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魚津平素禁止自己在床上抽菸,但從山上歸來的第二天早上是例外。他很少由於過度疲勞而起不了床,一般的情況是覺得全身肌肉痠疼,整個身子都感到軟綿綿的。

登山歸來的第二天,在渾身疲乏的特定情況下,魚津腦海裡縈迴的,無非是三件事。

第一便是錢的問題。本來就不會精打細算,手頭又松,再加上登山,錢就緊了。向公司借的錢還有好多未還清。第二件是去後又白山的事,他正同小坂兩人計劃年底前後去攀登這座山。過去登了兩次都失敗,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征服它。銀裝素裹的岩石地帶隱隱約約地浮現在魚津的腦海中。

最後一件,就是年輕的魚津必然會墮入的對於女人肉體的邪念。從山上歸來的第二天清晨,常常會性慾衝動,加上疲勞的刺激,更是慾火中燒。不管怎樣剋制,這個令人窒息的念頭卻老是纏住他不放。

金錢、巖壁、邪念這三個截然不同的問題,當然並不是依次向他襲來的,而是驅散了一個,另一個又出現,才把這個使勁推向一邊,另一個又鑽了進來。三件事就這樣輪番交替或者同時向這個年輕登山運動員的腦海中襲來。

但是今天早晨,這些問題的輪番襲擊同往常有點不一樣。錢、後又白山、邪念——這些東西都意味著魚津恭太的精神成肉體,想從一種狀態轉變為另一種狀態。然而今天早上,佔據著魚津頭腦的卻根本不是這些東西。

說穿了,今天早上魚津既沒有考慮錢的事,也沒有想起後又白山的事,不用說,邪念也沒來折磨他。魚津躺在被窩裡抽了兩支菸,悠閒地在腦子裡描繪昨晚初次見面的八代美那子在各種場合的白皙臉龐。今天早晨醒來,他感到這是一個非常寧靜而又美好的時刻。

魚津八點半起床,拉開窗簾。看到了初冬濛濛的天空和籠罩在天空下的開闊的大森區的大小街巷。他開啟窗子,國營電車、汽車和出租汽車的噪音。一齊向這所高風上的公寓湧來。

這是四席半和八席大小的兩間相連的方形房間,在這幢以中等職員為出租物件的公寓裡,它是最高階的,因此房租也最昂貴。

魚津在裡間的小盥洗室洗完臉,開啟房門,把放在門邊的牛奶拿進來倒人杯中,站在窗邊喝著。這夠不上一頓早餐,但在早上上班之前,下肚的東西就只有這麼一點。

然後,他從衣櫥裡取出一件還包著洗染店包裝紙的襯衫穿上,又從掛在衣架上的三件冬裝裡,挑了一件灰色的雙排鈕西裝,沒穿夾大衣,抱起一件雨衣就匆匆忙忙地走出房間。

魚津在走出公寓正門之前,遇見了三位同樓房客。兩位年輕女人象是太太,一位是學生。魚津微微地點了點頭,沒打招呼。他和速公寓的任何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有時候對方主動接近,而他則總是力圖迴避,雖然點頭致意,但儘可能避免交談。

因此,魚津甚至與一牆之隔的學生也沒有交談過。走廊對過,住著一對待人和氣的當職員的夫婦,他對他們也不例外。魚津之所以要住公寓,就是為了在這裡可以不和任何人交往。

魚津下了坡道,沿著大森車站前的馬路,向車站方向走去。走著走著,發現靴子髒了,他覺得礙眼,便在車站前讓人擦了一下,而後在車站的小賣部買了一份報紙,通過剪票處。他一般都是在車上看報紙的,上班的高峰時間已過去,雖然沒有座位,卻不擁擠,拉著車上的把手,站著看報還是可以的。

他在新橋下了車,朝田村街走去,在交叉口向右拐彎,朝著與日比谷公園相反的方向走了大約五十米,然後走進南方大廈,正門很大,與整個大廈相比,顯得很不相稱。他乘上面對大門的電梯,登上三樓,走進一間在磨砂玻璃門上寫有「新東亞貿易公司」宇樣的房間。

