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魚津沒出去,他被門房小姐請到了一間箱子般的小會客室。這公司怎麼搞的,僅僅為了見一見面,竟有這麼多麻煩——魚津心想。
在會客室等了十分鐘之後,來了一位秘書科的年輕職員。他給了名片,說聲:「請!」
這下要徑直走到八代教之助那兒去,為此,魚津還得登上磨得光光的、一不小心就可能滑腳的樓梯,走到二樓去。
一進房門,就看見八代教之助早已站在會客室桌旁等待來客了。他說聲「請」,讓魚津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了魚津的對面,一邊說著:「這次真是……」
魚津暗暗地規勸自己「千萬別激動起來」,以溫和的語氣說:「試驗得出了那樣的結果,這對我有點不利啊。」
「那是的。」對方應著。
魚津點燃香菸。然後問:「到底那個試驗的結果,是不是就此否定了山上發生過繩索斷裂事件呢?」
「這是個一言難盡的問題。那次試驗的正確意義,在於成立了這樣一個論斷:在試驗場的那種條件下,尼龍登山繩比麻繩強若干倍。因此,我認為也許可以這麼說:用那次試驗所闡明的尼龍登山繩本身具有的效能之一來判斷的話,一般來講,它在山上也是不容易斷的。」
「可是,我用它的時候是斷了。」
「你用它用斷了……這,這問題先不談它吧。我先宣告一下,嚴格地說,為要判斷尼龍登山繩斷不斷,做試驗必須把當時發生事件的狀態和現場,原原本本、一模一樣地再現出來才行。但那是辦不到的。從這一點上來說,這次試驗終究是試驗,它的意義只是提供參考資料罷了。但我想,它大體上是可以作為判斷事件時的一個根據的。這一次試驗,至少弄清楚了這一點:對於銳利的稜角上的撞擊,尼龍登山繩至少具有數倍於麻繩的抵抗力。可是,實際上在山上是斷了。那麼,能不能因此就說,試驗是不正確的呢?不能這麼說。反之,如果認為既然試驗的結果說明了尼龍登山繩是牢的,那它就不可能斷,說它在山上斷,是個怪事——這種看法也不好。」
「那麼,能不能把這意見,請先生在報上發表出來?社會上會認為那次試驗已經把我寫的登山繩斷于山上的報告基本上否定掉了。」
「不,我在報上這麼寫,恐怕不好。如果我要寫的話,大概只能這麼寫:單憑這次試驗結果來判斷,尼龍登山繩用於登山是不容易斷的。可是,據說實際上它在山上斷了,那一定另有某種條件在起作用。這樣的話,我看還是不寫的好。」接著,八代教之助以魚津聽起來,覺得很冷酷的口吻說:「我們這些工程師的本性,就是隻能通過試驗才能說話,不擅長推測。絕對啦、真理啦這些東西,要接近它,歸根結底恐怕得靠想象或推測等等手段。可是,這些我們是排除的。在這上面,我們和哲學家不同,大概存在著立場上的界限吧。」代教之助繼續說下去。「您好象在擔心社會上的看法,不過……。」
魚津打斷了他的話。「社會上的看法,我自己並不怎麼把它放在心上。如果問題只關係我自己的話,管它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可是問題的中心是登山繩,因此社會上的看法就有了重大的意義。如果大家對尼龍登山繩抱著錯誤的看法,那就嚴重了……我想請問一下八代先生。您剛才說,您作為科學家是絕對反對推測和想象的。那麼,能不能請您站在更加自由的立場上,談談您對我們這次事件的看法?您相信不相請登山繩斷了?」
「我?」八代教之助猶豫了一下。「我對登山一無所知,一次都沒登過。對登山繩的操作知識也沒有。因此只能把昨天的試驗結果作為根據進行判斷。當然,剛才我已經講過多次,昨天的試驗結果,只不過是用於判斷登山繩在山上斷沒斷的許多材料中的一個罷了。可是對我來說,手頭的根據,只有這一個。如果單憑這一個來判斷,很對不起,除非把尼龍登山繩浸溼過,要不然,它用於登山,恐怕是不容易斷的。」
