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那子感覺到魚津的雙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喂,你懂了沒有?」
魚津叮囑她,與此同時,美那子感覺到魚津的手在用力地搖撼她。
於是,美那子醒來了。柞樹林消失了,魚津也不見了。只有肩膀上被魚津雙手猛抓過的地方,還留著實實在在的感覺。
美那子保持著本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真的,兩肩上還有魚津粗大的手掌抓過的觸覺。上半身還有被猛烈搖撼過的感覺,同時還伴隨著某種酩酩酊酊的感覺。
夢裡留下的感覺漸漸淡薄,即將消逝。美那子仰面躺在床上,張大眼睛,直愣愣地注意著這種酩酊感淡薄下去,尤如在傾聽人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房間裡的空氣是冷的。從教之助的床上傳來了和剛才就寢時一樣的很有規則的呼吸聲。美那子此刻模模糊糊地覺得丈夫的呼吸聲是從海洋那邊傳來的。一美那子閉上眼睛回憶著剛才做的夢。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呢?
自己是為了討還打火機而去訪問小坂的。想討還打火機這種心緒是自己對生前的小坂始終潛藏著的。其實,給了小坂打火機以後,並沒有要討還的意思。但又不能因此就說夢中有關打火機的心情是不真實的。因為想討還打火機的念頭。可能潛藏在意識的深處,而且這又非常清楚地反映了自己對小坂的感情。
然後遇見了素不相識的人,才想起小坂已經去世。當時自己那冰凍似地發涼的心情,就是小坂遇難以來自己一直對他的死所抱的情感。生前對他那麼狠心,一旦他死於非命就反而覺得可憐了。
然後素不相識的人變成了魚津,並且說:你在這樣的地方徘徊,你的醜事會暴露出去,你要更加自重。魚津為什麼會說這些呢?
美那子想著夢裡的事,想到這裡,她突然領悟到,魚津可能是在庇護自己。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美那子不由得在被窩裡猛地翻了個身。
會不會是魚津為了不讓自己和小坂的醜事暴露而隱瞞著小坂的自殺真相?會不會小坂是自殺的,而魚津明明清楚卻裝著不知道。
但是美那子隨即把自以為得到魚津庇護的想法趕一跑了。她想,不可能有這種事。同時也覺得奇怪,雖然是一瞬間的,但為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也許還在做夢吧。
美那子在床上坐起來。現在她覺得自己已完全從夢裡一解放出來了。她想知道現在是幾點鐘。
美那子重新躺下,可就是睡不著。想知道幾點鐘。就得開臺燈,但房間一亮,現在籠罩著自己的這個世界就會煙消雲散了。然而她此刻的心緒,卻是想把從夢中延續下來的時間原本不動地再保持一會。
美那子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大約過了十分鐘或二十分鐘光景,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剛才起就一直想著魚津,不由得怔了一下,覺得其中有值得自咎之處。美那子不知不覺地又一次陷入剛才已經驅散了的思索之中;說不定魚津是在庇護自己。
自己竟然會在深夜醒來,獨自在床上想著魚津。美那子意識到自己的邪念,趕緊拉起毛毯蓋住了半邊臉。她想:睡吧,別胡思亂想了。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教之助的說話聲,他說了些什麼沒聽清楚。美那子正想問他的時候,他又說了幾句話。這一下美那子明白那是夢囈,是用英語說的夢囈。
美那子心裡想,幹嗎不用日語說夢話呢!她覺得自己和丈夫之間是有隔閡的,其程度和性質猶如自已不能理解丈夫的囈語。
美那子直到遠處傳來電車聲時才睡著。醒來時已經八點了,比往常晚得多。她起來的時候,教之助的床上已經沒人了。
美那子慌忙下床,睡衣也沒換就下樓。走到樓梯當中,和丈夫打了個照面,他身穿毛衣拿著報紙在上樓。
「今天早上有點兒冷,當心傷風。」教之助說。
和教之助面對面坐著用早餐時的美那子,已經和昨天夜裡的美那子有點兩樣了。美那子自己意識到了這一點。昨夜做了那樣的夢;夢中醒來後久久不能入眠,張大著眼睛胡思亂想——所有這一切她都厭惡了。
從側面看著飯後讀報的丈夫,心想:自己對丈夫沒有什麼不滿,對丈夫十分尊敬,也十分信賴。正因為這樣,所以在和小坂有了關係以後,為了擺脫這關係而苦惱,得到了充分的懲罰。美那子在心裡反覆地自言自語:我是愛丈夫的。
可是美那子送丈夫上班以後,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反覆自言自語「我是愛丈夫的」時候,突然覺得這是莫明奇妙的。自己追究自己是否對丈夫有愛情——世上哪有這樣的妻子!