「早上好!」

直到這時候,魚津才第一次主動向別人打招呼。屋子裡有十五、六張桌子。坐在那裡工作的十來個男女辦事員聽到魚津的問侯,朝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表示回答。只有一個人沒點頭,那就是分公司的經理常盤大作。

屋裡的時鐘指明魚津大約遲到了四十分鐘。他在桌前坐下,對面的清水便開口問:

「去登山了?」

「嗯。」魚津臉色有些不悅,這已經不是登山運動員的面孔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今天早上?」

「不,昨天晚上。」

分公司經理常盤大作聽到這裡,便說:「為什麼要登山?是因為那裡有山,對嗎?」他操著天生的大嗓門,自問自答,邊說邊站起來,挪動著足有七十五公斤重的胖身子走過來。

「請原諒,我休息了一天。」魚津說。

昨天算是無故曠工。他今天本打算先到常盤那兒去打個招呼,但常盤已先走過來,所以總覺得晚了一步。但是,看來常盤根本沒理會魚津剛才說了些什麼。

「登山,一步一步地往高處攀登,揹著沉重的東西,哼呀哈地向山上登去,好極了!為了登山,花去從這個小公司領到的為數不多的一大半工資,真夠刻苦的啦。鄉下年邁的雙親指望大學畢業的兒子娶個媳婦,可是兒子哪兒顧得上娶媳婦,只要有工夫就去登山,正熱戀著山哪!」

這既不是斥責,也不是教誨,確切地說,是在講演。

常盤大作說到這裡,稍停片刻,轉過剃光了頭髮而精力充沛的臉龐,直瞅著魚津,好象是在思索:接下去該怎麼措詞。

過了一會,他用鼻子使勁吸了一下,這是他想出得意措詞時的習慣動作。

「我同你不一樣,我喜歡從高處一步一步地往低處走。每跨出一步,自己的身體就相應地下降一步,從不穩處下到穩定的地方去。我說呀,這樣至少自然些。」

「那是由於年齡和體重的關係。」魚津回答後,又覺得這話是多餘的。如果不聲不響地聽下去,常盤大作的饒舌終將有個結束。如同颱風狂吹怒吼,吼夠了,必將在某處平息下來。如果你應他一句,只能使他更加喋喋不休。果然,這位厭透了自己那分公司經理職務的剃光頭的龐然大物,眼看著又恢復了生氣,顯出了熱情。

「什麼體重和年齡,你別開玩笑了!難道說年紀輕就想往高處攀,而老了胖了就想往低處下麼?不!問題不在這兒。總之,這是喜歡人還是厭惡人的問題。我不理解,幹嗎有些人想從有人的地方一步步地離去,去攀登高處?相反我是喜歡一步步地往低處下的。我從小就喜歡下坡道,在下坡道時你會感覺到……」

「你那麼喜歡人嗎?」魚津話到嘴邊,好不容易才嚥了下去。他想到如果再和常盤大作扯下去,就沒法工作了。而常盤大作象是在等待自己演說後的反應似的,兩眼盯住魚津。當他發現魚津不開口而開始翻動著桌上的檔案時,只得慢慢地轉過身去。又自言自語地說起剛才那句話:「為什麼要登山?因為那裡有山,是嗎?」說著回到窗邊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魚津並不討厭分公司經理常盤大作。工作忙的時候,身旁有個喋喋不休的人真受不了,但在空閒時,與其同其他人聊天,還不如陪他饒舌來得愉快。他有時會把你帶入五里霧中,但最後坐在跟前的仍然是他自己而不是別人。

公司的職員們,背後稱常盤為「萬年分公司經理」,確實如此。新東亞貿易公司的總部在大阪。在公司裡,無論在經歷還是見識上,常盤是個早就該成為重要幹部的得力人物。但是由於他不管對總經理還是對別人,都毫無顧忌、喋喋不休固執已見而不作謙讓,結果無緣無故地被充任一個名為東京分公司經理、實際上徒有其名的職位。大幹部們對他敬而遠之,但在一部分職員中,他卻是頗受歡迎的。