「我理解了。」魚津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在消失。他明白了八代教之助並不相信登山繩會在登山中斷裂。「我完全明白了。」魚津用乾溼的嗓音說。自從事件發生以來,他未曾被人家這樣直截了當地否定過。
魚津一時茫然地注視著八代教之助的冷淡的表情。過了一會,才在菸灰缸裡掛滅了香菸,然後慢慢地站起來。八代說「只不過是判斷事件的一個材料」。對此,魚津很想問「就在這一個材料裡,有沒有試驗方法上的差錯」。然而他把這個念頭打消了。說是用了四十五度和九十度的巖角,可是,哪怕僅僅由於稜角磨得銳利或不銳利,也會產生不同的試驗結果來的。如果這樣去懷疑的話,是會有說不完的疑問的。然而,一旦把它說出口,那的確會象常盤大作所擔憂的,很有可能把問題引到與事件不同的方向去。
八代還說了一兩句什麼,可是魚津沒有完整地聽進耳朵,一心想著趕快離開這裡。
魚津在房門外和八代教之助告別。下到底樓,步出大門時,見一輛汽車停下來,從車內走出了八代美那子。
美那子下了車,徑直往傳達室這邊走過來。當她抬起頭,發現魚津時,吃驚地尖叫了一聲:「哎呀!您是來找我先生的嗎?」
他倆隔著一米來遠,面對面站著。
「是的,剛剛和他見了面。」
美那子想說什麼,可是隻囁嚅了一下沒說出來。隨即低下頭思慮著什麼。然後她再次抬起頭來說:「我想在這附近找個地方和您談談,不要緊嗎?」
「好吧。」魚津答應了她。兩人離開了傳達室,往廠門那邊走去。出了廠門後,魚津說:「到海邊去吧。」
說著就往左邊走去。不到五十米,柏油公路到了盡頭,就是海岸。潮溼的海風迎面吹來。
「我先生做的試驗,把您害苦了吧。我連昨天搞那個試驗都不知道。他壓根兒沒提起過這件事,所以直到今天早上看報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報紙也是在把他送出門以後才看的。我真驚呆了。」聽她那語氣,是真的受驚了。
「試驗得出了那樣的結果,這有什麼辦法呢。我想他不是故意搞出那樣的結果的。」
「那當然。」接著她又說:「魚津先生,您來找我先生,是為了什麼?」
「可能的話,我想請他在報上宣告:試驗的結果,並不能闡明我和小坂造成的事件的真相……可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他是怎麼說的?」
「他的意思是:我現在只能以試驗的結果,作為判斷的根據。因此,不能不認為尼龍登山繩斷裂是不可思議的。」
「喲!」
「不過,實際上,作為一個試驗的主持者,除此以外,是沒別的辦法的吧。他那樣說是可以的。只是這樣使我為難。尼龍登山繩確實是斷了的呀!」
他們離開了公路,從一個工廠場地模樣的地方往海邊走去。才過一會工夫,海面已經和剛才不同,起了波浪,發出咆哮聲。
「說實話,我也是看了報紙以後,安不下心,才來找我先生的。」美那子說著將視線投向海面。過了一會,她突然把臉轉向魚津,叫了聲:「魚津先生!我相信我先生的為人,我認為他是憑良心做試驗的。」
「當然。不過,我認為可能會有連您丈夫都不知道的差錯。請允許我說句放肆的話。對於判斷我和小坂的事件,昨天的試驗結果,恐怕是一文不值的資料。」
美那子沉默一會後,又叫了聲:「魚津先生!我這樣想不知道對不對?這是發生事件之初,就想到的,就是說,您內心深處,是不是有庇護我和小坂的念頭?」
「沒有。」魚津這語氣是粗魯的。然後他板起面孔,瞪著眼說:「你幹嗎老是這麼想!小坂不是那種人!」
「可是……」
「…………」
「可是,假如說,不管您自己意識到與否,而實際上卻存在著這種念頭的話……」
「不存在的!’魚津再次否定,「小坂這個人,對不起,看來我比你更理解。因為我愛小坂,所以,我敢說,從頭到腳都理解他。」
