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好像此事就此了斷,他又專心去幹眼下的事去了。實際上,尉遲光和他的部下現在乾的事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幹完。曹府上下一大家子人費了好幾天的功夫整理打點的這些財物,最後不得不放棄,堆了一整院子,這還不夠,連走廊上、屋子裡也都放滿了。
行德看著這群人忙個不停。尉遲光從一個大包裹中抽出一塊捲起來的大地毯,然後讓他的部下把地毯開啟。地毯鋪開來,在院子裡佔了一大塊地,這的確是一塊上好的地毯。
「把東西往上扔!」
尉遲光大聲怒吼。
行德離開那裡,又回到延惠一個人待著的屋子來。這兩個地方的反差太大了,一邊是貪得無厭,另一邊是萬念俱灰。
「太守大人。」
行德先打了個招呼,然後進屋。
「前方現在恐已交戰,大人不宜在此久留。」
「既然已經交戰,何須離去,我就留在這裡。」
「大人萬萬不可有此等念頭,趕快離城才是上策呀。」
「為何定要我出城呢?」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望大人珍惜自己的性命。」
「珍惜自己的性命?」
延惠似乎聽到了一種奇談怪論,不由得反問道。
「你還想活下去?想活下去的人總是不會死的。既然如此,我就把這個東西交給你算了。」
說完延惠將身後櫥櫃的門開啟,從中取出一大卷東西。
「把這個交給你。」
「不知何物?」
行德接過來時感到有點份量,他問道。
「河西節度使曹氏的家譜。」
「放在我手上,不知日後如何處置?」
「放在你那裡就行了。只要你大難不死,一切由你處置,可以燒燬,也可以丟掉。」
「那還不如就放在這裡。」
「不可。家兄託付與我,我則讓與你,其它的我就一概不知了。」
延惠像是扔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渾身癱軟無力,一下子又坐到了大椅子中去了,再也不想多看一眼那本家譜。行德感到有點為難,但是他看到延惠那付喪魂落魄的樣子,心想就是把家譜退給他,他也不會要的。沒有辦法,行德只好拿著那本曹氏家譜走出王府。
回到部隊的大本營後,行德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倒在床上就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朱王禮的傳令兵來了,行德被人叫起,走出兵營的大門。太陽已經升起老高,陽光下到處一片寂靜、空虛。傳令兵傳來的訊息如同這種寂靜和空虛一樣,十分簡單。「沙州王曹賢順已陣亡。」就這一句話。他還說,朱王禮的部隊尚未投入戰鬥,除此之外,再也問不出什麼別的訊息了。
趙行德又倒下去再睡。
睡得不好,朦朧中他做了一個夢。在太陽落山方向的一個沙丘斷崖上,眼前是一望無垠的沙海,沙海中的沙丘像波浪一樣的起伏不平。趙行德所站的地方是最高點,腳下是陡峭的懸崖,下面的樹木顯得很小。他想,要是走到近前去看,這些樹可能有一丈多高。
趙行德並非一人獨自站在那裡,他看到朱王禮就在前面,正朝自己這邊張望。夕陽的餘輝將他的臉映得通紅,行德從沒有看過老隊長有這樣的的臉色。朱王禮的兩隻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突然,朱王禮的眼光變得溫和起來,他開口說道:
「我想給你一件東西。現在一時怎麼也找不到了。就是那串回鶻女人的首飾。廝殺中不知失落到哪裡去了。這串首飾丟失了,我的生命也就到頭了,再也沒有希望去取李元昊的首級。非常遺憾,卻也只好無可奈何了。」
說到這裡,幾支利箭飛來,射穿了朱王禮的身體。行德連忙上前,想幫他將箭拔出。
「不要拔。」
朱王禮用嚴厲的口氣說道。
「我一直期望著有這麼一天,你看。」
說著他將佩刀拔出,兩手握住刀把,將刀刃插入口中。
「你要幹什麼?」
行德大驚,失聲叫道。但就在這一瞬間,朱王禮一躍而起,頭朝下腳朝上,跳下崖去。
行德被自己的驚叫聲喚醒,只覺得心跳急劇,渾身冷汗淋漓。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的聲音。
行德急忙起來,推開門一看,一大群士兵手持枯蘆葦紮成的火把,發瘋似地大喊大叫,正從門口跑過。一群跑過去,又接著一群。
行德向著大本營急速地跑去。他在營門口看到兔唇隊長也像發瘋似地大聲狂叫,來回亂走。手持火把計程車兵從各條小巷來到大本營門口,然後又從這裡向四處散去。
行德走到兔唇隊長的身邊問道:
「這是幹什麼?」
他咧著兔唇大嘴笑道:
「燒城,燒城!」
「是朱王禮大人的命令嗎?」
行德感到一種不祥之兆,他問道。
「剛剛接到前方來報,老隊長已經戰死了。我們把城燒了,各自逃命吧。」
兔唇隊長根本不想聽行德講什麼,他處在一種亢奮的精神狀態中,揮動著兩臂,不斷地向周圍計程車兵喊道:
「點火,燒城!」