為了這一想法,美那子整整一上午離不開走廊上的椅子。她拿起了雜誌,可是那上面的鉛字一個也看不進。
這種情況不是在今天才發生的,以往也有過好幾次。所不同的只是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深刻地思索過自己和丈夫的關係。自己愛丈夫,而丈夫也是挺愛自己的,照理,不該有什麼不滿的了。可是儘管這樣,自己的心裡卻仍然存在著隨時可能有失足危險的東西。
美那子走到院子裡,在那裡踱來踱去,而後在角落裡發現地上有隻不能動彈的小蜜蜂,她不覺蹲下身子瞅了一會兒。這隻小動物還在動彈,可是已經失去起飛的能力了。
「太太,有客人來。」
聽到這聲音,她回過頭來,看見春校正從走廊上下來。美那子站起身來把木展齒對準小蜜蜂,猶疑片刻之後下決心把它踩死了。
「誰呀?」美那子問走過來的女傭。
「是一位叫小坂的。」
「是姑娘嗎?」
「是的。」
「把她請到會客室吧。」美那子吩咐之後,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因為剛才踩死了小蜜蜂所產生的殘忍而悲哀的心緒纏住了她。
美那子一走進會客室,早已坐在椅子上的阿馨立即站起來。美那子招呼道:「您來啦,歡迎!」
「早就該來拜訪的,由於雜七雜八的事,所以……」阿馨有點拘束,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美那子的臉。
美那子覺得這時的阿馨和前兩次遇見時都不一樣。前兩次都是在發生了小坂事件之後不久,她非但一點也沒有梳妝打扮,而且總讓人覺得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可是此刻,她那苗條而敏捷的體態卻顯得那麼沉著、嫻靜。
美那子從她身上移開視線,說聲:「請:」阿馨坐下以後還時而抬起頭來,每次抬頭都注視美那子的眼睛。
美那子覺得好久沒見過這麼潔淨的眼睛了。它映照出了自己的汙穢,使自己感到難於正眼看她。
「哥哥忌日那天大家都來了。本來很想通知您的,可是又覺得也許不通知您為好。」阿馨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她那神色顯然是在說:我這樣自作主張不知道是否合您的意?
和上次一樣,這次美那子又覺得阿馨誤解了自己和小坂的關係了。美那子覺得為難,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由它去了。除此毫無辦法。正如那天在上野站的時候魚津講的那樣,解釋這事只不過是美那子自己感情上的問題,也許這正是他所說的利己主義吧。
美那子用一些不太傷感情的話應酬著,儘量避免談到與小坂有關的話題。
「您喜歡運動嗎?」
「滑雪會點兒……不過,學生時代當過縣裡的選手。」
看她那結實的身體是象搞滑雪運動的。
「今天來拜訪是想給您幾張哥哥的照片。」
阿馨說著站起身來,從窗臺上拿起藍色手提包。
美那子對這個一味地把自己看作是她哥哥戀愛物件的年輕姑娘,又一次感到心煩。
阿馨從包裡拿出一本照相簿,把它放在桌上說:「這是我最近清理的。家鄉還有許多哥哥的照片,我把手頭的先整理了一下。打算把它寄給母親。我想寄給母親以前,先請您從這裡面選出您所喜歡的兩三張。」
阿馨鄭重地遞過照相簿。這一來,從禮節上說,美那子不得不看了。
美那子把手擱在照相簿上,卻又躊躇著不開啟它。這本照相簿裡一定貼著幾十張小坂乙彥的照片。是的,裡面有個說不定是由於自己拒絕他的愛情而自殺了的年輕登山運動員。
美那子把手從照相簿上縮了回來,然後為了叫春枝,站起來拉了一下垂在右手沙發上的電鈴繩子。春枝剛剛端來了紅茶,才出去一會,本來是沒什麼要吩咐的。美那子只不過想借此拖延一下她不情願做的事。
