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魚津把在公寓的兩天時間全部用來記錄這次和小坂去前穗高山的詳細經過。他根據在山上草草寫成的日記,儘可能正確地記述了每天發生的事情。包括兩人的交談,只要回憶得起來的,都寫進去了。為了小坂,為了小圾的母親,這個工作是非做不可的。

要到酒田去的那天中午時分,阿馨打電話來了。他下樓到公寓管理處,拿起話筒,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我是阿馨。」

「阿馨」這名字從她本人口裡說出來,就含有獨特的韻味。他想:阿馨這名字的確和小坂的妹妹這個身份是很相稱的。她尚未完全成熟的苗條身段,酷似哥哥的淺黑、精悍的容貌。都和「馨」這個男女都可用的名宇多麼吻合。

「來了各式各樣的人吧?我這兒也有,可我幫不了他們什麼忙。所以我想他們都會湧到你那兒去的。」

「我裝病了,不見他們。」

「不過,我想您最好還是見見他們,否則引起莫明其妙的誤會,反而不好。」這是在替他擔憂。

「不,沒關係。在見到你母親以前,我不願意羅嗦一大堆廢話。他們在議論繩子斷沒斷,是不是?」

「好象是的。」

「可是它斷了,有什麼辦法呢。關於登山繩是怎麼斷的,遲早我會披露洋情的!」

「可我不知怎的,放心不下。要是在您保持緘默的時候,他們胡亂猜測就討厭啦。您還是見見他們,逐個跟他們解除誤會吧,也許這樣好一點,您說呢?」

「不要緊的。」魚津根本沒把那些問題放在心上,「火車是今晚九點鐘開吧?」

「請您在開車前十分或十五分鐘,到剪稟處等我。是三等車廂,但買了臥鋪票。」阿馨大概就是為了通知這件事才打電話來的。

魚津照她的話,當天晚上,在開車前二十分鐘到了上野站的剪票處旁邊。到了車站他才知道自己要乘的這車是開往秋田的,車名叫羽黑,火車頭以山命名,使魚津為之一怔。只要聽到、看到山名,他就會一陣心痛,大概有些神經質了吧。

在這上野站,還有一樣使他難受的是,看到許多男女帶著滑雪板準備前往東北各地滑雪場。他的視線一接觸到這些滑雪板、背囊或溜冰鞋之類的登山用具,立刻會感到被觸痛了老傷。照這樣下去,從車窗里望到雪山可就更不得了啦。他想:幸虧乘的是夜車而不是白天乘車。對了!上車就仰面躺到鋪上,馬上睡覺!

「魚津先生!」身旁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打斷了魚津的思路。他轉過頭去一看,八代美那子站在那裡。她那張嚴肅的臉龐是以前幾次見面時從未看到過的。

「哎呀,是八代夫人!」

「我打過一次電話到您公寓,他們說您生病了,誰也不見,所以不敢來拜訪。今天早晨打電話給小坂先生的妹妹,她說您要乘這班列車出發,所以……病好了嗎?」

「病嘛,沒什麼,不嚴重。」

「大概是累壞的吧。」接著,她表情略有改變,「壞事啦!這一次……」由於悲傷,她臉上掠過一道暗影。

魚津在這一瞬間才想到因忙於各種瑣事,把這個女人完全忘了。他深感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嚴重的過錯。他想,對小坂乙彥來說,也許八代美那子就是這個世界上同他關係最深的一個女性了。

八代美那子想從同小坂的過錯中擺脫出來,魚津幫助了她,多少盡了點力。使她同小坂離開,這一點也許是無可非議的。可是,如今小坂乙彥一死,魚津總覺得自己似乎是多管閒事。幹了一樁非常冷酷的事。這種心情上的變化,也會以不同的形式在八代美那子的內心裡產生吧,要不然美那子怎麼會顯出那樣嚴肅的神情呢。