行德不知怎麼感到可以從城上看到前方的戰場,他登上了城牆。但是城上什麼也看不到。沉浸在落日殘照中的原野上一片死寂。凝神細聽,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種與城內的騷動絕然不同的廝殺聲。再向城裡看,到處都開始冒起一股股濃煙。
已經點火了,黑煙籠罩著沙州城的上空,遮住了僅有的一點夕陽餘輝。
行德從城上下來,心中有一種「人到此時萬事休」的感覺。從聽到朱王禮已經戰死的訊息那一瞬間起,行德就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老隊長如果還活著,自己也還願意活下去。現在他死了,自己再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行德下城來後,城裡的火越燒越旺,烈火中發出的一陣陣爆裂的聲響。
行德來到北門,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大聲狂叫的兔唇隊長和士兵們都不見了。但是行德卻看到了一員武將的雄姿,就在他的眼前。他正是口含利刃,飛身跳崖的朱王禮。朱王禮竭盡全力,一直戰到刀劍折、弓箭絕,最後跳崖自盡,一縷忠魂還不願離去,又來顯形,以表心跡。
行德就這樣呆坐在那裡。過了許久,突然一陣熱風吹來,才把他從沉思中喚醒。這是帶著火的風,而不是先前的那種原野上的風。滾滾濃煙也隨之而來。行德忽然看到黑煙中有一個人跌跌撞撞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
「尉遲光!」
行德大驚,脫口喊道。他從石頭上一下子站了起來。這時一大群駱駝也從尉遲光身後的濃煙中走了出來。
尉遲光走到行德的近前說道:
「這些愚蠢的傢伙乾的好事,我一天的心血都白費了,敵人還沒有來就自己放火燒城,真是一群畜生!」
他用憎惡的眼光看著行德,好像他就是那個縱火犯本人一樣。他對行德吼叫著命令道:
「你這個傢伙還有點用,和我一起走吧。」
「到哪裡去?」
「到哪裡去?你想就呆在這裡等著燒死嗎?」
尉遲光先向城門外走去。出了城後,他清點了一下他身後的駱駝,然後指著一頭向行德示意道:
「快騎上它!」
行德按他說的做了。其實他們已經無路可走。要是朱王禮還活著,他可以到前線去。現在朱王禮已經死了,他不想到戰場去跟那些殘兵敗將在一起。
出了城門之後,廝殺聲比先前聽得更清楚了,而且是從東、西兩個方面傳來。
「到哪裡去?」
「千佛洞。昨天夜晚的那批貨不是已經收拾好了嗎?是否有變,還不知道。為了這批貨,我可是費盡心機,如今也只能指望它了。」
尉遲光還在小聲地自言自語。行德也想去千佛洞看看。後來的事都託付給那三個和尚了,他很想知道現在他們的情況。從他離開後,他們就開始堵塞洞口,現在洞口應該已經堵好了。如果還沒有完成,那就糟糕了。
一直到黨河渡口,兩人都沒有說話。渡過結冰的黨河,進入沙漠地帶時,遠遠地看到有一群敗兵在他們的南邊向西走去。此後,又看到好幾次同樣的情況,而且都是在他們的南邊向西走去。在此期間,隨風還不時傳來一陣陣的廝殺聲。
「行德!」
突然尉遲光騎著駱駝過來,行德感到他的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轉身後退了一步,但是尉遲光迎頭攔住了行德的去路。
「你的首飾呢?是不是也藏到洞裡去了。」
他見行德並不答話,又說道:
「還在你手裡吧,交給我算了。不要總是不通情理。你拿著這樣的東西在手裡又有什麼用。如今不比往常,沙州城已經燒了,曹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明天還會有什麼災難發生,誰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西夏大軍就會到這裡來,不是餓死,就是被殺死。」
他說到餓死,這使得行德感到腹中空空。還是今天早晨在大本營中吃了一點東西,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
「肚子餓了,你帶了食物嗎?」
「這種小事,不值得說。」
尉遲光說完從獸皮上衣的裡邊口袋中掏出一塊小麥饃,遞給了行德。
「把首飾給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不給。」
「你難道不怕死嗎?你把首飾給我,我幫你逃命。」
「說什麼都不行。」
「什麼?」
尉遲光想上來抓人,但他又說道:
「我當然不想殺你,要讓你活下去,你與駝夫不一樣。那些傢伙一個不留,全都處置了。」
聽到他說起駝夫,行德這才注意到二十幾個駝夫到底到哪裡去了呢?就在這時,尉遲光伸手過來,一把抓住行德的胸口,一邊猛力地搖動行德的身體,一邊大聲吼道:
「廢話少說,把首飾交出來!」
「駝夫們到哪裡去了?」
行德問道。
「已經處置了。全都關進了王府的倉庫,現在正在燃燒吧。」
行德大驚,接著問道:
「屠殺無辜,何至如此殘忍?」
「他們本來就是些十惡不赦的傢伙,又知道了千佛洞的藏寶地點,我豈能留下禍根。還有你和那三個和尚。當然,你活下來也沒關係。把玉石交出來吧。」