這就等於說「你對他沒有愛情,所以不理解他」。魚津自己也覺得這樣說,對美那子有點殘忍,可是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他是無可奈何的。這是極其自然地脫口而出的話。
果然美那子立即扭歪了臉,露出了非常悲傷的神情。
「您這樣說,真叫人受不了。」她象有一肚子的怨氣似地這麼說。「我看了報紙以後,想到您今後的處境會很困難。所以我來這裡是想找我先生了解詳細情況,然後請他想想辦法的。」
「想辦法,什麼辦法?」
「不知道,但是,我想和我先生商量的話,也許會有好辦法的。如果沒有,我就找您……為了我和小坂的事情……如果您有困難……我想不要緊的。」
美那子說話吞吞吐吐,沒把話都說出來。魚津望著她,心裡覺得厭煩。他認為這個女人誤解了這次事件,也誤解了他本人。
美那子任憑海風把頭髮吹到背後去。魚津覺得她那聚精會神地思慮著的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年輕。
見魚津不說話,美那子又繼續說:「我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訴您吧。我覺得小波先生還是自已拋棄生命的。」
「可是,事件的當事人是我和小坂呀。你愛怎麼猜想都行,隨你便,可是發生事件時在場的是我!」
「那還用說,只有您看見事件是怎麼發生的嘛,可是……」她說到這裡停了停,接著又說:「請允許我說句冒昧的話,我想,您自己也有可能沒看出問題的真相。如果真的象試驗結果那樣,登山繩是堅牢的話……」
「我認為那是有差錯的。」
魚津打斷了美那子的話,但她還是繼續講下去:「假設這樣,那麼登山繩是……」美那子說到這裡不說了。
「你想說,是小坂割斷的。是嗎?」
「我總覺得是他割斷的。」
「那,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小坂事先把登山繩弄傷,這不能說不可能。不過,那是偵探小說上才會有的。剛才已經說過,我是理解小坂是怎樣一個人的。」
「我也知道小坂先生是怎樣的人。」
她這種反抗性的口氣,連魚津聽了都吃驚。她這麼正面頂過來,魚津無言以對。的確,實際上美那子至少應該比自己更瞭解小坂乙彥的為人。
「我只希望您把一切想法都說出來,不管小坂是不是自殺的,你可以公開說,存在著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要不然很難使人家不懷疑是您割斷的,結果就會把自己推入困境。事實上,今天早晨就有個雜誌社的人來訪問過我先生。因為我先生已經上班,他就回去了,說下次再來。他當時說的話,很使我擔優。」
魚津不說話,他覺得有一片看不見的陰影已朝自己襲來。
「我看他是認為您把它割斷的。」
「認為我把吊著小坂的登山繩割斷?那沒辦法。」魚津嘴上是這麼說了,可是畢竟還是氣得渾身發抖。「如果登山繩不會斷,那勢必是我割斷的,如不是我割斷,那就是操作上有毛病。現在,你想在這上面再加一條小坂自殺的可能性。你替我操心,這好心我感激,但這隻會使問題偏離事件的中心。小坂的問題嘛,待他的屍體被找到,就會真相大白。」
這以後兩個人不再講話,默默地返回公司。到了公司門前魚津說:「好,我失陪了。」
美那子似乎還有話要講,不願就此分手。她停下腳步說:「那我怎麼辦呀。」
「您是來找您先生的吧?」
「不,再也沒有必要找他了。說實話,我來是為了把自己和小坂的事,告訴我先生的。」
「你這!」魚津不由得喊叫起來。「你這樣做,會把自己毀掉的。」
「不怕……我知道該怎麼說。」
魚津從她這句話裡,聽出了一點弦外之音——對丈夫的不忠。
美那子站立不動,她在思考著。「我還是去看看我先生吧。既然已經來了嘛。」
「可別把和小坂的事講出來啊。」魚津再次叮囑她。
「知道了。再見。」美那子朝魚津瞥了最後一眼,走進了公司。