本來,這個新東亞貿易公司的東京分公司,就是個怪物。新東亞貿易公司是全國聞名的公司,而東京分公司經營的業務,卻同總公司毫不相干。現在經辦的是象一種廣告代理店式的業務。日本國內的公司要在外國的報紙、雜誌刊登商品廣告時,由分公司承辦談判及其它具體事務,然後收取代辦費。

因此磨砂玻璃門上的「新東亞貿易公司東京分公司」這個名稱是挺怪的,與其說是貿易公司倒不如說是通訊社來得確切些。

這個公司起初確實是作為新東亞貿易分公司而設立的,也經辦過商務。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卻不務正業了,原先是副業的廣告代理店似的業務,反而喧賓奪主地成了正業。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的,問題似乎全出在分公司經理常盤大作身上。有的說是幹部們從常盤大作那裡奪走了正業,還有的說是由於常盤無視大幹部的命令,自己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造成的。

這個公司裡,除常盤以外,還有十四個內勤職員和十五個外勤職員。內勤有調查二人,翻譯二人,打字員三人,總務二人,業務三人,加上編輯魚津和清水。負責外勤工作的十五人當中,經常在外跑的有八人,餘下的七人是有事才來的臨時工。

編輯由魚津和清水兩人擔任,忙的時候非常忙,閒的時候又非常閒。事情很雜,常盤把大大小小的事全委託給他倆幹,所以他們要全面地照料工作,進行指揮。

但是,清水和魚津之間自然而然地分好了工。清水三十五歲,比魚津大三歲,他進公司來,原打算搞新東亞貿易公司的貿易工作。倒霉的是,一進公司就被分配到常盤的手下。他的性格同他的風度一樣,屬於膽汁質型別1,然而沉默寡言,他不耍小聰明,辦事踏實。在大學讀的專業是經濟,因為精通外語,所以同外國的報社、雜誌社的聯絡和談判事宜,自然就落到他身上。桌上經常地堆著三個打字員。不斷送來的英文打字檔案。他整日伏在桌子上,仔細地翻閱那些檔案,而且有時常常為了外匯到財政部去,這也是他的工作,因為日本國內公司是以日元付款的,所以必須把日元換成英鎊或美元——

1心理學術語,膽汁質型別的人,性情急躁、動作迅猛。

魚津把內勤工作全交給清水,自己專管外勤方面的事務。他的工作是要敏銳地物色生意興隆的公司,然後派遣外勤職員去接洽。還有,要事前做好足以吸引各個公司的各式廣告設計,把它交給外勤。對這種業務工作,魚津是具有特殊才能的,凡是魚津看準的公司,大部分能成交。

要說常盤大作的工作,就是幾天一次象突然想起似地向魚津和清水問起同樣的話。

「怎麼樣?順利嗎?」

問魚津時,這句話的意思是:廣告招攬得是否順利,抓到大戶沒有。問清水時,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從魚津轉給清水的工作,是否進行得順利。

魚津和清水一樣,是作為新東亞貿易公司的職員進入這個公司的。不過他不象清水那樣對分配給自己的職位心懷不滿。因為常盤把工作全都交給他,雖然有時很忙,但正因如此,有時倒也自由悠閒。如果在總公司,象他這麼年輕,就不可能得到這樣的位置,還須察看科長的眼色,整天和枯燥乏味的數字打交道,更別指望去登山了。

這天,桌上積壓了不少必須處理的工作,但魚津把它往後椎了推,先去查一件小事。他伸手取來對面清水桌上的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翻著,不一會,視線落到了一個地方。

上面印有「八代教之助」幾個小鉛字。這就是昨夜八代美那子在田園調布的石圍牆宅邸的門牌上用莊重的字型寫著的名字。下面用更小一些的鉛字標記著。

明治三十一年生。東京大學工科畢業。工學博士。應用物理學專業。現任東邦化工公司董事。

由此可知,八代教之助是位五十七歲的工商業者。既是工學博士,那大概是工程師出身的高階職員,要不就是當過大學教授,退休後進人工商界的。只是,魚津對於五十七歲這個年齡感到有點納悶,說他是美那子的丈夫吧,年齡相差太大,說他是她的公公吧,卻又年輕了些。

