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開得快,謝得也快。
如同往年一樣,美那子今年又沒有好好地賞過櫻花。到車站附近買東西那會兒,看到櫻花才半開,可是再過四五天出去的時候,卻已經剩下綠葉了。
美那子經常到向陽走廊上去觀賞鄰居柿樹上的嫩葉,一星點兒的綠葉眼看著一天天大起來。嫩葉的成長,使人感到春日的時光正在飛逝。
美那子每天早晨都要把三種報紙瀏覽一遍。登山繩試驗後的兩週間,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有家報紙在議論尼龍登山繩的問題。
到底問題非同尋常,所以沒有一家報紙從正面去議論事件本身。標題都是「尼龍登山繩使用上的注意事項」或「尼龍登山繩的優缺點」之類。究其內容,則全把事件的起因歸結為魚津他們在尼龍登山繩的操作上有錯誤或缺乏有關知識。
尼龍登山繩有優點,也有缺點,只要在使用它的時候,注意到這些,它的牢度是能勝過以往的麻繩的——這是所有文章作者的一致看法。
雖然沒敢說魚津為了怕死而割斷了登山繩,但他們都把事故的責任推到發生事故的魚津和小坂身上。
每當讀到這些文章,美那子就感到心疼。既然魚津那麼強調,當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割斷的,也不見得操作上會有缺陷。這樣說來丈夫教之助的試驗是敷衍了事的?也不見得。教之助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違背科學家所應有的態度的。這一點,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否定,美那子還是相信自己的丈夫的。
魚津的話是真實的,丈夫的見解,至少在試驗的範圍內也是正確的。那麼問題出在哪兒呢?唯一可以假設的是小坂自殺。這對美那子來說,如此認為是有充分理由的。魚津雖然堅信不會有這種事,但那僅僅是他的堅信而已,並沒有任何依據。美那子認為,只有認定是小坂自殺,才能令人信服地解釋這次事件。
那是五月的頭一個星期日,十點鐘左右來了個電話。美那子拿起話筒,意外地傳來了魚津的聲音;「今天八代先生在家嗎?如果在家,我想來拜訪。」這爽朗的聲音傳入耳鼓,猶如久旱逢甘霖,美那子覺得很是美妙動聽。
「請您等一等。」為了轉告教之助,美那子擱下話筒,走上二樓,探頭看了看書房,丈夫不在。走回底樓問春枝,她說剛剛看見他往大門走去,大概是去散步的吧。
美那子回到電話機旁,答道:「我丈夫散步去了。您來好啦!早晨聽他說過,今天一整天都在家的。」
教之助在平時,即使是星期日,一到下午總是要出門的,可是今天吃早飯的時候,美那子難得聽他說今天整天在家。
魚津來訪的目的是什麼?美那子有幾分不安。
「是不是對試驗的事情有什麼……」美那子問道。
稍隔一會兒,魚津說:「過幾天想和五六個人一起去穗高山。不能老把小坂那麼潤著不管。到時候,我們還想到發生事故的現場去看看。因此想請八代先生從科學家的角度上指教一下,該調查些什麼地方。我想,總有些什麼地方需要調查的。」
「好,知道了,我就這樣轉告他。」
「我這就出發,大約四十來分鐘可以到府上。」
「歡迎!我等著您。」
美那子剛放下話筒,就聽到正門開啟的聲音。她走出房門,看見穿著和服的教之助走了進來,他邊走邊說:「大門兩旁長出不少草了。」
「喲!前幾夭才除乾淨的嘛。」
教之助沒理她,徑直往二樓走去。
「剛才魚津先生來了電話。」
走到樓梯邊的教之助聽到她的話,便停步問道:「就是那個青年,登山的那個,是嗎?」
「是的,他說馬上到我們家來。」
「他來不方便。我不在家。」
「哎喲!您不是說過,今天一天呆在家裡的嘛。」
「唔,不,還是要到公司去的。」
「他說四十來分鐘以後就到吶。」
「我馬上要出去。」
「不能等一等嗎?等三、四十分鐘。」
「不能等。」
「可人家是特意來的呀:」
「管他是不是特意來的,我有急事。」
「您不是說過可以不去的嘛。」