美那子剛一回到座位,春校就來了。她吩咐:「拿水果來吧。」
春枝一出去,美那子懷著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的心情,勉強地翻開了照相簿的第一頁。上面貼著一張小坂乙彥穿著西裝的半身像。美那子掠了一眼就翻到下一頁,往下她就揣度著以不至於傷害阿馨感情的速度,一張張地翻了下去。
「隨便拿兩三張,不要緊的。」
儘管阿馨這麼說,但美那子一張也不想要。一個說不定是為自己而死去的青年人的照片,最好是敬而遠之。
「已經貼得好好的照片,怎麼好……」
「不,不要緊的。」
「就這樣寄給令堂不更好嗎?」
「還有好多響!」
美那子急著要把這事結束,於是說:「那就承您的好意,拿一張吧。」
美那子選了一張四寸大穿著登山服的魚津和小坂並排坐在沙灘上的照片。她想,與其拿小坂單獨一個人的,不如拿一張和魚津在一起的雙人照,心裡要好過點。
阿馨卻說:「唉,這張……」她的語調裡好象是有點兒為難似的。「最好請您拿別的……而且,這一張,不知是耀眼還是怎麼的,哥哥的臉有點兒怪。」
「那就換別的吧。」美那子翻了兩三頁,又選了一張小坂和魚津在一起的。
「哎呀,這個……」阿馨又叫了一聲。
「這一張不行,是嗎?」美那子說。
「並不是不行,不過最好是……」阿馨答道。
美那子只好選別的了,對她來講,哪張都行,只是不要小坂一個人的。她一張張馬馬虎虎地看下去,一會又翻出了魚津與小坂兩人並肩站著的照片。她想要這一張。
「您哥哥和魚津先生一起的照片不多嘛。他倆常一起爬山的,所以我想應該更多一點……」
「是呀,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少,這裡只有三張。」
美那子想,就拿這第三張吧。
「這一張可以要嗎?」
「喔!」阿馨應了一聲,可是立即又改口說:「哥哥單獨一個人的不好嗎?」
「您哥哥一個人的,看起來象張遺像,所以……」
「那……」阿馨剛啟口又把話吞了下去。看她那神情,似乎想說:「請您換張別的吧。」
美那子把視線從照相簿移開,抬起了頭。她和阿馨的眼睛相遇了。美那子看到阿馨的笑臉帶著幾分苦澀味。那不是感到滑稽的笑,而是笑中含著一心想掩飾自己感情的成分。美那子感到詫異。
「和魚津一起的不行,是嗎?」美那子說道。
「不,不,」阿馨的表情是非常認真的。
「那就不要這一張,換別的吧。」
「不,不。」她一連串地發出「不」字,可就聽不出她在「不」什麼。稍過了一會,說:「請拿吧,這張可以的。」
美那子瞭解她的心情;和嘴上說的恰恰相反,她是不願意給那張照片的。於是決定要別的。那是小坂和幾個自己不認識的人一起坐在一個山頂岩石上照的。
「這一張可以嗎?」
「好的,不過,那好象是學生時代的吧。」
儘管阿馨這麼說,美那子還是請她把那一張拿下來。照片上的小坂是瘦瘦的,和美那子所認識的小圾判若兩人。這反而使美那子精神上好受些了。
這時的阿馨和剛來時不一樣,俯著臉,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美那子帶著幾分惡作劇的感情盯著眼前的阿馨——那象一隻可以任人宰割的柔弱的獵物。
這個少女可能對魚津懷著特殊的感情。要不然怎麼解釋她不願意放棄有魚津在一起的照片呢?美那子看著阿馨,意識到了自己有某種妒忌。於是思索自己在哪一點上妒忌對方。
看著她,覺得是有不少值得妒忌的。前額上的頭髮給人清潔的感覺,這是這個年齡的姑娘所特有的;被人窺見了心境就連頭也抬不起來,那稚氣的樣子也是這種年華的姑娘才有的。要是現在喊她一聲,可能會怔一下,抬起頭來的吧。她那抬頭的模樣以及抬起頭以後,注視人家眼睛的那種專心致志的神態,也是無比寶貴的青春之美啊!還有,那裹在黑毛衣裡的肢體是那麼苗條,值得你萬分羨慕。再說,她那肩膀的線條怎麼那麼清秀啊!