魚津從門旁的書架上取出另一本更詳細的花名冊翻閱起來。除了和上述相同的介紹外,還有「妻子:美那子,大正十四年出生」一行。她無疑就是教之助的夫人了。大正十四年出生,該是三十歲,和丈夫教之助竟相差二十七歲。

魚津盯著那小小的鉛字凝視了片刻,便合上了厚厚的花名冊。他產生了一種說不出道理的心情。他搞不懂為什麼美那子會嫁給一個年齡如此懸殊的丈夫?也許是後妻,但即便是後妻,象美那子這樣的女人,又為什麼非得去做後妻不可呢?

可是魚津不得不馬上把這心思推向一邊,因為所有辦公的人都聽到了常盤大作那旁若無人的聲音:

「哼,總之——」常盤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象做體操似地,向左右一屈一伸地揮動著兩臂。「別以為幹部說的話,到哪兒都行得通!你回去就這麼對時岡君說。」

他說的時岡君是大阪總公司的董事。

「你是什麼時候進公司的?」常盤問。

「昭和二十五年。」

「昭和二十五年進公司,那該是公司的骨幹了,可不能這樣不假思索地照搬上級的指示呀!」

「是!」大阪總公司出差來的職員捱了一頓訓,拘謹地站在常盤的辦公桌前。

「我的想法剛才說了。哪怕是總公司的指示,我也不能遵命。不過實際經辦的是魚津君,你就到他那兒商量商量吧。我不遵命,但是,魚津君也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說完,常盤就走出了房間。例並不是生了氣。但凡從總公司出差來的職員,一到這裡,總會受到分公司經理的這般接待。難說常盤沒有一點放意要氣氣總公司的意思,不過在多數情況下,常盤說得還是在理的。

從總公司來的那位職員搔著頭,來到魚津跟前,說:

「唉,到底捱了罵。」

「是什麼問題?」

「是這樣,時岡董事希望在一月十五日以前讓大和透鏡公司的廣告登上美國的大報。董事大概也是受了大和透鏡公司的委託吧。說這事時,我無意中用了‘優先辦理’這個詞兒,這就觸怒天神了。」

「說實在的,這時候才來,是不大好辦。」

「那倒是的。」

「不過,我設法談談看。」

「不會有問題吧?」對方問。

他的意思好象在間,這樣做會不會得罪常盤。魚津說:

「沒問題,常盤這個人心地是好的。他為了頂一下總公司,才那麼說的,其實嘛……」

魚津想,肯定常盤大作本來就是這麼打算,所以才把問題推給自己的。

總公司的職員尷尬地走出去之後,魚津就打電話給神田的「登高」出版社的小坂乙彥,小坂正在接別的電話,魚津聽到了他和人家的講話。等了好半天還不來接,魚津正想扔下話筒的時候,傳來了小坂的聲音:

「抱歉!抱歉!」

「我現在想見見你。」魚津一說,小坂就問;

「你來,還是我來?」

「我來。」魚津回答。

「難得哪!老兄是貴腳難抬的人啊……有事嗎?」

「有一點」

「要錢?」

「別開玩笑,我有的是錢。」

「那麼,晚上來怎麼樣?」

「晚上我有事。」

要是別的事情,當然可以在晚上邊吃飯邊談,可是魚津認為,今天還是白天見的好。因為要談的事非同一般,他想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象商量工作一樣,乾脆利索地同小坂乙彥交談,以免受任何特殊的陰鬱心情或傷感困擾。

「好,那就我來吧。再過半小時左右我就來。」小坂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魚津覺得小坂最後那句話,多少和平時不一樣,顯得格外正經。

三十分鐘後小坂如約來到公司。魚津一看見小坂從辦事處的門口探進頭來,就對清水說:「我出去一下就來。」他離開了座位,在電梯旁見到小坂,隨後兩人並肩走進電梯。

「你說有活講,是什麼事?」小坂問道。他大概心裡不踏實。

「昨晚和你分手後,又見到了八代夫人。」

魚津明言直說。電梯裡很擠,魚津無法把臉轉向自己身旁的小坂,所以看不到朋友臉上有什麼反應。

他倆出了南方大廈,來到人行道上,不約而同地往日比谷方向走去。天有些陰,淡淡的陽光灑在人行道上,突然變得象冬季似的。還起了點風。小坂穿著春秋大衣,而魚津什麼也沒有披,只得把兩手插進褲袋裡。

