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回 三僧人發願保經卷 曹賢順立志守沙州

敦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行德根本不想將首飾託付給尉遲光。尉遲光看出行德並未動心,語氣一變,又說道:

「我可以把藏寶的地點告訴你。你隨我一起去,埋的時候讓我也在場,這樣總該可以了吧?」

「埋掉?」

行德反問道。

「我是說,把你的首飾與我的財寶埋藏在一起,等待戰亂過去。這是我一番好心的提議。」

「埋在哪裡?」

「不能就這樣告訴你,除非你答應把你的首飾一起埋藏。埋在那裡絕對安全。就算是沙州全都變成了戰場,我的藏寶地點也是安全的。即使還要打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仗,一直不去挖,埋在那裡的東西也不會變樣。」

尉遲光說到這裡,想了一下,好像覺得還是把話說完的好,又繼續說下去:

「我昨日已經下令,讓我的人挖好了一個很大的洞穴。我還託人給曹府帶了個信,如果他們願意,我也可以替他們保管財寶。可惜他們至今還在遲疑,一直沒有回話。再猶豫下去,哭都來不及了。我們明天一早就走,也許他們要拖到那時候才會來。你也可以好好想一想,不下決心,後悔莫及!」

尉遲光說完聳了聳肩,走回到他的夥計們那裡去了。

尉遲光剛才的一番話中,提到了藏寶處十分可靠,寶物藏在那裡,直到永遠也不會遭受損失,這使得行德有點動心。真有這樣的地方嗎?如果真有這樣的場所,行德很想知道到底在哪裡。他感到是有點東西需要藏在這樣一個地方,只是他一時也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

思之再三,行德又冷靜下來。尉遲光想乘戰亂之機圖謀他人財物之心是顯而易見的。也許他真地知道一處藏寶的地方,但是等到大量的財物聚集到那裡之後,他就會想方設法據為己有。

或許尉遲光自以為命大福大,不會像其他漢人那樣遭受劫難,即使別人都死了,他一個人也可以活下來。其實,大難當頭,他也無法倖免。說不定他會被流矢射中,也有可能被抓去殺掉。尉遲光只不過是自認為他自己可以倖免於難。想到這裡時,行德反倒覺得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有點可親可敬了。

行德向火堆方向走去,他向尉遲光擺了擺頭,示意他出來一下。尉遲光馬上就過來了。

「怎麼樣,想好了,託我辦的事萬無一失。」

他說。行德回答道:

「我可以將首飾託付與你,但你必須告訴我隱藏的地點。」

「明天與我一起去到那裡,一看便知。明早早點來吧。」

「明早不行,以後再去,到底在哪裡?」

尉遲光考慮了一下,說道:

「看在你這個人還是講信用的份上,就事先告訴你吧。決不可外傳,如果洩漏天機,小心我割掉你的舌頭。藏寶的地點在鳴沙山的千佛洞。我們已經在石窟中找到了兩三個可以藏東西的洞穴。」

尉遲光說完,盯著行德,好像在觀察他的反應。

「東西放到那裡,西夏軍是不會去碰它的。李元昊篤信佛教,他不會燒燬、也不會損壞佛窟。現在鳴沙山上已經開挖了三百多處石窟。這些石窟中有幾處內部還有挖了一半的洞穴。我們可把寶物藏到洞穴裡,再將洞穴用灰漿封起來。如果回教徒打來的話,就算他們毀了千佛洞,也找不到石窟內部的洞穴。他們認為佛教是異教,對於與佛教有關的東西會避而遠之。他們不會駐紮在石窟中,甚至不會把石窟作為馬廄。就是有人不信邪,石窟裡邊的洞穴也是安全的。」

行德對尉遲光所說的鳴沙山千佛洞並不完全陌生。早在中原時就聽說過它的大名。在離沙州城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山丘,名叫鳴沙山,山麓處挖有數百個洞窟,每個洞窟中都繪有色彩絢麗的壁畫,還放有許多莊嚴的、大小各異的佛像。人們並不知道誰是這些洞窟的創始人,古往今來,在漫長的歲月裡,經過信佛者們的辛勤勞動,鳴沙山下這樣的佛窟越來越多。

當然,行德並未曾親眼見過這些佛窟,只是從書上的描述中可以想像出它們的規模。在這西陲邊土,這是唯一的著名佛教聖地。行德回憶起來,在瓜州與尉遲光初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他曾說過他母親的先人也曾在這千佛洞裡挖過幾個佛窟。肯定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認定千佛洞是極好的藏寶之地。

「從這裡到千佛洞有多遠?」

行德問道。

「四十里,騎馬去片刻即到。」

「那好,明天日落時分就去。」

「不要忘了帶上你的寶物。」

尉遲光不放心,又叮囑了一遍。

趙行德與尉遲光分手後,也無心返回軍營,夜幕中獨自徜徉在沙州城內的大街上。

街上到處都是準備避難的人,駱駝和馬匹來回奔走,一片混亂。沙州與行德以前在河西見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不相同,這裡道路寬闊,夾道栽種了整齊的樹木,路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但現在這些店鋪中人出人進,驚慌失措。