這個姑娘現在正想把這美麗而純潔的一切獻給某一個人。她在下意識地要求某個人來玷汙它。
「您和魚津先生見面嗎?」美那子向美麗的獵物發問。
「噯,見的。」阿馨抬起了頭,但又馬上低下頭來。「哥哥忌日那天他來了。前些時候,報上登了莫明其妙的文章,我為他擔心,去看了他。」
「你說的莫明其妙的事情,是指關於登山繩的試驗?」
「是的。」
「魚津先生怎麼說?」
「他說試驗一下好。我也那麼想。」。
「可是,萬一登山繩不斷的話……」
阿馨立即仰起臉說:「那不會的!」聽起來有點抗議的聲調。「魚津先生說是斷了的。」
「說是那麼說,可是……也會有萬一的吧。」
「沒法設想不會斷,除非試驗的人懷著惡意……」阿馨這麼說。
美那子真想告訴她,做試驗的正是自己的丈夫,可是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時候她心裡突然產生一種近乎確信的想法——登山繩不會斷。
小坂是自殺的!魚津是在庇護自己——美那子懷著踩死小蜜蜂時的那種殘忍的心情悠然地這麼想。事件發生以來,美那子一直害怕小坂是自殺的,可是現在她所期望的恰恰相反。
十一點鐘的時候,秘書科的年輕職員探進頭來說:「您本來決定要去參加第三工業俱樂部的午宴的,不知……」
「嗯,要去的。」正伏在自己寫字檯上看郵件的八代教之助一動不動地回答。
「那麼,要不要馬上給您準備車子?」
「嗯,給我準備吧。」接著又補了一句:「有個地方你先給我打個電話去。」
這時教之助才把臉扭向那個秘書科科員。聽到教之助這樣吩咐,一直站在門口的穿著整潔的青年走進屋來。教之助拉開寫字檯的抽屜,拿出一紮約有二、三十張的名片,說:「這裡面有一個叫新東亞貿易公司的東京分公司經理的名片。你把它找出來,然後給他掛個電話。」
青年人接過教之助遞給他的名片,翻了一會,說:「是叫常盤大作吧。」
「這,記不清楚了。」
「新東亞貿易公司的名片只有這一張。」
「那大概就是它了。你把電話接上,請他聽電話,他一接我就來。」
青年人立即拿起臺上的電話筒,撥起了號碼。
教之助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裡的盥洗處,洗了手,然後對著鏡子把扭歪的領帶拉拉正,將離開那裡的時候,再一次把視線投向鏡中的領帶。這領帶不太稱心,黃褐色還馬馬虎虎,可是有橫條紋。今天早晨美那子拿出來就順手把它系在脖子上,現在看起來還是覺得花哨了點,沒有風度。美那子總是愛選多少帶點紅色的東西,然而自己近來卻喜歡不顯眼的、素雅的。
直到去年或早些時候,自已對美那子買來的領帶還不怎麼感到牴觸,可是近來每次照鏡子都覺得不稱心。這與其說是自己和美那子的愛好產生了差異,倒莫如說是自己的愛好偏了。的確,不僅是領帶,什麼事都越來越難於遷就人了。
或許人一過五十就會變得固執的吧。不過,領帶這種小事還得將就一下,應該儘量不強調自己的愛好,而多尊重美那子,這才是對年輕妻子的禮節吧。
「電話接上了。」
聽到青年人的話,教之助離開鏡子,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先用手捂住話筒口,吩咐青年人:「馬上給我準備車子。」然後把耳機貼著耳朵,「有勞大駕,對不起!我是東邦化工的八代……前幾天失禮啦。」語氣是平靜的,但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
馬上就傳來了對方精力充沛的粗嗓門。「我是常盤,哪兒的話!我才對不起您吶,百忙中還斗膽請您幫忙。」
「就是為了這件事。」
「嗬——」
「想當面和您談談。」
「那我馬上就來。」
「您來?那太過意不去啦。」
「不,沒關係——什麼時候方便?到您公司行嗎?」對方的語氣是爽朗的。
「今天我要參加日比谷第三工業俱樂部的一個會,十二點半左右可以結束……」
「那麼,一點鐘左右來,您方便嗎?」
「好」
「那麼,就決定一點鐘。地點呢?我到第三工業俱樂部來怎麼樣?」
第三工業俱樂部雖然很好,不過,萬一會議時間拖長就不好,最好選別的地方保險。
「您看有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
「那麼,在t旅館大廳等您怎麼樣?」
教之助不喜歡t旅館大廳的氣氛,那裡經常有外國女郎在遊蕩。於是常盤大作又建議:「除了t旅館外,附近還有棉業會館的西餐廳。那兒怎麼樣?」
若去棉業會館的西餐廳,可能會有熟人在那兒,遇見他們打招呼是煩人的。