「早上是那麼想,現在變了。」
「壞心眼兒!」美那子說出口後,愣了一下。自從嫁給教之助以來,兩人的感情還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對立過。
美那子意識到自己現在對丈夫的情緒是夠得上稱之為「憎惡」的。在這之前,她從未感到自己對丈夫有憎惡的感情。以往曾經和小坂發生過一次關係,但究其原因,並不是由於自己對丈夫的感情產生了裂縫或由於厭棄丈夫了。
美那子佇立不動,她為自己這種心緒而目瞪口呆。但她並不是只為自己產生這種感情而吃驚,可以說,丈夫教之助也產生了同樣的情緒。她想,教之助在眼下這一瞬間裡,肯定在恨著自己。當然,教之助不是因為聽說魚津來訪才突然想去公司的,這一點美那子十分明白。她知道只是由於冒出了魚津這個名字,兩個人的對話才冒出火星來的。儘管如此,她仍認為教之助現在對待自己的這種情緒可以稱之為憎惡。
教之助以冷漠的眼光盯著美那子,美那子也以同樣的眼光注視著丈夫。在這極其短暫的一瞬間裡,兩人的視線都沒有離開對方的臉。
光移開視線的是美那子。「那好吧,魚津先生來了,我就告訴他,您有急事出去了。」
教之助不回答她這句話,而是吩咐說:「給我叫汽車。」說罷,沒有上樓,而是沿著走廊向放有大衣櫃的房間走去。
美那子跟著丈夫走進房間,開啟櫥門,拿出西裝遞給了丈夫。然後叫女傭:「春枝!」等春枝來後,她就吩咐:「馬上給我叫汽車。」
教之助在穿西裝的時候,美那子透過玻璃窗,把視線投向院子。院子裡樹上的綠色嫩葉在這四五天之間急速變濃,看起來象一團綠球,在悶熱的陽光中閃動著。它背後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透過玻璃窗看著院子,似乎現在不是晚春,倒象是初夏了。
美那子把視線轉向丈夫。教之助正朝皮包骨頭的身上穿襯衫,並把襯衫的下襬塞進瘦小的褲腰裡。從那還沒有繫上領帶的襯衫領子裡,露出了細長的脖子,喉結在上下顫動著。
「我要到傍晚才回來。」教之助繃著臉,那語氣就象在宣佈什麼似的。
「飯呢?」美那子問。
「可能回家吃。」
美那子又一次將視線投向庭院。在這一瞬間裡,美那子遽然產生某種強烈的願望,好象那全都為了用以對抗丈夫似的。她渴望有一個緊緊地擁抱自己、使自己連氣都喘不過來的強大力量,這是她感到丈夫討厭的一瞬間,向她襲來的慾望。
美那子凝視著綠色的嫩葉,她全身微微顫動著。
汽車一到,美那子送教之助到大門口。
「他到底有什麼事?」他說著停了下來。於是兩人又一次在正房門到大門之間,面對面地站著。教之助問的是魚津的事。
「照理他對我是沒有什麼事要講的了。」弦外之音是:「至於你,那就不得而知啦。」
「說是最近期間要去穗高山收殮屍體,同時還要去發生事故的現場,因此想問您有什麼要驗證的……」
教之助打斷了她的話:「問我?對那個事件,我再也不操什麼心了。我既沒有興趣,也沒有工夫。如果問我有什麼要驗證,我的回答是沒有。難道他以為我會重新做試驗嗎?」
「我想可能是的。魚津先生處境困難,所以想再次用更接近實際情況的條件……」
「什麼接近實際情況的條件!沒有的!試驗這個東西,總是要在特定的條件下進行的。」教之助說著開始朝前走了兩三步又停下來。
「你到底怎麼想的?我認為登山繩不會那麼容易斷。」
「那麼,您的意思是魚津割斷的?」
「不會有第三者去割斷它吧。」
「哎喲!」美那子發出了簡短的叫聲,「我認為他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會幹那種事的。」
聽美那子這麼說,教之助反倒以冷靜的眼光盯著她:「那麼,是小坂君割斷的?是失戀自殺?」這口吻簡直象是在最後攤牌:我一五一十全都知道!美那子臉色劇自,站著緘默不語。
「不過,我並不認為是那樣。假定那個青年是自殺的也行,但他自殺的原因……」
美那子仰起頭看了看教之助的臉色。這時候,美那子覺得教之助的臉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雖然教之助未把話都說出來,但他想說什麼,美那子心裡明白。他可能想說,小坂的自殺原因與魚津有關。
