去現場。沒法弄到巖角模型。我打算下個月再去一次看看。這樣,復現現場條件下的試驗只能推遲了。」

「…………」

「還有一件事,這一次把系在小坂遺體上那一截登山繩帶回來了。我想也許從斷裂口能得出某種科學性的結論。」

「噢!你把它帶回來了?」

只在這一瞬間,常盤的眼睛方射出了光芒。他想,說不定拿它給八代教之助看一看,會從中發現什麼新的事實。

常盤暫且把登山繩問題擱在一邊,另找話題:「今後你就定下心來好好工作陷。現在可以算一切都辦妥了吧?」

「是的。」魚津應了一聲,但接著又補了一旬;「還得走一遭,要把骨灰送到小坂的故鄉酒田。」

「什麼時候?」

「還沒決定,大概就在這兩三天吧。今天小坂的妹妹要來和我商定。」

「唔,還要到酒田去,非去不可的嗎?」

「非去不可。小坂的骨灰,我想親手交給他母親。這樣我心裡才好過。」

「那當然,心裡是會好過的,不過……」

常盤心想:該適可而止了,現在是定下心來工作的時候了,要不然自己也不好辦。總得考慮到對別的職員的影響吧。雖說是遇難事件,可也不能無休止地被它拖下去啊。魚津打從元旦以來就沒有定下心來好好工作過。剛過了元旦就為遇難事故把工作撂了好幾天、然後又為去酒田請了幾天假。這回又為搜尋遺體,十多天沒上班。聽剛才說話的語氣,下個月還打算上一次山。而且現在又說要去酒田。常盤真想對他大喝一聲:你知趣點吧!

可是魚津毫不顧忌常盤這些想法,說:「經理!我還有一件難開口的……」

「什麼事?」常盤想,會不會是要錢。

「錢還缺少一些。」魚津果然就是要這個。

「唔……」

「真不好意思,我想向公司再借些錢。」

和請假不同,對金錢,常盤是爽快的。「行,錢可以通融,不過,去酒田得夜車去夜車回來。」

「好的。我夜車去夜車來,只要能幫我解決……」

看來他很擔心錢,一聽答應給錢,頓時愁眉舒展。看著魚津這模樣,常盤要狠也狠不起來。

常盤立即叫會什拿來三萬八千二百元,交給了魚津,說。「把這拿去吧。這不是公司借給你,是給你的。」

「給我?」魚津吃了一驚。

「不用客氣。」

「謝謝。是慰勞金嗎?」

「去你的!誰給你慰勞金!暫且算你退職了,這是退職金。你的借款全扣除了,還剩下這一點。」常盤說。

總算前往酒田的費用有了著落,魚津鬆了一口氣。上山以前籌措的錢幾乎用完了,正缺少這回送小坂骨灰去酒田的旅費,幸虧有了這筆退職金,這問題也算解決了。退職金比預料的要少,再想到這一來就全部耗費盡。不能不有所感慨,但在這節骨眼上有這點錢,還是值得慶幸的。

過了正午時分,阿馨來訪。魚津便離開了辦公室,和等在走廊上的阿馨一起乘電梯下到底層。然後徑直走到馬路上,突然變得如同夏天般的強烈的陽光射灑在大道上。

「到銀座去喝點茶吧。」

「時間上不要緊嗎?」

「個把鐘頭不要緊。」

「那行」

他倆並肩朝著日比谷的十宇路口走去。

「去酒田,什麼時候出發?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不過,得夜車去夜車回來。」

「…………」

「我假請得太多了,多少傷了經理的感情。他這個人是不大會說小氣話的,不過,這次卻叫我夜車去夜車回來……」

魚津笑了起來。他想起了常盤剛才說這話時的臉色,覺得好笑。魚津心想:好吧,我就真的夜車去夜車回來,給他瞧瞧。我要是這麼做,常盤說不定會說:「你這傻瓜蛋,我叫你夜車去夜車回來,你至少也該宿上一夜嘛。」

阿馨和魚津肩並肩地走著說:「我正是為了這事來的。」

這時,魚津覺得今天的阿馨和昨天不一樣,顯得沒精打采。

「酒田,我想一個人去。」

「為什麼?我也一道去嘛。你介意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不,不過送哥哥的骨灰,我想一個人去就行了。」

