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寶、性命和權力都是屬於其所有者的,而佛經則不同,它不屬於哪一個人,不應該讓它就這樣毀掉,要盡力儲存下來,誰也奪不走,誰也不能據為己有。只要不被燒掉,定會成為無價之寶。
突然,行德心中閃現出一個想法。他感到體內有一股熱血湧動。經典只要不被燒燬就算是得以保全了,哪怕是救出一小部分那也是無量功德。至少為了那三個僧人,也必須這樣做。
行德的臉色十分嚴峻,他想起尉遲光說過的千佛洞中的藏寶洞穴。此時此刻,這些洞穴太有用處了。想到這裡,行德轉身從延惠的屋裡出來,走出王府,向先前朱王禮率部集合的校場飛奔而去。來到校場後,行德大步斜穿過校場,他終於看到尉遲光與他手下的人仍在昨日相同的地點整理貨物。行德向坐在篝火堆旁的尉遲光走去。
尉遲光一臉的不高興。
「王府的人在幹什麼?」
他問道。王府的人到現在還沒有來求他幫忙保管財寶,因此尉遲光非常惱火。
「他們正在收拾東西,打包裝運。」
行德回答道。
「打包裝運?」
尉遲光的眼裡發出驚異的目光。
「是的,正在打包裝運。沒人會想到找你幫忙收藏東西。曹氏族人今日黃昏時分就要向高昌進發了。」
「什麼?」
尉遲光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地揮著手說:
「不相信我尉遲光,混蛋!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也有我的辦法。出城一步就是沙漠。」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不消等到阿西亞人和龍族人來襲擊他們,他尉遲光自己也可以變為沙漠中的土匪。
「不要這樣大喊大叫,聽我把話說完。你就是在沙漠中把曹氏家族的財寶都搶了,到時候也還是難逃西夏軍之手。西夏軍已從四面席捲而來,不僅東、西、北三面,就連南面,也佈置了兵馬。我來找你,就是要將曹氏財寶中的重物委託你代為保管。」
聽到這裡,尉遲光急忙一臉正色地問道:
「真能做到嗎?」
「當然能做到。今日黃昏時分就可將貨運來。」
行德答道。
「要到那時候?能不能再早一點?」
「不行。再不能早了。」
行德一口否認,不容商量。行德想起昨天夜裡去過的大雲寺中的經卷,堆得滿屋子都是。更何況除了大雲寺以外,其它廟裡也還有大量的經卷,應該搬走的也要想方設法搬走。
「駱駝越多越好,要一百頭。」
「現在我就有八十頭。再搞二十頭也不難,就答應你一百頭吧。」
尉遲光還告訴行德,他已經派人到千佛洞中找到了兩三處藏寶的洞穴。
行德告別尉遲光後,回到部隊的大本營,帶了幾名士兵直奔大雲寺而來。那三個僧人還與昨夜一樣,正埋頭在書堆中,將各種經卷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行德帶著人走進廟時,他們驚呆了,以為是外敵入侵進來了。一夜不見,這三個年青的僧人眼圈已經發黑,眼睛裡閃現出異樣的、冷峻的目光。行德對三個僧人說明了來意,他想將這裡的經卷搬到千佛洞的石窟中去藏匿起來,這樣敵人奪不走,戰火也燒不到,經卷可以得以保全。
三個僧人聽完,死死地盯著行德,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似的。可能他們最後覺得行德的話不像謊言,三個人相互看了看,一起坐了下來。很明顯,他們對行德的提議雖然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
行德再三叮囑,為了便於駱駝背載,在天黑以前一定要將所有的經卷都裝入箱中,運到指定地點。不能向任何別的人透漏箱中所裝的內容。三個僧侶現在有了幾名士兵的幫助,他們開始將經卷從昏暗的藏經堂中搬到充滿了冬日陽光的大院中來。
行德看到他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他一個人走出廟門,再次向王府方向走去。在王府中,他見到延惠仍然不知所措,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發呆。他說明了來意後,延惠打發一個人帶他去後面的一間大房,城內各家寺廟的主事僧們還在那裡沒完沒了地爭論不休。
到了門口,行德讓領路人回去,他自己推門進去。但見屋裡有好幾個僧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像是氣絕身亡了。這些僧人其實並沒有死,只是太累了,倒在地上睡著了而已。
行德將門口附近的一個人推醒,對他說明了處置經卷的辦法,並詢問他對此事的看法。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連日聚會議事,倍受辛勞,老和尚睡眼朦朧地告訴行德,尊駕的意見今天下午再議,還要徵求其他人的看法。十七座寺廟的主事僧侶只剩下五個人了,所以只能代表其中的五座。雖然不能代表沙州全部寺廟的意見,但眼下也只好權且如此了。他所說的五座寺廟是指開元、乾元、龍興、淨土和報恩寺。這五座廟中除了這五位方丈之外,還有五百幾十名僧尼和沙彌,但他們都已出城避難去了。
行德出得門來,看看天色還早,他來到留守大本營所在的北門,在附近的一家沒人的民宅中坐下來,開始執筆抄寫般若心經。這是為了還一個老早就發下的願,他想為超度回鶻王女的亡靈抄寫經文,然後將這個手抄本與大雲寺的其它經卷一起藏到千佛洞的洞穴中去。時間緊迫,所以他選了般若心經。多少為了紀念自己年青時的經歷,他一邊將經文譯成了西夏文一邊抄寫。
日落時分,早晨出發的朱王禮打發人回來送信,趙行德只好暫停抄寫,處理公務。信中內容是一道命令:
「目前敵我雙方相隔五十里對峙,兵馬未動。開啟戰端應在明早天明以後。你部應乘此機會,將城中所有平民盡數撤出,這樣,即使城中失火亦無大的損失。」
朱王禮所說失火一事,肯定是他想到,如果我方戰鬥失利,也要將城中的房屋燒光,敵人將來在城中無處安身,就只好冒著嚴寒露宿荒郊了。
行德讓朱王禮的傳令兵回去,又坐下來繼續一心一意地抄寫經文。城中的人都已撤離,雖然說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戰火就會燒過來,有些使人惶惶不安,但是行德此時的心中已是四大皆空,唯有我佛,所以反倒十分平靜。他從窗戶向外望去,只見一大群鳥像塵土一樣,由北向南飛去。
行德將經文抄寫完畢後,在結尾處題跋:
「維時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國潭州府舉人趙行德流歷河西適寓沙州今緣外賊掩襲國土擾亂大雲寺比丘僧搬移聖經於莫高窟而罩藏壁中於是發心敬寫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安置洞內
伏願龍天八部長為護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寧次願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現世業障並皆消滅獲福無量永充供養」
行德寫到「甘州小娘子」時,將筆放下。這一瞬間,回鶻王女從甘州城上一躍而下的情景又一次鮮明地閃現在他的眼前。她的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頭髮有茶色的光澤,身驅顯得有些瘦弱。歲月流逝,回鶻王女在行德心目中的形象也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