於是常盤大作提出第三個去處:「n會館六樓的旅館大廳怎麼樣?」
「就決定在那兒吧。」這次,教之助馬上回答了。因為n會館的旅館大廳從來未去過,沒有拒絕的理由。「六樓嗎?」
「是的。我一點正到那兒,在那裡一直等到您來,如果會議開得晚,來遲了也沒關係。」
教之助放下了話筒,覺得對方很圓滑。自己都已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放肆,可是對方卻還是那麼耐心隨和地應對著。
教之助於十二點半開完第三工業俱樂部的會,乘車前在用不著五分鐘就可到達的n會館大樓。走進大樓的旅館大廳時,離一點鐘還差十來分鐘。
鋪滿紅地毯的大廳裡放有幾套會客用的桌椅。教之助選了最裡邊的一個沙發。的確,這裡是寧靜的。牆壁上的裝飾;通往二樓飲食部的樓梯的式樣;叫人無法捉摸從何處照進來的光線——所有這一切都象電影攝影棚的舞臺裝置,有點輕浮的感覺。不過,人少安靜這一點倒是不錯的。對面角落裡只有兩個外國人和一對日本男女,聽不到他們的談話聲和笑聲。
教之助吩咐送毛巾的少女泡杯煎茶來,然後就背靠著沙發,閉上了眼睛。無聊透頂的會議,使他全身都感到疲倦。
他想今後得把會議稍稍理一理。會議太多了,不僅如此,雜務也太多。眼前來到這裡等一個人,也是雜務之一。試驗登山繩斷不斷,本是與己無關的,可以說是塵世裡的俗而又俗的事,並不是非幹不可,而是不知怎麼給強加上的,老是給強加上了再後悔。要是能敷衍了事倒也罷了,壞就壞在自己沒有敷衍了事的性格。登山繩的試驗也是這樣,交給自己就不敢馬虎。現在正是要對將要到這裡來的人講清楚,這件事不能馬虎從事。為了這,就得把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的幾分之一花費掉。
可是,當常盤大作那肥胖的身材一齣現在大廳門口,並往自己這邊筆直走過來時,他就放下二郎腿,霍地站起來。然後往前走了兩三步迎向常盤,並用生就的平靜語氣說:「百忙中勞您駕,不敢當。」
「哎呀呀!您已經久等了……請坐。」對方反倒先勸坐,然後才把那肥胖的身軀埋進沙發。「失禮啦。」常盤脫下外套,露出了西服的背心。
「恕我單刀直入,這就談談工作吧。主要是那個試驗登山繩問題。費用大約需要一百萬,這您知道嗎?」教之助說。
「一百萬?那……至少需要那麼多吧。好,知道了。就叫他們付吧。」對方滿不在乎地回答。
「還有,我想完全憑良心做試驗。這一點,如果萬一您有別的想法就不好辦,所以……」
這是最重要的。教之助就是為了講清這一點才把委託人之一的常盤大作請到這裡來的。
「別的想法是……?」常盤大作吃驚地仰起了臉。
「佐倉制繩公司想進行登山繩的試驗,我看他們是有這樣的意圖——希望它不斷的。」
「那是有的吧。」
「儘管有這樣的意圖,但試驗是不由這種意圖左右的。這一點希望能事先得到您諒解。」教之助這麼說。他的意思是:有話在先,不得後悔。_
「您說的是。」常盤大作深深地點了個頭。這正中下懷,他一下子熱情起來,嗓門開得更大了。「好,您說得好。是這樣,是這樣!就是要試驗登山繩斷不斷嘛。斷了沒關係。當然可以斷!我完全贊成它斷。」
「不一定會斷。斷不斷要試驗才知道。」
「那當然。」
「但是,如果斷了的話,佐倉制繩公司會不稱心的吧。」
「那是不稱心的。不過,讓他們不稱心也沒關係。佐倉這個經理,您認識嗎?」
「認識。」
「我看這個人是從來沒有不稱心過的。讓他不稱心一次也好。這個人……我不大喜歡。總而言之,他是福星高照的人。一下汽車,就有電車等在那裡,從電車上下來走到火車站,正好火車進站。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現在爬得這麼高,就是因為過去一直這麼萬事如意,也正是他為人庸俗的緣由啊。學術界、工商界、政界,往往有這號人物。」
「言之有理——可是,他和貴公司是有密切關係的吧」
「有。他有許多我們公司的股份。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們是兄弟公司。」
教之助抬起頭,察看了常盤大作的臉色,說:「照這麼說,您的立場也是不希望登山繩斷的羅。」
「活是這麼說。不過,要是斷了就讓它斷吧,毫不礙事。」常盤大作說著笑了起來。教之助不十分理解常盤這個人的立場,但已能夠肯定試驗可以不受任何人左右——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因而他覺得會見這個人是有收穫的。