「不行。你哥哥要生氣的,他會說我是不講義氣的傢伙。我還是應該去,否則……」

阿馨聽到這裡便停下腳步。「您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也希望您這樣做。這樣,哥哥也一定會很高興的,可是……」說到這裡,阿馨抬起頭,注視著魚津的眼睛。「我說了請您別生氣。是這樣,我母親來信說,親戚中有些人腦子不開竅。」

「不開竅?」

「好象有些人對您有偏見……我媽正為這事憂慮。她擔心您好心去了倒反而傷了您的心……」

魚津視野中的一切光輝閃閃的東西,都在這一瞬間黯然失色了。

「就是說,有人以為我由於怕死而割斷了登山繩,是吧?」

阿馨便帶著抱歉的語氣,輕聲地說:「信裡並沒那麼明白地說……」

「你媽媽不至於有這種想法吧。」

「不會的。」阿馨仰視著魚津,使勁地搖頭否定。「我媽是決不會這麼想的。哪怕天翻地覆,她也不會有這種想法的。鄉下嘛,親戚當中總有些不通情達理的。可能就是這些人,對媽媽說出了那種混帳話。」

「原來是那麼回事。」魚津嘴上說得輕鬆,而心裡卻好比捱了一悶棍,恨不得忽然就地蹲下來。他從來沒有經受過如此猛烈的打擊。上次登山繩衝擊反應試驗之後,在精神上他也曾嚐到過極大的痛苦,可也沒有這次這麼難以忍受。早就料到,在這次事件上,人們會對自己有種種臆測和看法,但以往魚津並不太介意。他在內心深處,正言厲色地對他們說:「隨便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可是現在聽說在小坂的家鄉,而且是在小坂的親戚當中,也有那種看法,這不啻是突如其來的打擊,猶如天靈蓋上捱了一棒似的。

「請原諒我,我不該說這些話,叫您聽了那麼不愉快。」阿馨大概看出魚津精神上受到了打擊,顫顫悠悠,不知如何是好,趕緊這樣說。

「咱們先在附近找個店,休息一下再說吧。」

他倆走到日比谷的十宇路口,在那裡一轉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家底樓賣西式點心,樓上設有咖啡廳的店鋪,便走了進去。

魚津跟在阿馨後面走上二樓。兩人臨窗坐下後,魚津意識到自己已經難受得支撐不住,真想就地躺下來。他覺得和阿馨面對面坐著是非常吃力的。

「魚津先生,我還是請您一道去吧。媽媽和我的想法錯了。」

魚津便介面說:「好了,沒問題了。」說著,象做體操似地搖了兩三下腦袋。接著又自我解嘲地說:「我這個人太沒出息啦!」然後又說:「不過,我看這次還是不去吧。要去就改天去。」此時魚津的臉色是蒼白的。

魚津決定不去酒田,並不是由於怕那些對自己懷有成見的人們,而是認為在小板的靈魂回到家鄉母親身邊的時候,周圍不應該發生任何疙裡疙瘩的事情。如果由於自己帶去小坂的骨灰,而在迎接的人們中產生某種不明不自的氣氛,那就對不起小坂乙彥,也對不起小坂的母親。

魚津在聽了阿馨的話之後,一時非常難過,但他很快就擺脫了這種情緒。

「就這樣,這回請你送骨灰去吧。我稍過些時候再去。」魚津的話,反而使阿馨受不了。

「您說改天去,那,什麼時候去呢?」

「過一兩個月後,我就去上墳。」

「真的嗎?」

「真的,這樣撒手不管,我是對不起你哥哥的。我沒有去護送骨灰,至少也得去上墳吧。」

「那,到時候,我跟您一道去。」接著她又突然想起似地說:「我的科長也在不高興。這些日子,曠了不少工了。不過,到時候我要想盡一切辦法一道去。我也夜車去夜車回來。」然後她好象在思考著什麼事似地,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到那時候就可以決定了,是吧。」