「先生,」美那子象屏住氣似地說,「登山繩子是斷了吧,真的斷了?」她直盯著魚津的眼睛。魚津怔了一下。

登山繩是否真斷了的疑問發自美那子,就有著同別人完全不同的意思。魚津也不由得直盯著美那子的眼睛。

在這之前,魚津腦子裡從來沒有設想過小坂乙彥會不會為了斷送自己的生命而割斷登山繩。現在美那子要弄清楚這個問題,這才使他意識到這樣的假設也是可以成立的。

「繩子是自己斷了的,是嗎?」美那子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再次要他肯定。

「沒問題的,您用不著煩惱。」魚津想用這句話排除對方的胡思亂想。與此同時,他想起事故發生的那一瞬間,自己緊抱著登山鎬,身上沒感到任何外來的衝擊。他覺得當時產生的一個小小的疑惑,現在重新以更清晰的概念日到腦子裡來了。可他還是以肯定有力的語氣說:「是登山繩斷了!」

他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在一剎那間他相信小坂這男子漢絕不會以那種方式自殺,小坂乙彥是個登山運動員,既是登山運動員,那怎麼會在和夥伴一起攀登巖壁的緊要關頭產生自殺的念頭呢!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設想的。

要是這樣做了,那就等於沾汙了山,褻讀了神聖的登山運動。任何登山者,只要他帶有登山運動員這個頭銜,他就不會幹出這種傻事來。登山運動員為了山,甘願在山上舍棄自己的生命,但決不會為了塵世間的烏七八糟的人事關係而輕生。

「我很苦悶!要是那樣的話,我該怎麼辦呀。」美那子說。美那子也許還說了更多的話,可是魚津的耳朵裡只聽見這一句。

「小坂不象別人,他是不會幹你所擔心的那種事的。肯定是繩子斷了。」

「要那樣就好啦。」美那子的表情卻沒有因此而發生一絲變化,「小坂先生的妹妹來了。」

魚津順著美那子的視線望過去,發現阿馨正快步穿過人群朝這邊走來。

「話就說到這兒吧。絕不會有什麼值得你擔心的。」魚津說。

美那子輕輕點了下頭,然後仰起臉瞥了魚津一眼,還想說什麼,可沒有說出來。

阿馨來到魚津和美那子站立的地方,先朝著美那子說:「謝謝您,今天早上打來了電話,又在百忙中特地來送我們,實在過意不去。」道過謝後,又對著魚津說:「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因為忙於應付不少事,所以……」她興奮得臉上泛著紅暈。

開車的時間快到了,三個人一起走進月臺。魚津把自己和阿馨的行李放進臥鋪車裡,然後回到正在月臺上交談的美那子和阿馨身邊。

「以後請務必到酒田來玩,哥哥一定會高興的。」

「嗯,我是想去的。東北那些地方,我一點也不熟悉。酒田一帶,這時候恐怕雪很大了吧?」

「雪是每天都下的,不過,因為在海邊,積雪倒不深。」

她倆就這麼交談著。

一見魚津回到月臺上來,阿馨就問:「行李不要緊吧?」

「不要緊的。」

「我還是到車廂裡去吧。」阿馨還是不放心,便向美那子打了個招呼,一個人進車廂去,把他倆撂在月臺上。

「我一和小坂的妹妹說話,心裡就覺得難過。她誤解了我和小坂的關係。我真想幹脆把真實情況告訴她。」美那子說這話的時候,顯出很難過的樣子。

「那事還是不談的好。」。

「是嗎?可我覺得她在用另一種眼光看我屍

「讓她另眼相看也沒什麼不好嘛。」

「可我覺得好象自己做了一件壞事,而且隱瞞著。」

這時開車的鈴聲響了。魚津還想就剛才提到的問題談談自己的看法,但只好匆匆說了聲「好,那麼」,就上車了。

「總之,我不贊成你把它講出來。你和小坂的事,除了我和你以外沒人知道。為了小坂,為了你自己,都不該講出去。你想講,這是你的自私自利,講出來後,也許你心裡會平靜些,可這是不受歡迎的。」