女招待來了。常盤問教之助:「您要咖啡還是紅茶?」
「不,我喝煎茶吧。」
「那就來煎茶和咖啡。」然後,常盤對教之助說:「上了年紀的人,喝煎茶好。」
「您還年輕吧?」
「不,大概和您差不多吧。」
「我是五十八歲。」
「那我小三歲。」常盤說話那麼有精神,看不出只差三歲。「雖小三歲,可是幹什麼都不濟事啦。」常盤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看不出「不濟事」的樣子。
「哪裡,哪裡,還挺硬朗的。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差三歲就大不一樣啦。」這倒未必是恭維話。
常盤大作便說:「年齡這東西,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過著年輕人的生活就年輕,過著老年人的生活就年老——這是我的一貫看法。有些人雖然還年輕,卻過著老年人的生活;有些人雖然年老了,卻還過著青年人的生活。就拿您來說,您正在為原子能事業奔波,沒有比這更年輕的生活啦。」常盤大作越說越起勁。「總之,俗話說,人的價值要蓋棺論定。我說不出什麼叫人的價值,但我想,一個人的生活是否富足,確實要蓋棺才能論定。比如說,確定一個人是否富有,應該根據他一生中所花費的金額來定,也就是根據蓋棺時的統計總數。不管是借來的還是偷來的,一生中花費浩大的就應該被稱為富翁。反之,儘管具有萬貫家財,但一生中花費微薄,那他就是地道的窮人。不僅是金錢,其他事情也都一樣。青春也是同樣的吧。有人為了永葆自己的青春而娶了年輕的妻子,據說娶了年輕妻子,可以汲取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荷爾蒙,就能返老還童。也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本身是荒謬的。想使逐漸衰老的肉體永葆青春,這怎麼說也是難上難的事,而且還顯得低階庸俗,令人作嘔。娶年輕妻子的意義不在這裡,而在於和年輕妻子共度青春生活,不是在汲取而是在浪費。就是說違背自己的高齡去過年輕的生活。因此,可能非但不能返老還童,反而把死亡提前。但是再一次置自己於青春之中,這倒是有意義的。」
「您這高見也許是對的,不過……」八代教之助為了打斷一下對方這不著邊際的饒舌才插了話。不僅是為了打斷對方的活,自己還想提出一點不同見解。「我自己就有位年輕妻子……」
教之助剛一開口,常盤大作便說:「嗬,您有年輕的夫人?是嗎,那我可冒失了。」常盤大作一本正經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有年輕的妻子。如果能夠照您所說,違背高齡,和年輕妻子共享青春生活,那倒是不錯的,可是……辦不到哇。」教之助平靜地說。常盤大作剛剛以大喊大叫的聲調高談闊論了一番,所以相形之下,覺得他的聲調特別平靜,聽起來反而有說服力。「我並不是為了汲取荷爾蒙才和她結婚的。說到底,動機還是為了浪費吧——就是想違背年齡,過它一個青春生活。可是事與願違,青春之樂只能享之於青春之時啊。和妻子談天不如考慮工作;夜裡撫愛妻子的肉體不如一個人安靜睡覺。就是這樣。有時也陪妻子上街買東西,但總覺得無聊。要是看電影、看戲,那就對不起啦,只好請她一個人去。」
「原來如此。」
「妻子把院子保養成一片草坪,造了個橢圓形的水池,放上長凳。她還喜歡養狼狗——這些也是傷腦筋的。於我來說,不如種上一兩棵柿樹……這些也還不要緊,往後就不堪設想了」
「哦……」
「這怎麼說才好呢,是年老和年輕之間的差距吧。說得清楚一點。妻子所具有的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青春,恰恰是我;所懼怕的。當然這也是困人而異的吧。拿我這種情況來說,妻子只不過是名義上的。作妻子的倒霉,如果反過來我作妻子,我是要發火的。」
「唔……」
「這麼一來,女人可就成了危險的東西,真是……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因為那是自然現象。我好比是個有著結婚適齡閨女的父親。唯一麻煩的是怕她找結婚物件,要那樣可就傷腦筋了……那可以說是一種悲劇吧。要是如您所說的,能夠違背年齡倒好,可是我不願意去違背,懶得去做,怕麻煩。這一來,剛才您的一席話就難免被貶為空談羅。」