「不交。」
行德堅定地回答道。就是交出玉石可以苟且性命的話,那也斷然不可。朱王禮至死也沒有離開過他心愛的玉石,自己雖然並非他那樣的勇士,這一點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好話說了半天,還是不肯依從,我殺了你這不識抬舉的傢伙。」
尉遲光說完撲過來,將行德一把從駱駝上拽了下來。但是落地的不光是行德,尉遲光自己也從駱駝上掉下來。兩人落地後滾作一團,尉遲光揮起拳頭打在行德的頭上和臉上,行德簡直沒有還手的機會。尉遲光把行德從地上抓起來,轉幾圈又扔出去,甩在地上,口裡還在不停地咒罵。
行德被尉遲光打得暈頭轉向,但他還是意識到他的上衣被撕開了,尉遲光一把將珍藏在他懷裡的首飾抓了出來。尉遲光拿著首飾正準備站起來時,行德拼死跳起,不顧一切地抓住了他的雙腳。尉遲光遭此突然襲擊,倒在地上。兩個人之間又開始了你死我活的爭鬥。尉遲光手上拿著首飾,多少有點不便於動作。行德還是隻有捱打的份,但是要打得少些了。
忽然,壓在行德身上的尉遲光放開行德,站了起來,但行德還是沒有鬆手,死死地抓著尉遲光的雙腳。
「放手!」
尉遲光大叫,但是行德還是不肯鬆手。
「放開我,馬隊過來了。」
從遠處傳來了大群戰馬賓士而來的聲音,大地在馬蹄下震顫。
「放手,你這個畜生!」
尉遲光拼命地叫喊。但是行德抓得更緊了。只要首飾還在尉遲光手上,他就決不放他走。
尉遲光開始瘋狂地踢腳,兩隻手不停地擺動。行德死死地抓住不放。行德想乘尉遲光注意馬隊的那一瞬間,跳起來將首飾奪回來,但是首飾的一端在行德手中,另一端在尉遲光的手中,兩人一爭,首飾的絲線被繃得筆直,碧綠的玉珠在絲線上來回震顫。
軍馬的嘶鳴聲和馬蹄聲像怒濤一樣向著他們兩人的方向撲來。
行德看到,就在十餘丈遠的眼前,大群戰馬越過丘陵,黑壓壓的一大片,在廣闊的沙漠上正朝自己這個方向急馳而來。
一瞬間,行德感覺到繃得很緊的首飾被拉斷了,與此同時,他向後翻了個筋斗,倒了下去。緊接著萬馬奔騰造成的巨大沖擊波將行德摔到山坡上,連著打了好幾個滾,一直滾到一處窪地裡才停下來。他只聽見頭上劇烈的轟鳴聲,馬隊像波濤一樣,奔流不息。其實這個時間並不長,可是行德卻覺得十分難捱。
行德恢復過來時,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埋在沙子裡了。他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不知是被馬蹄踩傷了,還是從山坡上滾下來時摔傷了,行德感到渾身疼痛。居然沒有被踩死,簡直是不可思議。行德只好就這樣躺著,兩眼望著天空。雖然身子不能站起來,但是他的右手還是可以動的,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撫摸身上的傷疼處。他突然舉起右手,發現拉斷的首飾絲線還纏繞在手指上,只是玉珠一顆也沒有了。玉珠恐怕是在拉斷時散落了。
夜色慢慢地降臨了,白色的月牙逐漸發出一種帶有紅色的光輝,天空中月亮周圍的星星也閃爍可見。行德仰望星空,心境幽遠。但是他腦海中卻什麼也沒有考慮。為什麼並不感覺到寒冷呢?只是有點餓了,要是能喝點水就好了。他向四周望去,什麼可以吃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片廣闊無垠的沙地。
這時,行德突然想起剛才與尉遲光爭鬥之前,他給了自己一塊饃,它應該還扔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要是能找到,也可以充眼前之飢。想到這裡,他定了定神,掙扎著試圖站起來。他聽到身上的關節發出一陣陣響聲,也就在這時候,他看到在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正在地上爬行。行德馬上想到這個人一定是尉遲光。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地上的沙子,兩手不停地把沙粒翻來翻去。行德一時沒弄懂尉遲光到底在幹什麼,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知道了,尉遲光是在尋找首飾上散落下來的的玉珠。在成百上千的戰馬踐踏過的沙地上,哪怕是找一大塊玉石也難以想像,更何況小小的玉珠呢?
行德忘記了自己要找的饃,反而專心致志地看著尉遲光在那裡尋找玉珠。月光下,尉遲光站了起來,但他就這樣站著,沒有任何動作。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邁出右腳,但是他的上身和雙臂卻像是木偶一樣,行動呆滯。尉遲光受了傷。
行德再次倒在地上。不知從何處傳來駱駝的哀鳴,行德聽著聽著,逐漸進入了一種似睡非睡的朦朧意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