火車開動了。可能是魚津的措詞強硬點了吧,美那子的表情突然悲慼起來,但她馬上轉過身去,舉起了手,大概是阿馨開啟車窗探出頭來了。

列車駛過鶴崗時,天開始亮了。魚津從鋪上下來,走到通道上,‘透過窗子望出去。火車行駛在鋪有一層薄雪的平原上。

他在盥洗室馬馬虎虎地洗了臉,回進來。這時睡在對面下鋪的阿馨也起來了。

「睡著了嗎?」魚津問。

「睡得很好。大約一小時前就醒了。再也睡不著,就去洗了臉,然後一直躺著。」

聽她這麼說,魚津一看,確實象洗過了臉,臉上乾乾淨淨的,口紅擦得比昨天還濃一些。

「再有一個小時不到就到了。我想媽媽會來車站接的。」阿馨這麼說。

六點半,火車到達酒田站。下車後站在月臺上,感到早晨的空氣掠過臉頰時格外冷。剪票處周圍人很擁擠,魚津和阿馨便站在一旁,等人少一點時再走。

「媽媽來了。您認得出嗎?」

聽阿馨這麼說,魚津就朝剪票處那邊的人群望去,尋找小坂的母親。一位朝這邊張望的六十來歲的婦女的身影很快映人了他的眼簾。婦女身旁還陪伴著一個二十來歲、臉頰紅潤的姑娘。

「是那位吧?和一個年輕姑娘在一起的。」

「是的。旁邊那個姑娘是女傭。因為身邊沒有孩子,媽媽就把她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愛她。您看,比起我來,媽媽是不是更象哥哥?」

阿馨雖然這樣問了,可是這麼遠遠地望過去,魚津看不出小坂的母親到底象兒子還是象女兒。

一走出剪票處,小坂的母親就帶著笑臉走過來。

「遠道而來,難得啊!回頭再慢慢談,我先感謝您,這回多叫您操心啦!」她說著,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表情不象是來接一個報告兒子訃聞的人的。內心一定是悲傷的,可臉上絲毫不露出悲傷或沉痛。看她那恬淡的舉止,好象是在迎接普通的遠方來客。

「汽車呢?」阿馨問。

「喏,等在那兒。請吧!」

母親領頭往停車的方向走過去。站前廣場上細雪紛飛,然而地上並沒積雪。

魚津、阿馨、母親依次上了車。臉頰紅潤的姑娘坐在司機旁。

乘車從車站到小坂家只有五、六分鐘路程,就在日和山公園的坡道腳下。從車站一帶望過去,那兒的地勢相當高。據說那一帶是酒田市中靠近山嶺的最清靜的地方。

在家門口下了車。這是個用黑色院牆圍著、氣派相當大的邸宅,外觀上難以相信裡面只住著母親和女傭。

「就是這裡。鄉下的老房子,挺怪相的。」阿馨這語氣象是在預先打招呼。她先讓母親和女傭進去,然後作嚮導似地和魚津並肩邁進牆門。

開啟正面大門,有一條泥地通道伸向裡面,魚津跟在阿馨後面,順著這條通道走進去。通道向左轉彎,轉彎盡頭象是廚房間。

突然,朝著通道的幾個房間當中的一扇拉窗開啟了,小坂的母親探出頭來說:「請進來。」

「這房子氣派真大!」魚津不由得發出讚歎聲。他站在泥地上仰望天花板上露在外面的屋樑。用的是又粗又硬的木料,這在東京一帶是看不到的。一看就是世家邸宅的派頭。可是屋外泥地寬大,使人感到冷颶颶的。

魚津脫下鞋子,走進有火爐的飯廳模樣的房間。

從廚房間進來的阿馨說:「隔壁房間裡放著哥哥的照片。」

那意思大概是說:這裡是小坂的老家,到了這裡就請你和哥哥見見面吧。

魚津、小圾的母親。阿馨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隔壁房間。這裡光線不足,室內昏暗。等到眼睛適應後,才看到屋子角落裡有個方臺子,臺上豎著一張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圾乙彥穿著登山服,手拿登山鎬。照片前面的花瓶裡插著兩三朵薔薇花。

一般是要設佛壇的,大概是因為小坂的屍體還沒有找到,所以才這樣擺設的吧。豎著的照片沒有悽慘的氣氛,不象是在紀念死者。

魚津還記得小坂的這張照片,那是在大學三年級的夏天,兩人一起攀登槍嶽峰時拍攝的。是魚津用小坂的照相機拍的。

「阿馨要我在您來的時候不要哭。其實,我一個人的時候也是不哭的。乙彥是憑著自己的愛好去做的。為了這個丟了生命,也是他心甘情願的吧,真的,長期以來,承蒙您照顧了。我不知道聽他叫過幾千遍‘魚津、魚津的’啦。」小圾的母親說這話時的語氣是爽朗的。