離開商鋪街,行德又來到居民區。街道兩旁是一座座用土牆圍起來的民宅。與商鋪街一樣,這裡也是一片騷亂。不時嘈雜的噪音會暫時消停,這一瞬間,四周便會陷入死寂,一輪赤月掛在天邊,猶如血染一般。

行德來到寺廟區,這一帶全是寺廟,朱王禮的部隊就駐紮在東頭的幾座大廟裡。每座廟內都有一大塊空地,供奉著一尊伽藍。只有這一帶還算清靜,也許是菩薩在此,諸邪退避的原因吧。以前經過這裡數次,但總也沒有來過。

行德一連走過了幾座廟。最後他進了一座伽藍最大的廟,雖然他連廟名也不知道。入得廟門後,稍往前行,右邊就是一座塔。月光照在塔身上。除了塔之處,廟內還有數座伽藍塑像,月光下伽藍的影子投射在沙地上,行德踩過這些黑影,向廟裡走去。裡邊的一間屋子裡射出一束燈光,四周悄然無聲。行德原來以為這座廟裡的僧人肯定已經出走避難去了,所以現在還能見到燈光,他覺得有點奇怪。

行德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登上幾步臺階,他才意識到這裡是藏經閣。大門微開,裡面點有燈火,一片通明。

行德向裡張望,但見到處堆滿了經卷和古籍,其間有三個二十多歲的年青僧人,兩個站著,一個蹲在地上。他們似乎沒有看見行德進來,各自專心致志地做著各自的事情。

行德剛開始並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在分選經卷。看著他們認真的樣子,行德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開口問道:

「各位師付,值此夜半時分,尚在忙碌,不知有何貴幹?」

三個僧人吃了一驚,一齊轉頭來看著行德。其中一個問道:

「你是何人」「

「萬勿見怪,只是想問一問各位在此做什麼?」

行德一步跨過門坎,走了進來。

僧人們異口同聲地問答道:

「在此分選經卷。」

「為何要將經卷分選出來?」

「以防萬一。如果寺廟著火,就只能將分選的經卷帶走。」

「難道寺廟不著火,你們就不走?」

「當然不走。」

「你們不打算出城避難嗎?避難令早已下達了。」

「避難令確已下達數次,但吾等不忍心捨棄經卷而保全個人性命,故而即使開戰也要留守在此。」

「其他僧人都到何處去了?」

「避難去了。他人之事,無關緊要。吾等是自願留下的。」

「方丈何在?」

「昨夜已去王府商議如何處置寺廟之事。」

「何不留下經卷,各自避難去?」

行德又問道。青年僧人臉上馬上露出輕蔑的神色,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位僧人說道:

「已經讀過的經卷,寥寥無幾,而尚未讀過的經卷卻浩如煙海。吾等有心讀經,故而立志留守。」

這一番話使行德感到羞愧難當,臉上滲出細微的汗珠。曾幾何時,自己不也暗自立下過同樣的誓言嗎?

行德匆匆從寺中走出來,他很想立刻就見到延惠。延惠一定在曹賢順的府上。行德想到這裡,朝著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街上仍然一片混亂,一路上他至少遇到幾十起避難的人群,還不時地要給他們讓路。

行德來到王府門口,讓門人稟報,他要見延惠大人。不一會,門人回來,引行德走進府內。府內的道路曲折,他們一直走到一間大房子的外邊。門人退下,行德自己進去。他看見延惠坐在一把大椅子上,身體緊緊地縮成一團,跟瓜州撤退的前夜時一模一樣,只是這間房子比先前的瓜州太守府豪華得多。室內的陳設和地上鋪的地毯都非常講究。幾支燭臺把房間裡照耀得富麗堂皇。

「夤夜來訪,定有要事相商。」

延惠無精打采地問道。行德趕緊向延惠打聽沙州王曹賢順的去處。延惠無可奈何地說道:

「你找到他也沒用。家兄正在一心備戰,其它的話一概不聽。」

「那麼寺廟打算怎麼辦?」

行德問道。

「只好付之一炬了。」

「還有僧人呢?」

「聽說已經出城避難去了。」

「剩下的經卷如何處置?」

「只好化為灰燼了。」

「如此行事,恐非上策。」

「只是別無他法。其實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家兄也無心顧及此事了。」

「那他何不親自下令,了結此事呢?」

「即使下了命令也無濟於事。從昨夜到現在,城內十七座寺廟的主事僧人一直在聚會商議,到如今也沒有想出一個好辦法來。」

延惠從椅子上下來,在屋裡慢慢地踱步。過了一會,他好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不管他們怎麼商量,都得不出個結論來的。十七座寺廟中所藏的經卷太多了,光想拿出來,就需要好幾天的時間。打包、裝運又要幾天。再說,這支幾百頭駱駝組成的龐大隊伍何去何從啊?向東、向西、向南還是向北?無路可走!」

延惠說完,長噓了一口氣,又坐到大椅子上去了。

「瓜州已經燒了,沙州也在劫難逃。城池、寺廟、經卷都將被燒燬!」

行德一直站在一旁。誠如斯言,沙州城中十七座大廟裡的經卷汗牛充棟,實在太多。值此緊急關頭,要想挽救這些經卷,已是無計可施了。

行德告辭了延惠,走出府來。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三個年青僧人埋頭整理經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