「決定什麼?」

魚津這麼一問,阿馨便「哎喲」短叫一聲,隨即臉刷地紅了起來,紅得叫人心疼。又說:「好啦,好啦。」

不知她「好」什麼,說得含含糊糊。直到這時候,魚津才悟出阿馨想說什麼。一定是她自己在德澤客棧時提過的結婚問題。

可是,魚津裝著沒領悟的樣子,說了聲:「好,走吧。」

魚津本來打算一齣店門就和阿馨告別,可是正當要告別時,忽又想起了一件該問卻什麼也沒有問的事來。於是他問清楚了護送骨灰的日期,並約定到時候前往上野站送行。但還是不放心,又問了旅費以及其他方面的事,知道都沒有問題,這才放心。

和阿馨分手,獨自一人時,暫時忘卻的難受心情又湧上心頭。啊,討厭!想別的吧!於是,昨天在新宿車站瞥見的、擠在迎接人群中的八代美那子的身影,便浮現在眼前。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魚津走到在作回家準備的常盤大作的辦公桌前說:「今晚有空嗎?」

「沒什麼事。」常盤應了一聲後注視著魚津,那眼神好象在問「那又怎麼樣?」

「如果有空,想請您陪我一下。」

「陪你?你想請我客嗎?」

「是的。」

「別拿到了兩萬六千元就闊氣起來喲!」

「是三萬八千二百元。」

「三萬?有那麼多:可是去酒田要花費不少的吧。別說得錢用不完似的。」

「酒田不去了。」

「為什麼?」常盤張大的眼睛一亮。

「那邊的親戚中,好象有人在懷疑是我割斷了登山繩。因此我決定迴避,不去護送骨灰了。去還是要去的,不過,我想稍過些時候再去為好。」

常盤哼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摸出和平牌香菸,抽出一支網在嘴裡。接著把臉朝向魚津,等著他的下文。

「這樣錢就多出來了,所以想請經理吃一頓。」

「唔……」常盤想了一會後說:「好!奉陪吧。」

「不會到太高階的地方去的。」魚津宣告道。

「知道,你想到象樣的地方去也去不了吧。」

「今天就不見得啦。」

「儘量隨便點吧。後果可畏哪。」常盤邊說邊穿上上衣,收拾好散亂在桌上的東西,而後說了聲。「我在門口等你!」就先走出去了。性急得很。

魚津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急急忙忙收拾好,然後向坐在對面的清水說聲:「對不起,先走一步了。」

「經理請客嗎?」

「不,是我請他。」

「這可稀罕了。他喜歡請客可不喜歡作客呀。」

魚津顧不上聽清水的話,匆匆走出了辦公室。和常盤兩個人對飲,這還是第一次。然而魚津知道,現在除了把自己置身於常盤的饒舌之中以外,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支撐自己的精神了。

魚津把常盤帶到了西銀座路上的濱岸飯館。樓上雖有鋪著日本席的房間,可是常盤說:「這裡不是蠻好嘛、」

於是兩人並排坐到靠櫃檯的座位上。時間還早,沒其他顧客。常盤拿起了選單,它是用白字寫在黑木板上的。

「鹹魚子、生海帶,還有鹹松魚腸,看樣子這些味道都不錯的,都要它吧!生魚片,我要鯛魚的。螃蟹也不錯。紅燒龍蝦大概味道也不錯吧。還有香魚吶,反正不會多的,趁還沒有別的顧客,搶先各定它兩條吧。」

從櫃檯那邊傳來了年輕廚師的問話:「龍蝦和螃蟹怎麼樣?」

「當然要!還有松蘑吶。近來的松蘑恐怕是上不了檯面的吧。溫室裡的?溫室裡的松蘑是什麼味道,不妨嚐嚐,恐怕只有砂鍋蒸煮的還可以,別的不行吧。再來個鴨脯吧。不,先來個鯛魚湯。」

「經理!」魚津叫了一聲。他想,不就此截止,退職金的幾分之一就沒了。這裡的菜以美味聞名,不過,價錢也是第一流的。魚津時常來,然而,充其量只叫一兩樣菜,今天請常盤,當然是有特別的打算的。可是,如果讓他這樣把選單上的萊挨個兒點下去,那可吃不消。