魚津邁開步子走上小橋邊的時候,看見來了一輛沒人坐的出租汽車,便叫住它,乘了上去。
回到公司的時候,沒看見常盤大作,卻遇到了大學時代登山隊的前輩——現在是一個小工廠的廠主——三池來訪。
三池一見魚津便說:「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去!不要緊吧?」
兩個人隨即一起走出去,進了鄰近一幢大樓裡的咖啡廳。在眾多前輩中,魚津最喜歡這個人。他有點法西斯思想,學生時代大家都知道這位前輩是愛嘮叨的,但另一方面,還使人覺得親切、溫情。
「來咖啡!」他依舊用他那粗魯的語氣吩咐了女招待。然後說:「這回可鬧大啦!」接著又說:「你有什麼瞞著我吧?」
「沒有!什麼也沒有。」
「真的?好,那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庇護小坂?」
「庇護?」
三池不直接回答他,頓了頓之後,耳語似地低聲問:「是不是登山繩鬆脫了?」
「別開玩笑!」魚津帶著驚訝的語氣回答。
「那就是說,不是登山繩鬆開,是嗎?」
「怎麼會鬆開呢,真是!」
「那好,我還以為是登山繩鬆開,而你在庇護小坂。我想,你是幹得出來的。」
「我是不會把我們的過錯歸罪於尼龍登山繩的。要那樣做,那才是罪過吶。」
「好,別生氣,這是我突然想到的。不過,不只我一個人,還有許多人持有這種看法。」
戴著眼鏡的三池兩眼炯炯有神。魚津心想;人家關心我,這一片好意我領受,可是為什麼人家不肯如實地相信我呢!
走出咖啡廳,和三池告別以後,魚津沒有回到辦公室。他一個人走進了曾經和小坂一起漫步過的日比谷公園。即使回到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今天也是無心思工作。而且,一想到同事們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心裡就煩悶。
公園裡有來消磨午休時間的男男女女在三三兩兩地散步。魚津在池塘周圍信步漫遊了一會之後,發現有一隻凳子空著,便過去坐下。
魚津疲乏極了,他知道自己疲乏的來由,並不是由於遭受到新聞報道的打擊,而是由於得不到周圍人們的正確理解。
社會上的多數人可能認為登山繩是我割斷的。是因為我怕死才割斷的……連那麼關心我的常盤大作都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話。他一定認為這是小坂的自殺事件。至少心底裡有這看法,這是不容置疑的。
美那子與常盤多少有所不同,但認為小坂死於自殺這一點,是勝過常盤的。常盤只不過認為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而美那子則認為:有意無意地否認這個可能性本身,就是在庇護他。
不管怎樣,一旦小圾的屍體被發現,自殺這問題就會煙消雲散的。想到這裡,魚津忽然想起了小坂在發生事故的那天早晨,曾用鉛筆寫過登山日記,當時的情景,浮現在眼前。
這時候,魚津覺得以往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的一件事突然帶上新的意義顯露出來了,如果那個登山日記上寫著有可能被判斷為自殺的模稜兩可的文字,問題可就大了。
魚津很瞭解小坂這個人,他是不會自殺的。小坂身為登山運動員,就不會在那種情況下自殺。不過,在特定情況下,任何人的精神狀態都會或多或少變得異乎尋常的。而這種精神狀態,往往會促使人一時寫出傷感的文字來的。
當這個不安情緒向魚津襲來的同時,他想起了另一件使他不安的事:剛才三池說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懷疑是不是登山繩鬆脫,而我在掩飾它。萬一屍體上沒有繫著登山繩呢!