教之助好象要收回剛才的話似的,低聲笑著說:「我只不過說,如果是偵探小說的話,可以作各種各樣的設想。我是開玩笑哪。」說罷,上了車。
美那子看他那神態是極為平靜的。車子開走以後,美那子依然呆若木雞。
美那子還是第一次領悟到教之助有妒忌心。
小坂乙彥曾給自己寄信、打電話或來訪,而且來訪也不止一兩次,可是教之助從未對自己說過一句有關小坂的譏消話。然而為什麼一提到魚津,他就對自己表示這種在小坂問題上也沒有表示過的尖刻的態度呢?會不會自己在提到魚津這個名字的時候,口氣上或表情上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且不管這些,現在顯而易見的是,教之助對魚淳沒有好感。美那子不進屋,徑直走進庭園。丈夫認為事件的責任在於魚津。看他那樣子,甚至可能認為是魚津割斷登山繩的。即便不是魚津割斷,而是小坂乙彥自殺,他也可能認為其原因在於魚津。那麼這個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想到這裡,美那子感到腦子脹得厲害。一股衝動的感情在驅使她立即就地蹲下來。不知飛機在哪裡俯衝,傳來了猛烈的呼嘯聲。她仰望天空,只見蔚藍的天空中陽光燦爛,那蒙著一層銀白色的海洋般的碧空中,並不見飛機的蹤影。
美那子欲行又止。她曾經在夢中被魚津用雙手抓住身體劇烈地搖撼過。當時的感觸,現在又照樣重新回到她的雙肩和兩臂上來了。陽光依然照射在綠色草坪上,不知從哪兒又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
春枝穿過草坪走過來說:「魚津先生來了。」
聽到這聲音,美那子真恨不得立即逃出這個地方。
「馬上就來,請他進屋吧。」美那子不朝正門而朝屋後的廚房間走去。她覺得心神不定,這是從前小坂來訪時未曾感覺過的。
美那子走進魚津等候著的會客室,看起來她比往常還要鬱悶些,不僅看起來如此,實際上她的心情確實是鬱悶的。她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少有的不幸的女人。
「對不起,您來了電話以後,公司突然有了急事,我先生剛剛出去了。」美那子和魚津面對面坐下來後,這麼說。
「是嗎。我早打電話,早點來就好啦。」魚津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我就到他公司去拜訪吧。」他說著,就要站起來。
恰好春枝端茶進來,魚津還是喝了一口,然後才站起來。美那子只需說一兩句話,就可以把他留住的,可是不知怎麼的,說不出口。
「您特意來的,真對不起。」她送魚津到正門,看著他穿鞋子。這時,想到就這樣讓魚津去見教之助不好,於是說:「我送您一程吧。」
她下到脫鞋處,比魚津先出了正門。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魚津說了一聲「再見」想就此分手。可美那子說:「送您到車站吧。我覺得到外面舒服些。」說著便和魚津一同朝前走。沿著初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一道走過的路,兩個人反著方向往車站那邊走去。
「什麼時候上山去?」
「打算四五天內出發。」
「還有雪吧?,
「上高地一帶大概沒有了,進了山當然還有。」
這樣的話談了幾句之後,美那子改口說;「我覺得您還是別去找我先生的好。」
「為什麼?」魚津吃驚地問。
「也許您是知道的,我先生是個很乖僻的人,對那個登山繩的試驗,我看他就此撒手了,以後不會再去碰它的。剛才我把您在電話中講的事轉告他時,他說過這樣意思的話——希望以後別再提試驗的事。」
「噢……」魚津稍稍露出痛苦的神色。「這也難怪人代先生。換了我也會厭煩的。這是個又麻煩、又惹是生非的問題。」接著他又若有所思地說一句:「原來是這樣。」
馬路在並列著許多大住宅的一角轉彎後,直通車站。