「喂!你說有事,什麼事聽!」

小坂催促了,魚津象往常與高個子小坂並肩走路時一樣,仰起頭,斜視著小坂的臉說:

「八代夫人有話要我轉告你。是這樣,昨晚見到她以後,坐了出租汽車,稍稍繞了點兒道送她回家了。」

「嗯!那你辛苦啦。」小坂有點不高興。

「就在那時候,她託我轉告你。」

「我料到是那麼回事。昨晚,她告辭回家時顯得很急,我想她可能是要去追你。果然是這樣。她說了些什麼?……我大致上是料得到的。」

「你料得到?」魚津心想,既然小坂說料得到,那就算他知道。現在只要聽聽他的想法就行,我也不必再重複一次他不願聽的話了。

小坂又說:「雖然料得到,不過,你還是說說吧。」

「那我就把我聽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總而言之,她說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小坂乙彥聽完一聲不響,過了一會兒才說:

「到對面公園去走走吧。」

兩人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日比谷的交叉路口,穿過電車道,從派出所旁邊走進了公園。魚津等待小坂開口,可是小坂一直不吱聲。

「到底你是怎麼想的?」魚津說著,看了看小坂。

「受不了!我受不了!」小坂突然使勁地進出了這句話。他常常會用這種與他的高大身材不相稱的孩子語氣說話。「我不知道她跟你說了些什麼。可是,我受不了。」

「受不了?這是什麼意思呀:」

「我只有和她保持一定的聯絡才能活下去,我無法設想同她斷絕關係後的情況,我會活不下去的。」

「你別嚇人。」

魚津看著小坂,心裡確實有點怕。

「不,是真的。」

「不過,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些不合情理。」

「情理,壓根兒就沒有過!」

「亂彈琴!」

「是這樣。」

「你這麼坦率地承認,倒叫我為難了。不過,是不是可以這樣對待愛情呢?」

「當然不可以。」小坂說,「我夠亂的。社會秩序和社會道德全都和我無緣。總之,我是在戀慕有夫之婦,壓根兒談不上什麼情理不情理。只是,我們的情況……」小坂說的是複數——我們。「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挽救。那就是她要更加珍惜自己的情感,只有這樣,才能克服重重障礙。如果她只是為了體面而尊重毫無感情的家庭,違背自己的情感,那我就無路可走了。」

「她是不是違背了自己的情感呢?」

「是違背了。」

「可她沒那麼說。」

「有可能的,她對我也沒那麼說。」

「她的意思是你誤解了她。」

「…………」

「照我的看法,她對你……」

說到這裡,魚津頓住了,無論如何說不出「美那子對你沒有愛情」這句話來。小坂卻搶過他的話說:

「她說不愛我,是吧。」

「對!」魚津斷然地說。儘管覺得有點殘忍。

「是的,她會這麼說,她對我也這麼說,何況對你……不過,那是撒謊。」

「你怎麼知道是撒謊?」

一聽這活,小坂乙彥停下腳步,突然正顏厲色地問:

「你到底幫誰?」

「我誰也不幫。」

「你想把我和八代夫人拆開嗎?」

魚津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才說:

「如果辦得到的話,我想那麼辦。」

「你被俘虜過去了吧。」小坂話裡帶刺地說。

「啊?」魚津仰起了臉。大概連小坂自己也覺得說得有點兒歇斯底里了,隨即改口:

「對不起,剛才是失言了。」小坂的臉色有點蒼白。「不管怎麼說,她說的是謊話。是言不由衷的,因為她曾經明確地對我說,她愛我。」

他這句話,象在攤牌。對此魚津默不作聲。小坂接著又說:

「她曾經親口明確地說過她愛我。一個沒有愛情的女人會說‘我愛你’嗎?我相信她確實有愛情才會那麼說的。難道愛情這東西就能那麼輕易地從一個人的心裡消失得一乾二淨嗎?」然後說道:「找個地方坐下吧。」