大家回到飯廳後,魚津鄭重其事地向小坂的母親說了些弔唁的話,又把遇難前後的情況詳細敘說了一遍。說話時,他儘量避免刺激母親的情緒。小坂的母親頻頻點頭,待他講完便說:「這孩子,中學時代就常常半開玩笑地說:‘媽,我死也不死在炕頭上。’現在這句話應驗了。可是我這麼想——男子漢嘛,應該憑自己的意志,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反正人生只有一次。乙彥是幹了自己喜歡乾的事而丟失生命的,憑這一點,我想他是心滿意足的。」

小坂的母親終究難免熱淚盈眶,可是說話語調還是那麼清晰。坐在旁邊的阿馨看到母親老淚橫流,便提醒她:「媽,別哭呀!」

母親說:「我沒哭。你看,我一點兒也沒哭啊。眼淚要流出來,那有什麼辦法,它自己流出來的。」說著就笑起來了。然後笑著拿手絹擦了眼睛,「你們倆肚子餓了吧。」說完就站起來,好象是為了結束這個悲傷場面似的。她的動作是那麼敏捷,不象六十來歲的人。

魚津覺得阿馨說得對,她和小坂比較起來,母親更象小坂,臉形一模一樣,性格也象。也許阿馨象十年前去世的父親,據說他是在本地一家銀行當過經理的。她似乎比母親和哥哥都更堅強,能夠剋制自己的感情,不讓它流露出來。

吃過早飯後,魚津想起了十萬元奠儀,把它拿出來遞到母女倆面前。

「您這是幹什麼呀!乙彥要吃一驚的。」母親不肯收。可是不收的話,魚津心裡不好過。於是說:「那就這樣吧,請您把這份奠儀充當挖掘乙彥遺體費用的一部分吧。反正為了乙彥,還得請您往山裡跑幾趟的。」

「那不用操心,這樣的旅費,要多少公司都會給的。」

「別說大話啦,難道您身上揹著銀行!」

「不,真的。我們的分公司經理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魚津說著,硬把奠儀塞給了小坂的母親。

「好吧,您一定要這樣。我就聽您的,由我暫時保管吧。」母親走進鄰室,把它放到乙彥的像前。

下午,魚津跟著阿馨來到屋後山風上的公園。和早上一樣,外面仍然飄著羽絨般的小雪。

沿著屋前坡度不大的小道走上去,右邊有石階,石階盡頭就是小山頂。

「早春是宜人的,可是現在光有一個冷。」阿馨這麼說。確實還冷。從公園可以瞭望到海港一帶,可惜海面被迷茫的飛雪遮住了,不能遠眺。

「還可以看到最上川的河口吶。」

阿馨把魚津帶到可以望到最上川河口的地方。可是那兒同樣由於飛雪遮掩,視野展不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面。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一片似乎是河灘的地方。

由於海面上有風颳過來,這裡很冷。丘陵上松樹林立;背海那面的樹幹上沾滿著白雪。

兩個人從小山上斜穿過去,走進了日枝神社的庭院。剛才在公園裡沒看到一個人,此刻本地人叫它「山王」的這個神社裡也不見人影。院子裡有積雪。

兩人踏著雪,朝樓門那邊走去。

「這裡是哥哥常來玩的地方。」

魚津想,這裡一定是小坂童年時每天來玩的地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雙目炯炯有神、動作異常敏捷的少年,在歡蹦亂跳。

正殿周圍圍著防雪的簾子,只露出正面的一部分來。

「我記得哥哥曾經驗過那個獅子狗。他大概是為了這受到了懲罰吧。」

這個獅子狗身上現在也積滿了雪。

「明天要是天晴了,我還要帶您去看一個地方。」

「不,我明天得回去了。」魚津說。

「哎呀!您明天就走啊!」

「要上班的,不能老呆在這裡。」

「您只住一夜,怎麼辦呢!您一走,我和媽媽一定會寂寞得哭出來的呀。求求您,再多住一個晚上,好嗎?」

阿馨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很認真的。魚津也覺得要是自己一離開這裡,她們母女倆可能真的會一下子感到寂寞的。