「您喝啤酒還是喝別的?」

「哪樣都行。聽你的吧、我不管啤酒還是別的酒,都只要一瓶。」

「那就不喝啤酒。」

酒壺端過來,魚津拿起它就給常盤斟酒。

「別給我斟酒,咱們都自斟自飲吧。這樣自在些。」

「好。」魚津順從常盤的話,不再給他斟酒,只管倒滿自己的酒杯。「我可以講話嗎?」

「講話?」

「就是和您交談呀。要不然,說不定您會說:只管喝酒,誰也別講話。」魚津說著笑起來。

「可以交談!豈但可以,我這個人有這樣的脾氣,只要有一滴酒精落肚就會變得饒舌。」

「那一定很厲害的吧?」

「厲害什麼?」

「要是您饒起舌來的話……’

「現在不是你在嘮叨嘛。不過等會兒可能我會嘮叨個沒完,何況今天晚上我還要勸你幾句吶。」常盤用筷子夾了盛在小碟子裡的鹹松魚腸,只兩三口就把它吃光了。「這味道很不錯,再來一客吧。」

當魚津面前已經擺了三個空酒壺的時候,常盤還沒有喝完第一壺,菜卻一掃而光。他大概特別喜歡那個用酒浸過的鹹松魚腸,面前已經擺上三四個吃空的碟子了。

正如常盤自己說的,酒精一落勝比平時更多嘴多舌。專和他搭腔的是櫃檯那邊穿著自工作服的肥胖的店老闆。這兩個年齡相仿的漢子雖是初次見面,卻談得頗為投機,有說有笑,聲音之大,以致坐在靠近櫃檯的幾位顧客,常常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他們。常盤大作說話態度有點旁若無人的樣子,然而奇怪的是,並不給旁聽者以不愉快的感覺。

由於這位老闆家鄉在青森縣的十和田湖附近的山村,兩人的話題也就轉到了十和田湖。常盤說他去過那裡兩次,可是兩次都是到了中途奧入瀨溪谷地方的時候,就在公共汽車搖晃中睡著了,所以幾乎沒有什麼記憶。老闆聽到這裡便說:那可惜,要說景色之美,十和回湖還不如奧人瀨溪谷。如在那裡睡著了,就算不得去過十和田湖啦。於是常盤說:「不光是十和田湖,凡是到了風景好的地方,我就睡。告訴你吧!到了風景好的地方還醒著,那才可惜吶。本來我們這些百姓,平時睡覺是極為窮氣的,都好象操勞了一天之後累死了似的,入睡以前想的是工作;半夜醒來不是想錢,就是想著家庭糾紛;然後又象野獸似地睡著。好了,下次你去奧入瀨的時候,不管乘小轎車還是坐公共汽車,你睡睡看。有時由於車子震動會把你震醒,車窗外面是一片櫸樹林,完全是綠色世界。一會兒又迷迷糊糊,下次醒來的時候,車子正駛在一棵好大的七葉樹下。它的嫩葉掃得車頂沙沙作響。眺望遠處,奧入激的河水濺起白白的浪花。然後又睡著。」

常盤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但又好似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似地問老闆:「你喜歡能劇1嗎?」——

1日本的一種歌舞劇。

2能劇中的歌曲。

「並不特別喜歡,不過,因為我在學謠曲2,所以……」

「那好,下次去看能劇的時候,你睡睡看,這和奧人激不同,別有風趣,也是夠舒適的,遠處傳來謠曲,你就在迷迷糊糊中欣賞。咳,夠闊氣的!」

魚津獨個兒呷著酒聽常盤自鳴得意地吹著。他無法孤單單地一個人熬過這夜晚,恰好常盤的饒舌正可以排遣他這段孤獨的時間。

魚津只要一個人喝著酒就行了,用不著和常盤交談。不知怎麼的,只要常盤在自己身邊,就覺得精神上有了個很大的依託。

常盤和老闆嘮叨著,有時也停下來。不過,他不說話的時候,也正是往嘴裡塞菜的時候。

‘這個螃蟹好吃!」

「好吃吧。」老闆應和著。

「再來一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