「那我就不去公司拜訪他了。」
「不過,這樣一來,您會有難處的吧?」
「難處嘛,多少有一點。不過,總有辦法的吧。我這一次要到現場去,我想這樣可以在更加準確的條件下重做試驗了。八代先生現在否定尼龍登山繩會斷裂,我原以為可以請他用自己的試驗推翻這個結論的。」
魚津神情優鬱,美那子從旁望著,感到心痛難忍。
開始望見車站的部分建築物了,美那子放慢了腳步,她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對這個青年講。
這時,魚津忽然止步說:「這次上山,要是找到小坂的屍體,我想您擔心的事就可以消除了。」
「您說我擔心的事是……」美那子反問他。
「您不是認為小坂是為您而自殺的嗎?我想,至少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就是光為了這一點,這次上山也是值得的。這樣可能弄清楚這次事件和您沒有任何關係。」
兩個人站立的地方,正好在一棵綠葉開始繁茂的大櫻樹下,因此美那子覺得魚津的臉色異常蒼白。
美那子對魚津這句話有點不滿:他這樣理解自己對事件的看法是令人遺憾的。
「是的,如果證實了小坂不是自殺,我的心情會舒暢些的。可是,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即使小坂先生是為我而自殺的。我也不怕。儘管我看待了小坂先生,可是當時我只能那麼做,沒有別的法子可想。」
美那子說到這裡,停頓一會,抬頭望了一下魚津,再說下去:「我只怕為了這個事件,給您帶來災難,要是那樣,我會很痛苦的。我和小坂先生的關係,這怎麼說也是一樁醜事。如果您為了替我們掩飾這件事,而一開始就否定小坂先生的自殺的可能性,我是不好受的。我現在的心情是,與其那樣,倒不如把我的事情公開化來得好些。」
美那子說到這裡還覺得沒說夠。她為難於把自己的心境向對方充分表明而焦躁。
這時,魚津說:「上次我已經講過,我是不能設想小坂會自殺的。這一點,這次上了山就會搞清楚的。這先不去說它吧。我倒有一件事想忠告您,我認為您沒有必要把自己對小坂的感情或跟他的關係告訴給小坂的妹妹。」
「我不講,怎麼能講呢?」
「小坂的妹妹已有所察覺。我認為您這種清高是多餘的。」
奇怪的是,魚津的批評反使美那子的心胸舒展起來。他倆繼續朝著車站方向緩步走去。
來到車站的時候,美那子發覺自己再也沒有任何話題可以留住魚津了,又為不能替這位青年出一臂之力而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最後魚津說:「我一下山,就打電話和您聯絡。」
「太好啦!我等著。您說四五天以後上山去,是嗎?」
「可能是。我是隨時都可以出發的。可是同行的人,都是有自己的工作的。」
「同行的人都是登山運動員嗎?」
「都是從前在山上一起辛苦過來的人。還有小坂的妹妹。」
「啊!她也去?」
為了發掘哥哥的屍體,妹妹阿馨同行,這本來沒什麼可詫異的,可是美那子卻多少感到茫然,好象眼前突然又冒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女人也能爬山嗎?」
「能!」
「現場可不是簡單的地方吧?」
「到現場是困難的。可能要叫她在德澤客棧或在附近等著。」接著魚津說聲「再見」,微微點頭告別。
「請一路小心!」
魚津的背影消逝在剪票處那邊。美那子便順著原路回去。剛才倒不覺得,然而現在於然一人,頓時感到這條幹燥的馬路塵土飛揚,使人心神不定。
美那子回到家,走進會客室,在先前自己坐過的椅子上呆呆地坐著,什麼也不想做,全身都陷入了奇妙的困頓之中。
春枝大概還不知道女主人已經回來,在廚房間哼著類似流行歌的曲子。清脆而明朗的歌聲時而被自來水聲打斷,但一會兒又悠悠傳來。
美那子第一次聽到春枝唱歌,那清朗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姑娘家唱的。可是她什麼時候、從哪兒學來了這種歌曲呢?