魚津站起來,回憶起昨天常盤說的那句話:你將面臨比前穗高山冰壁還要冷酷的現實!的確,自己現在的心境和當時爬在那白茫茫、冷冰冰的坎坷不平的冰壁的一角時完全一樣。
手扶著銳利的巖角,腳踏著一小塊巖角,旁無他人,趴在巖壁上的唯有自己,不斷墜落的雪團發出可怕的聲響。不,我不會墜落!魚津這麼想。他把這想法深深藏在心裡,嘴上邊走邊發出「嗯,嗯」聲。
魚津突然清醒過來。一看春天文靜的日光灑在四周,使他覺得納悶。
魚津走出口比谷公園,接連走進兩家咖啡館,喝了不算好的飲料。三點鐘後,他帶著走投無路的心情,回到了辦公室。他看到常盤大作在辦公室裡象往常那樣踱著方步。
魚津走到常盤身邊說:「上午找八代先生談過了。」
「嗯……他怎麼說?」常盤等著魚津接話。
「他不相信那個事件。並說,昨天的試驗不能闡明事件的真相,但它是用來判斷事件的一個根據。」
「那,大概是的吧。」
「單憑這個根據來判斷的話,只能認為登山繩用於登山也不會斷。」
「唔……那也……那也許是的。」常盤慢吞吞邊想邊說。
「所以,如果要上報,也只能這麼寫。他是這麼說的。既要肯定山上發生的事件,又要強調自己所做試驗的正確性。他這個人是不會也不肯做這種靈活的事的。」
「唔……」大概是癢吧,常盤一邊用拇指甲不停地搔著鼻頭,一邊思索著什麼。「好吧!」他想了一會之後,大聲說:「不寫就不寫好啦。他這人看來是不會寫的。只不過人家叫做試驗,就奉命做試驗罷了,此外要動一根指頭,也決不會答應的!」常盤這麼說,聽起來象在代替八代教之助講話。
「屍體什麼時候能找到?」
「這難說,要到七月份雪才會完全融化,不過,我打算下個月去一趟看看。」
「那是要早去的好。」接著常盤又盯著魚津的眼睛說:「你寫個辭呈吧。這可以說是和總公司約好了的,沒法子。眼前可以說,總公司暫時贏了。你嘛,遺憾,輸了。」
「不輸的!」
「算輸了。悔不該建議搞試驗!」
「辭呈,我這就寫。」魚津極力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
「從今天起你是特約人員了。請你忍受個把月吧。工作還請你照樣幹,以後還會錄用你當職員的。沒找到小圾的屍體以前你就老實點吧。待到弄清楚差錯不在你這一邊的時候,再要求重做試驗。下次要在更接近於實際的條件下搞。你看好啦,肯定會斷!既然發生過一次,就會發生第二次的。」
魚津在自己的寫字檯上寫了辭呈,寫好立即交給常盤,說:「這樣行嗎?」
常盤接過來,看了一會說:「行!」接著又說:「本來我想跟你一塊兒吃一頓晚飯的,可是另外有個約會,只好改在明天晚上啦。」常盤不知要上哪兒去,已經在準備下班了。
「經理!」魚津正視著常盤說:「既然已經提出辭呈,我還是應該名符其實地離開公司的吧。」
自從常盤提起辭呈的時候起,他一直掛念著這件事。
「不用你操心,已經算離職了。」
「雖說這樣,如果是真正離開公司好的話,我想還是離開吧。提出了辭呈,再以特約人員的名義上班,要是為了這,給您添麻煩就……」
常盤不悅地說:「哼,你在為我擔心?你打什麼時候起成了這麼了不得的人了?」
魚津心想:「這一下,可說漏嘴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自信還沒有落泊到需要你來替我操心的地步吶!謝謝你的好意吧,但用不著你操心,你還是為自己多操操心吧,為你自己!為我這分公司經理操這個心,操那個心,早著購!等你當了總經理以後再說吧!」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是討好嗎?」
「我不會討好。」
「那還差不多。要是你會討好賣乖,大概還不至於惹出麻煩事來吧。相反,你也許會用花言巧語,既不與公司同翻,又能讓天下人都公認登山繩是斷裂了的。這種情況,要是換上德川家康1就能幹得漂漂亮亮的。你是打不了天下的。充其量只能算上杉謙信2,能沖沖殺殺就算了不起啦。」常盤說完,看看手錶,然後離開辦公桌,朝房門口走去。他一邊走著一邊還最後叮囑了一句:「比作謙信是在袒護你!要堅強起來,要堅強!就象謙信那樣。」常盤挺著胸膛走了出去——