常盤大作一直傾聽著教之助說話。聽到這裡,他挽起袖子,緊閉嘴唇。那神氣好象是在表示:好吧,那我可要反擊你一下啦。他一本正經地把臉轉向這位莊重安詳,然而有點冷冰冰的老紳士。
「那是性格問題。也有到了六十、七十還到處追求小姑娘的呢。不過,您不行,因為您還有個比姑娘更具有魅力的物件。一您不應該和年輕夫人結婚,而應該和原子能結婚。人嘛,不必要僅僅把女人作為考慮的物件,使自己違背年齡去熱戀。不是女人也可以的……拿我來說吧,既不能熱戀於女人,又沒有別的東西代替。不比您還有個原子能。真傷腦筋。」常盤大作這就把問題拉到自己身上來了。「您和我不同,不管怎麼說,您是用青春充實著生活的。我不懂得什麼原子科學,但我想那是充滿著人類美好理想的吧。一切可能性都包含其中。而您正在熱戀著它,真叫人羨慕極啦。」
常盤說到這裡,教之助笑了起來,說:「就是說,蓋格的時候。我的青春的實際價值是相當可觀的,是嗎?」接著又說:「可是,我實在沒有那種感受。因為我是工程師,對自己的專業是熱情的,但是我並不認為原子科學裡一定充滿著人類的美好理想或可能性,其中還存在著毀滅人類的可能性。」
「對,毀滅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可是,不正因為肯定了滅亡的可能性,所以人類才象現在這個樣子的嗎了每一個人都註定要死的,但我們並不帶著暗淡的心情過日子。明知再過幾年就要死,可也並不絕望,這是好好地活著。想盡可能在直地活下去。並且不僅是某幾個人,而是整個人類都這樣。以往一直認為人類不會滅亡的想法才是奇怪的。「由於認識了人類隨時都可能滅亡,道德、政治當然也會隨之而改變。人們不僅僅從民族或國家這個立場去考慮問題。而將從人類這個更大的共同立場去考慮問題。」
「那是對的,確是如此。可是啊,這也是很難的。以個人而言。一天比一天地接近死期並不是好受的……拿我自己來說吧,近來變得任性、放肆了。年輕時還知道尊重別人的心情,做人總想盡可能讓人家過得愉快些,可是這些年來,漸漸地難於與別人妥協了……我啊,再過幾年,恐怕就會覺得自己一個人住在一間小房子裡是最稱心的啦。據說法國那邊,就有一些老人離開家屬,離開兒子,媳婦、妻子,一切都不靠別人照顧,自己獨個兒住進公寓的一個房間,自由自在地過日子。那種老頭子,有的甚至連銀行也不相信,把金錢裝進罈子,坦到後院裡去,要用的時候就悄悄地挖出來……」
「哦,就在半夜裡,是嗎?」
「大概是的吧。不知道自己將來是不是會把金錢埋在院子裡,不過,我這種人到頭來恐怕也會成為那種愛嚕囌、不討人喜歡的老頭子的喲。」教之助說完後,想到自己是頭一次講出這種話來。他覺得應該另眼看待常盤大作這個人物——他竟然能誘使自己講出這番話來。於是把視線投向對方。
這時常盤大作叫了一聲:「給我水!」
他聲音那麼大,簡直就象在自己公司裡的時候那樣喊叫,臉漲得通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己不給人家添麻煩,但也不要人家來麻煩自己——大概是這麼個道理吧。如果允許成為這樣的老頭於的話,我倒也想這麼做。把人的終極的夢——或者說思想吧,一暴露出來就是這樣。拿我來說,大概就是這樣的……」八代教之助說到這裡就歇了口氣。這時,候他覺得奇怪,把自己心裡話說出口來竟會這麼痛快,真是妙極了,有著無窮無盡的話,真想滔滔不絕,無休止地講下去。
起初和常盤大作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他為對方這麼饒舌而顰蹙,覺得受不了。可是,不知遇到一種什麼神秘的戲法,不知不覺之間,自己把對方這種饒舌的好本領奪了過來。
「好,我完全懂了。我也並不是不想成為這樣的老頭子。只是我這個人恐怕實際上是不可能孤獨生活的。我是天生的愛管閒事的人,沒法不管別人的事。別人做事,即使與己無關,我見了就無法袖手旁觀,我會不顧自己的臉皮,走上前去發表一通自己的意見,如果沒有意見就談感想。」
常盤剛講到這裡,一個女招待走過來說:「有位叫魚津的先生來了。」
「叫他到這裡來吧。」然後常盤對教之助說明:「想請您見一見一位青年,是我公司的。剛才我來的時候,本想帶著他一起來的,因為正巧出去了,我就寫了個條子叫他回來後就到這裡來。」
正說話間,魚津到了。大概是剛才一直談論著老頭子的關係吧,教之助覺得這個兩肩結實、身材適中的青年非常年輕。