魚津還是決定只在小坂家裡住一夜,次日就乘下午的火車離開酒田。阿馨和她母親都勸他:難得來,多宿一夜再走。可是住在失去了小坂的小坂家裡,對魚津來說是極為痛苦的,而且一想到自己已經見到小坂的母親,盡了應盡的義務,事故發生以來積累的疲勞一下子都襲來,魚津很想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魚津打算先赴山形,在那裡下車宿一夜,訪問一下也和小坂很要好的大學時代的同學、現在高中執教的寺田。應該告訴他小坂的死訊,魚津認為,這樣做,故友也會高興的。

出發的時候,阿馨和她母親送他到火車站。阿馨說:「我打算過一個星期回東京去。回到東京再來向您道謝吧。」

魚津來的時候,小坂的母親沒有流眼淚,可是現在送他回去時卻哭了。

魚津從車窗裡探出頭,她把身子湊近車窗說:「昨天早晨在月臺上看見您和阿馨的時候,我真以為是乙彥和阿馨回來了。真的,我真有那樣的感覺。現在您這麼一走,我會一下子感到很寂寞的。」

「媽,別難過,我還會帶他一起來的。」阿馨從一旁說。

「我會常來的。」魚津也說了。

魚津心想:不知道是不是能常來。但現實的問題是,找到小坂屍體的時候是非來不可的,此外,總還得來慰問這個故友的母親吧。

列車駛出站臺,就看到一望無際的莊內平原上雪花在飛舞。綿延遼闊的平原,過了幾個車站還望不到邊。

駛近山邊的時候,原先還只是絨毛般的細雪變成了溼漉漉的雪片,紛紛打在玻璃窗上。

過了狩州站以後,莊內平原逐漸變窄,原先在平原邊上的雪山現在漸漸靠近了。不多一會兒,車窗左面出現了最上川的墨青色的河流。

過了下一個站,列車就行駛在最上川河岸上了。蒙蓋著一層白雪、長著雜樹的山嵐呈現出一片銀灰色。山腳下的墨青色的河水懶洋洋地流著,看不到一點波紋。

魚津望著最上川河流,想著亡友小坂,心痛如絞,一股難以忍受的寂寞感湧上心頭。發生事故以來已經過了十多天了。直到這時候他才痛感到這個事實,親密的朋友——此刻他心底裡的小坂已不再是登山運動員,也不再是遇難的同伴,而是單純的朋友——小坂乙彥已經離開人世,這對他是多麼悲拗的事。直到津谷站附近,列車駛離最上川之前,魚津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墨青色的河流。

一路上經過的幾個小車站,幾乎都讓大雪埋掉了一半,而且在每個車站附近都能看到寒風中拉著雪橇的馬匹。

離開酒田時,事先打了個電報,所以到山形站的時候,寺田已經等候在那裡迎接他了。

「這次可遭罪了。小坂這傢伙也真可憐,唉!這也是天命吧。所以嘛,我向來就不喜歡山。」

寺田是將近六尺身材的高個子。在剪票處一看到魚津,就說出了這番只有知心朋友才說得出的貼心話。

「我看你是精疲力竭了吧。」

「不,現在好了。不過,在來這裡的一路上,我才第一次感到小坂這傢伙真的已經不在人間了。」

「好,先到旅館吧,到那兒再談。」

兩人乘車到市中心的一家在本市也算數一數二的老旅館去。街道上雖然沒有雪,然而到底是北方城市,在暮靄沉沉的街巷中仍然飄著細細的雪花。

這天晚上,在旅館的一個房間裡,魚津和離別了兩年的大學時代的朋友喝了酒。

「小坂也是喜歡喝酒的。咱們喝酒,他也會為我們高興的吧。」

寺田說著這些話,頻頻給魚津斟酒。自從發生事故以來。今晚是第一次喝酒。在小坂家吃晚飯時,她們招待了酒,但魚津不好意思,沒碰過酒杯。

喝到桌上已有了三、四個空酒壺的時候,魚津感到全身都醉了。一看寺田,儘管他說大話,吹噓啟己的酒量比以前大了,可是實際上早已滿臉通紅,嗓子也粗了。

「有個叫什麼制繩公司的,說是要試驗一下登山繩,看看會不會斷。他媽的,不幹好事!」

聽到寺田這句話,魚津把端到嘴邊的酒杯放回到桌上,然後慢吞吞地問道:「報上登著這樣的訊息嗎?」

寺田說:「你還沒看過?登在今天的晨報上。是那家尼龍登山繩公司的經理或董事之類的傢伙在說。尼龍登山繩絕對不會斷,說它斷了,恐怕有問題。還說要好好調查情況,必要的話就公開做試驗,看看繩子會不會斷。」