「春枝!」美那子來到走廊叫喚了一聲,怕她聽不到,又拍了拍手。歌聲立即停住。過了片刻,春枝來了。
「您回來了。」
「你唱得挺不錯啊!」
「哎呀!」春枝不知所措。
美那子卻心術不良地瞧著她,說:「你教教我吧——剛才的歌曲。」
「我不會。」
「你剛才不是在唱嘛。」
「可是,我不會。」
「不是戀呀,愛呀什麼的嗎?」
眼看著春枝的臉變得通紅,美那子聯想起上次阿馨也曾經這麼臉紅過,於是帶著刻薄的語氣說道:「象話嗎!在家裡唱流行歌曲。」
這一天,教之助回家,已過了九點鐘。
「有宴會嗎?」美那子在正門口問他。
「不,和研究所的年輕小夥子一塊兒吃飯。」教之助邊脫鞋邊回答。
「家裡也給您做了好菜了。因為您沒打電話告知。」
「電話打過的。我一到公司就打的,可是你沒在。」教之助說完,按照往常喝過酒以後的習慣,走進會客室往沙發上一躺就叫;「水!」然後鬆開領帶。
美那子猜想,丈夫來電話的時候,可能自己正往車站送魚津。為了給教之助倒水,她走進廚房,見春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攤開雜誌在看,使問:「先生今天打電話來過嗎?」
春枝好象這才想起來似地忙答道:「來過的。我忘了。」
「沒什麼。他電話裡怎麼講的廣
「他要我叫太太。」
「你怎麼說?」
「您不在,所以我回答說,可能送客去了。」
「沒說過晚飯的事嗎?」
「說過的。」春枝露出了一副可憐相。女主人從來不訓人,可是今天卻為了唱流行歌曲,把她訓斥了一頓,大概是這一訓。把她訓昏了。
美那子端著倒滿了水的杯子,回到會客室的時候,教之助已經脫掉上衣,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身子靠著沙發椅背,昂著頭。
「已經完全象夏天的夜晚了。」
「熱吧,要不要開窗?」。
「不,開是想開的,可是開了會傷風。」
不管多熱,一接觸夜間的冷空氣,教之助可能就會傷風。
美那子心想,既然教之助知道自己送過魚津,就得提一提魚津才行。「魚津先生說要到發生這次事件的現場去。您要是告訴他該調查些什麼就好了。」
「沒什麼要告訴的。倒是我想問問他。」
「您想問什麼?」
教之助不回答,喝完杯裡的水站起來,洗澡去了。
五月五日,為了尋找小坂的屍體,魚津和阿馨離開東京前往上高地。在這兩天前,有六位大學時代就和小坂、魚津一起,在山上艱苦奮鬥過的山嶽部的前輩們先到了上高地。魚津本來也打算和他們一起出發的,但為了籌借到現場以後就要用的經費,不得不推遲了兩天。
這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不用說,為了這次費用,小坂母親寄了錢給阿馨,可是魚津擔心不夠用。後來他找上在學生時代就一直有交情的兩家體育用具商店,說明原因,借到了錢,才湊足了費用。
出發的當天早晨,為了趕上八點十分從新宿站開出的快車,魚津背起了好久不背的沉甸甸的背囊,手拿登山鎬離開了公寓。小坂遇難以來,這是第一次上山。
走上新宿站月臺,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穿著黑色褲子、白色上衣的阿馨。阿馨為了搶佔兩個人的座位,早來了三十分鐘。
兩人在三等車廂中間靠窗的座位上面對面地坐好。列車一開動,阿馨就為尚未用過早餐的魚津忙起來,一會兒拿出三明治,一會兒把熱水瓶裡的茶倒進小杯裡。藉著窗外射進來的光線,看到阿馨這個忙勁兒,魚津覺得她是那麼快活、開朗,恐怕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去發掘哥哥屍體的姑娘吧。
發生事故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個月了,所以儘管此去是為了發掘朋友的屍體,可魚津此刻的心情已經不是那麼暗淡的了。他甚至於感到心頭髮熱,好象是去見一位長期隱居在山間的朋友似的。