1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將,善於耐心等待良機,最後打敗諸侯,於一六○三年任徵夷大將軍,建立幕府。
2日本戰國時代一位有勇無謀的武將。
這一天晚上,魚津想找個地方喝酒,可是他不願意在熟悉的點心店或酒店露面。一想到人家可能用特別的眼光注視他,心就煩悶。
到頭來他走進大森車站前的一家中華菜館,在店堂角落裡的餐桌邊喝了啤酒。常盤說的「要堅強起來!要堅強!」那句話,就是喝酒的時候也一直在他耳邊迴響。每當想起這句話,他就昂起頭,那樣於象要衝出去似的。
眼前要做的是從穗高山的雪中發掘出小坂的屍體。為了消除常盤大作和美那子的疑心,也為了小坂的母親和妹妹,這是應該儘早做的。自天在日比谷公園的時候,煩擾魚津的那些事情——從小坂的遺物中,會不會出現遺囑似的文字,說不定小坂身上沒有繫著登山繩——現在他覺得,都只不過是胡思亂想而已。
他喝乾了三瓶啤酒,毫無醉意。走出中華菜館,沿著車站前的公路走去。忽然他想起了美那子,美那子的錯誤想法是十分使人為難的,可是現在覺得她體貼自己的心情是如此溫暖,宛如和煦的暖風吹向自己的心坎。他還想到自己和美那子在海邊的談話間,沒有向她表示過一句感謝的話。當時自己畢竟是激動了。
回到公寓門口的時候、管理公寓的大嬸告訴他:「您家有客人。」
「誰?」
「一位女的,我請她在您屋裡等著。」
魚津想:準是美那子。白天和自己分手以後去找丈夫教之助。可能他們談話中提到什麼問題需要告訴自己,所以來了。
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九點鐘。魚津走到二樓,開啟自己的房門,同時叫聲:「是八代太太嗎?」
「不,是我。」隨著聲音出現了小坂阿馨。「樓下的大嬸一再說:不要緊的,你上去吧。我拗不過她,沒得到您允許就進來了。請原諒!」
「沒關係的。」脫鞋進屋的時候,魚津感到自己的雙腳有點趔趔趄趄。要在平時,喝上三瓶啤酒是不會覺得怎樣的,看來今天是累了。「請坐吧。」魚津招呼還站著的阿馨。阿馨兩膝併攏,端端正正地坐到桌旁,魚津發現桌上放著兩盒壽司1。大概是阿馨帶來的吧,上面繫著的繩子還沒解開——
1一種日本涼飯,具甜、酸、辣味。
「我今天來,想和您一塊兒吃飯。」
「你先打個電話到公司就好啦。」
「我打過電話的,可是您已經出去了。」
「那你等了好久啦。飯呢?」
「還沒吃」
「那真對不起。還帶來了美餚。你快吃吧。」
「可您不是已經吃過了嗎?算了。我肚子不餓。」阿馨大概不願意一個人吃,才這麼回答。
「我只喝了啤酒,飯還沒吃,我就吃你這個吧。」
阿馨一下子露出了快活的神情。說:「好,那咱們就一塊兒吃。」說著站起來問道:「廚房間是這邊吧。」她走出房間。
魚津身子倚著桌子。他到這時候才覺得很累,甚至靠著桌子都感到吃力,想躺下來。從早晨起一直緊張著的精神,隨著醉意襲來,一下子鬆垮了。魚津想現在最好是單獨一個人待著。他雖想到阿馨在不熟悉的廚房裡可能會有困難,然而自己已經累得不能動彈了。
過了一會,阿馨沏好茶端了進來。茶壺裡裝滿了濃茶,連同兩個茶碗放在托盤上,還有一碟蘸壽司用的醬油。
「醬油是哪兒來的?」
「我估計您這裡沒有,所以裝在小瓶裡帶來的。」
「想得真周到!」魚津嘴上這麼說,而心裡卻急切地希望只留下自己一個人。他往嘴裡塞進了兩三塊壽司,便擱下了筷子。
「您很累了。」
「不,沒什麼。」
「還說沒什麼吶!您躺著吧。」
魚津又說了一遍:「沒什麼。」
「您這不是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嘛!」
隨著阿馨這句話,魚津躺倒在席墊上了。他已經顧不得體面不體面,閉上眼睛,忘了阿馨就在身邊。
魚津覺得如人五里霧中。嘴裡嘟嚷著「看不見」、「哪兒也看不見」這句沒有意義的話。
魚津就這樣躺了一會。他忽然清醒過來,抬起了頭。這時候,坐在桌子對面的阿馨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她伸得筆直的兩手撐在雙膝上,俯著臉,似乎強忍著嗚咽。