常盤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魚津介紹說:「這位是八代先生。我還沒告訴你,要做這次登山繩試驗的就是這位先生。」然後轉向教之助,介紹說:「這個也是不戀女人只戀山的人物。老了也會把金錢裝在壇裡埋進後院的。名叫魚津恭太,就是那個登山繩事件的中心人物。」
教之助站起來,從上衣插袋裡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張和青年人交換名片。魚津看了看名片,然後抬起頭來說:「我到過您府上。」
「是嗎?那是……」教之助這麼說,他知道魚津是怎樣一個青年,但裝作不知道。「我剛才和常盤先生談過了。我想要完全憑良心做試驗,絲毫不能有私心。所以我對常盤先生說,登山繩可能會斷,希望他事先有所思想準備。同時對您,我也想說:試驗結果,登山繩可能不斷。請您也做好思想準備。」教之助對著略帶嚴肅表情傾聽自己說話的青年說道。
「那當然。」魚津仰起臉說。「要做的是登山繩斷不斷的試驗,因此不管結果如何,我將信眼結果。您說要憑良心做,這樣我就完全放心了。說實話,剛才拜見名片才知道您是東邦化工的人,這使我吃了一驚。出問題的登山繩的原材料是東邦化工的產品,因此我認為請東邦化工的人主持試驗不妥當。可是剛才聽了您的話,我完全放心了……問題是試驗的方法。您打算採取什麼方法呢?」
「就是這個問題,這個嘛……」教之助略微向前傾斜著身體說道:「最理想的當然是,一模一樣地復現現場來進行試驗,可是目前是不能期望的。復現現場就是要用石膏塑造引起事件的那個巖角的模型,然後造一個相同的巖角。再把登山繩套鉤在那上面進行試驗。可是這要等到六七月份冰雪融化後才辦得到。目前辦得到的方法,依我的想法是用花崗岩做幾個角度不同的巖角,然後用它們來進行試驗,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出事故的那個巖角到底有多少角度?」
「不是我親自把登山繩套上巖角的,所以不大清楚。不過,按常識推想,巖角再失,至多是九十度左右吧。」
「有道理……可能是那樣的。當然不會去套鉤刀刃般鋒利的巖角的。那就這樣,做一個九十度的巖角,再做一個比它尖一倍的四十五度的巖角來作試驗。這樣兩個行了吧?」
「我看行了。」
「岩石想用花崗岩。」
「好的,那,什麼時候進行試驗呢?」
「準備工作恐怕要花一個月或一個半月。因此最快也得三月底或四月初吧。」教之助答道。這時教之助意識到自己和這個青年人的談話,有點象決鬥似的死板。
三個人一起沉默了片刻,接著常盤大作問:「魚津君,你可有什麼需要事先對八代先生講清楚的事情?」
「不,沒有什麼要講的。」魚津答道。
「沒有?沒有就好。」接著常盤又說:「沒想到。弄斷性金制繩公司登山繩的,偏偏是我們公司的職員。我實在為之吃驚。」他說得好象很愉快似的。「而且,現在又要東邦化工的八代先生來主持這次登山繩試驗。如果登山繩斷了,這問題可就大啦。這簡直就象周圍的親戚們在群起攻擊自己的族長」
「可是,不一定會斷呀。」教之助這麼說了之後,自己也」覺得已有幾分不高興了。每當對方一來勁,教之助就總是不高興。常盤大概也看出了這一點,便說:「那是的,是試驗嘛。」
「可是,它是會斷的,實際上它已經斷過了。」魚津從旁插嘴說。
教之助不理他這話,把視線移向這位自信十足的青年說:「談別的吧。這次去世的小坂君,我也在家裡見過。」
「是嗎?」魚津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死得可憐。是個很好的青年……和你是相當老的朋友嗎?」
「從念大學時就交上朋友了。是要好朋友。」
「那是夠你傷心的。朋友就是好。從某種意義上說,朋友比起父母、兄弟來更知心,相互間無話不說。」
教之助的視線依然對著低著頭的魚津。他看到魚津臉上掠過一道痛苦的表情。他想,這個青年可能知道美那子和小坂之間的關係。教之助腦子裡思索著接下去該說些什麼話。也許和這位青年交談,多少能夠探聽出美那子和小坂的關係有多深。儘管嘴上沒吐露過。態度上也沒表現過,但是這問題是這兩三年來教之助的一大心病,經常耿耿於懷。
他知道美那子在避開小坂乙彥,但覺得她躲避得不自然。除非有什麼問題,否則沒有必要那麼死命地避開小坂。
「好,今天就此失陪啦。」教之助霍地站了起來。他自己也沒料到會有這種心境的變化——問題中心人物的小坂巳經死了,這不就好了嗎。可是自己還在拘泥於年輕妻子的秘密。想到這裡,他就一下子把這個念頭拋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