列車進人山梨縣境後,望見鐵路兩旁的村子裡,處處豎立著鯉魚旗1。名為鯉魚旗,其實真正做成鯉魚形狀的極少,大部分都是古代打仗時,武將們插在背上的那種旌旗形狀的。這種習俗使人感到,這裡到底是古時信玄2的根據地甲斐國——
2用紙或布製成的鯉魚形狀的旗幟。每年五月的童男節插出,意為祝願他們象鯉魚跳龍門那樣不斷向上。
1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將。
自從進行尼龍登山繩試驗以來,魚津每天處在優鬱之中,現在他覺得第一次從那種憂鬱中解脫出來了。現在是每一分鐘都在接近朋友長眠的穗高山雪地。一想到這,就覺得全身象觸電似地發麻。
「從松本到上高地,乘汽車去吧。我們今天就去德澤客棧。」
阿馨問;「從上高地到那個德澤客棧,路很難走吧。」
「已經沒有雪了,兩個鐘頭就能走到。」
「有雪的地方,我倒不怕,沒有雪可能不行啦。我走路笨呀。給您看見了,難為情死了。」
魚津心想:怪事!怎麼這也會難為情。
下午兩點到了松本,兩人馬上在車站前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開往上高地。
車開出市區,道路兩旁是一片蘋果園,樹上已能見到白花,使人覺得已經來到了五月時分的信濃地區。
「呀,重瓣櫻花開了!」聽阿馨這麼一嚷,往窗外望去,不錯,一家農戶屋旁的重瓣櫻樹上,掛著略微凋謝的沉甸甸的紅花。
阿馨是第一次在這個季節來到信濃地區,所以映人眼簾裡的一切都可能使她覺得稀罕,她一直望著窗外。而且嘴裡還不時短促地嚷著:「呀,棣棠花!」「呀,紫藤!」「呀,木蘭!」每當她一嚷,魚津就把視線轉向窗外,看這些棣棠、紫藤和木蘭。阿馨的清脆、短促的喊聲如此具有魅力,使魚津不能不這樣做。
「這是梓河。」當梓河的水流第一次出現在列車右側時,魚津指給阿馨看。
「喲!這是日本最美的河,是吧?」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日本最美的,不過它確實美。」
「我哥哥說過,它是日本最美的河。小時候,哥哥教我好幾次,所以我就這麼相信了。」
「所以,教育是可怕的!」魚津笑著說。
「呀!」阿馨作出瞪眼的樣子,然後說:「哥哥還教給我另一個日本第一呢。」
「是什麼?」
「那不能講。」阿馨臉上含著笑,把視線從魚津身上移開,轉向窗外。
「不能講?」
「嗯。」
「為什麼?」
「不為什麼。」阿馨好象很可笑似地笑了起來。
「是不是說,我是日本第一流的登山運動員?」
魚津這麼一說,她就吃驚地「哎呀」了一聲,又明確地否定「不是」,接著說:「是日本第一流的登山運動員,第一流是第一流,不過,他說你還是苗子。」
「說我是苗子?」
「可不是嘛,那時候,我還小呢!」
從她那鄭重其事地作解釋的神態裡,魚津發現她十分純潔,心神專注,與哥哥小坂如同一人。
過了島島村,汽車沿著樣河向上遊駛去。這以後,四周就成了一片嫩葉扶疏的綠色世界,連整個車體都好象被染成了綠色。
從汽車裡放眼眺望,只見對岸的山腰上一片綠色的雜樹叢中,多處點綴著晚開的荊桃花,花不顯得紅,近似白色,這些使人覺得好象春色還被悄悄留在那裡。
進了澤渡的村莊,魚津讓車子在上條信一門前停下。四十來歲的上條的妻子身背孩子,立即從屋裡奔出來說:「孩子他爹前天和吉川先生他們一起上山去了。」
她說的吉川,是先行出發的幾個人當中的一個。看來上條信一是一聽說要尋找小坂的屍體,就急急忙忙跟他們一起走的。
汽車又開動了。稍微行駛一會兒又停下來。這裡是西崗店門前。這一次阿馨抱著從東京買來的禮物跳下了車。
魚津沒下車,只對著走到路上來的老闆娘說聲:「回來的時候,再來看你們。」他是怕在路上耽誤時間,而且想盡早和先行的幾個人會面。
西崗店和上次來的時候完全變了。朝路面的玻璃窗全都開啟,整個店堂裡的情景一目瞭然。原先生著火爐的左側放著一個木箱,可能裡面養著什麼動物,兩個孩子正朝裡張望。
「大嬸,你在養什麼呀?」
「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