「唔……」魚津不由得這麼哼了一聲。

「要不要看看?這個旅館總該有報紙的吧。」寺田要叫女招待。

魚津趕緊說:「算了。回到東京再慢慢看吧。’」說完又「唔」了一聲。自己一直在處理小坂的後事,還沒能完全擺脫悲傷,就在這期間,事情已經在朝著自己根本預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這種預兆早在下山時,從松本返回東京的火車裡看到的報紙上,已經開始出現了。可是魚津並不十分留意。與其說不留意,倒不如說小板的死亡給他的打擊太大了,以致他來不及顧及其他事情。

「不過,」寺田一邊給魚津斟酒一邊說;「他們說登山繩不會斷,我想這樣一來,你的處境就不妙了。登山繩不會斷,反過來不就等於說,是你把登山繩割斷的嗎?」

「可以這麼說。」

「可別掉以輕心啊!這次回到東京,你應該清楚,詳盡地宣告登山繩是怎麼斷的。」

「當然要宣告。」

「要不然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臆測。管它報紙,雜誌都行,要儘快公開發表遇難經過。」

「你放心吧。」魚津簡短地回答了寺田,然而腦子裡想的卻完全是別的事情。

登山繩是斷了的。隨便誰怎麼說,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問題是登山繩為什麼會斷。斷裂的原因,要麼從登山繩本身的效能上去找,要麼從外來因素上去找。如果原因是外來的,那麼造成這原因的只能是自己或小坂。

魚津先講出其中一個,加以否定:「我可沒有割斷它!」

魚津忘了寺田就在自己眼前。

「那還用說嗎!我並不認為是你割斷的。」

「你不會這樣認為,可是社會上會認為既然登山繩是不會斷的,那就是我割斷的了。」

「所以我說,你必須儘快提出你的論徵。」

「證明不是我割斷的,是嗎?」魚津這時候的表情是悲慼的。「你是要我證明登山繩不是我割斷的。我怎麼可能去割斷它呢?」

對此,寺田默然不語。於是魚津就象要代替他回答似地說了:「想得救!想活命!所以我就把懸掛著朋友身體的登山繩割斷了,難道是這樣!是的,誰也沒看見,看見我們的只有那披著大雪的懸崖!」魚津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笑聲。接著又說:「寺田,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割它的。我只希望和小坂一起死,不會只想到一個人活命的。」

「好啦,喝吧。我看你還是那麼累,沒恢復過來。」

寺田可能感到魚津的言語異乎尋常,所以故意不去理睬他說些什麼。

「不是我割斷的,那就還剩下一個技術性的問題。就是說在登山繩的操作上有缺陷。比如說,自己無意中用防滑釘鞋踩了登山繩啦,或者做飯的爐火把登山繩燒焦啦,可是我和小坂是不會有這種差錯的。要是誰這麼假設,作為一個登山運動員的小坂,是死也不能瞑目的。」

「我明白!」

「不是我割斷的,登山繩在操作上也沒有缺點,那麼剩下的問題是……」

說到這裡,魚津把嘴閉上了。最後一種情況是不能在寺田面前說出口的,那就是:小坂為了自殺自己故意損傷登山繩。自殺的原因不能說沒有。瞭解其中情況的,在這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八代美那子。眼前,八代美那子不就有這種疑慮嗎!

「可是……」魚津只吐了這麼個詞。他雖把它說出聲,其實,這是他獨自在思考中自己對自己發出的。

可是,怎麼也不能設想小坂會用那種方法自殺。我很理解小坂的為人,哪怕到了悲痛欲絕的地步,哪怕突如其來的自殺念頭爆發,他也不會選擇那種死法。他是登山運動員,怎麼可能以此來玷汙高山呢!

「登山繩是自已斷的!它本身所具有的致命弱點,就在那時刻暴露出來了,儘管原因還不知道。也許套約登山繩的巖角有問題,或者可以假設尼龍登山繩對某種特定角度的岩石特別脆弱。」魚津第一次這麼有力地說出結論性的意見。「好,算了,一切都等回東京以後再說吧。不管怎麼樣,沒有了小坂,實在寂寞。」

魚津為寺田拿起酒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