魚津順從地環視了一下週圍,見池塘邊有個乾淨的長椅子,就往那邊走去。

他倆並肩坐下,稍過一會,魚津才開口說:

「她與丈夫的年齡相差很大啊!」

「她連這事也說了?」

小坂一反問,魚津一愣,總不能說自己調查過了。

「年齡是懸殊的,相差三十來歲吧。」

「那怎麼會結婚的呢?是後妻嗎?」

「是的。」

「為什麼要去做後妻呢?」

「這,我可不知道。不管她因什麼理由願意想給他,對方也應該拒絕才對。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年齡,年輕姑娘一說想結婚,他就一口答應。我認為這是一種罪惡。」

「是嗎?」

「她曾說過她過的是父親和女兒那樣的生活。」魚津聽說美那子連自己的夫妻生活也告訴了小坂,心裡產生一種淡淡的類似妒忌的心情。剛才聽小坂說美那子曾表示過愛他的時候,也產生過同樣的心情。

魚津邀小坂乙彥出來,把美那子要他講的話照說一遍,可是,說是說了,事情的進展完全不象美那子所希望的那樣。

「算了,不說這些了吧。」小坂突然改變了語氣問道:「年底沒問題吧?」他問的是年底去後又白山的事。

「沒問題。」魚津也改變先前的口氣。

「錢呢?」

「我總有辦法。你呢?」

「我?我指望年終獎金。」

那嚴峻、雪白的後又自山的東坡,忽地呈現在魚津的眼前。

「我在二十七日大致可以把工作處理好。如果二十八日走,早晨就可以出發。」

今天小坂第一次以他平時的神情講話。魚津喜歡小坂談論登山時的神情。平時,小坂那張端正精悍的臉,總有點嚴肅、優鬱。可是一談起登山便眉飛色舞,使人感到他熱情開朗。

魚津心想:幾年來我一直和這個開朗的小坂乙彥交朋友,今天才接觸到登山運動員小坂的另一個側面。

魚津邊想邊說:「我恐怕一直到二十八日晚上都有工作,二十九日的下午大概沒問題。」

「那就乘二十九日的夜車吧。然後三十日早晨到達松本,在那裡坐汽車到澤渡,當天就到坂卷。這樣的話,大概三十一日就可以到達德澤客棧。」

「那就是元旦在後又白山搭篷夜宿羅。」

「正月二日早晨登上巖壁!」

「好!不過,也許可以提早一天出發。這樣的話,元旦就可登上巖壁了。」

他想:根據去年年終的情況判斷,到二十八日還會有工作,不過,說不定可以在二十七日之前完成。既然要去,就在元旦早晨登。

這時,小坂開啟一隻小小的打火機蓋子,點燃了叼在嘴裡的香菸。魚津忽然注意到小坂拿著的是婦女用的紅色打火機。

魚津不聲不響地從小坂手裡拿過打火機,吧嗒吧嗒打了幾下,然後說:「討人喜歡的玩藝兒。」

「人家給的。」小坂頓時露出了笑容。要問誰給的,那太愚蠢,但是,魚津還是問了:

「她給的?」

「對!」小坂取回打火機,把它當作寶貝似地藏進了口袋。

魚津彷彿看到小坂身上有一種令人生厭的活象女性的氣質。他想:打破了長期以來約束著自己的戒律,一旦在內心深處和朋友打交道,馬上就招來了這樣的結果。還有那個八代美那子也是亂彈琴,給了小坂打火機什麼的。又來託我處理她和小坂之間的問題。

「下星期天準備行裝吧。」魚津說。

「好的。」小坂應了一聲。

需要事先把登山用的天篷、糧食、登攀用具等寄到澤渡的朋友處,然後請朋友帶到上高地去。

「登山訓練也得開始進行喲。」魚津的話,帶有命令的口氣。

「好:」小坂又應了一聲。可是,魚津覺得活還沒說完,於是又補充道:「你那個紅色打火機別帶去啊。」說完就站起來和小坂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