「你怎麼啦?」魚津坐起來問她。
阿馨依然保持原來姿態,紋絲不動。一會兒,她用手帕揩了揩淚水濡溼的雙眼,抬起了臉,表情是嚴峻的。她那被淚水潤溼的眼睛,魚津看起來覺得格外晶瑩。過了片刻,阿馨裝出笑臉,而那笑臉又使魚津覺得分外清秀。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我是有點兒醉了。」
「太氣人啦,儘管試驗的結果是那樣,可是為什麼他們不相信魚津先生的話!魚津先生不是多次講過,登山繩是斷掉的嘛。」阿馨這些話,好象是在面對著看不見的「他們」說的。魚津感到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暖的情感向自己身上滲來,輕柔地撫動著自己的心房。
「也有些人懷疑你哥哥會不會是自殺。」
阿馨瞪大眼睛「呀!」了一聲,「那是真的嗎?」
「哪能!真的還了得!」
「可不是。」
「不過,假設他有什麼要自殺的念頭的話,你怎麼想?」魚津想聽聽阿馨會怎樣回答。
「這……可是,我想,不管有什麼天大的事,哥哥也不會在山上自殺的。您說呢?」
「當然不會自殺。哪有在山上自殺的登山運動員!有的話,那是冒牌的!」魚津的語調是激動的。接著又說:「還有一些人認為登山繩鬆脫了,而我是在掩飾他的過失。」
「喲!」阿馨又和剛才一樣,瞪大了眼睛。「不會有那種事吧?」
「哪會有!」
「那我放心了。您和哥哥是不會出這種紕漏的吧?」
「那是不會的。我們不是一年兩年的工夫了。我只不過告訴你,有這樣那樣的看法罷了。」
「他們怎麼搞的!您不是說斷掉的嘛!真是壞心眼!」
「憑我一個人說,是說不通的喲。」魚津覺得和阿馨這麼說著、說著,心情輕鬆多了。他觸到一顆純樸的心——它能夠相信自己的每一句話。
「您為哥哥陷入困境,這叫我很難過。我想替您出點力,可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要是男人的話,這會工夫我會約您一起上山的,可是……」
「這不是你哥哥一個人的事,是我和你哥哥兩人弓!起的事件。暫時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看法,但是以後問題會水落石出的。」
阿馨憂心忡忡地應道:「是嗎?」
「我打算等雪一開始融化就立即上山去。只要找到你哥哥的屍體,就算解決一半疑問了。我們將發現登山繩系在他身上,同時也不會看到遺囑或類似遺囑的東西。」
「哎呀!真的對哥哥有這麼些懷疑嗎?哥哥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家這樣懷疑的嗎?」
「沒有的!」
「不過,我想要是一點兒也沒有的話,就不會引起這種懷疑的吧。」
「抱著這種看法的,只是極少數人。」
「八代夫人?」阿馨這句話,簡直是一針見血。魚津愣了一下,看了一下阿馨。
「是的吧?」
「不。」魚津含糊其詞地答道。覺得沒有任何必要把小坂和八代美那子的隱私告訴阿馨。
阿馨接著又說:「不知怎麼的,我總以為是的。前些時候,我拿著哥哥的照片去看望八代夫人。可是她對哥哥沒有一點愛情。我以前一直會以為哥哥和她是相愛的,我一定是猜錯了。是嗎?」
「這……」魚津還是支支吾吾的。「不管怎樣,找到了你哥哥的屍體,那些疑神疑鬼的問題,都會煙消雲散的。然後就只剩下兩個問題——要麼是登山繩自己斷,要麼是我割斷的。」
「你割斷?什麼話!」
「無聊,但也沒辦法。這兩個問題遲早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吧。無論怎樣,得在最近期間去發掘你哥哥的屍體。」
「我可以跟著去嗎?」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雪還深,恐怕困難。」
「不要緊的,雖說我不是登山運動員,但是滑雪也許比您還拿手呢。」阿馨說著,臉漲得緋紅,連魚津也吃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