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回 報仇雪恨朱王禮兵變 喪魂落魄曹延惠棄城

敦煌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清晨,天色微明,大街小巷開始騷動起來。一群群的男女老少,急匆匆地從自己家中跑出來。有的人雙手指天,仰天長嘆,有的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叫喊。過了一陣子之後,看見人家都匆匆離去,這些人又都爬起來朝前走去。

趙行德緊急集合剛剛返城的部隊和駐紮在城西北角的留守部隊,命令他們立即全副武裝起來。此時城內一片混亂,大街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們和亂七八糟的東西,簡直像捅翻了馬蜂窩。

等到天色大亮時,留守部隊和返城部隊都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還有一部分官兵開啟了西門,正在幫助老百姓出城。直到午時,出城的人數也並不多,主要是因為人多路窄,馬匹和駱駝又太少。看來這種混亂的局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午時一過,城東門的烽火臺上點起了狼煙。這是告訴駐紮在城東十里以外的李元昊部,隨時可以入城。城裡的兩千官兵此時都已知道這次要與誰作戰。李元昊的部隊應該是從朝京門入城,在朝京門側面的城牆下埋伏了三百名弓箭手。一人持五十支箭,另外還準備了兩萬支。弓箭都是從延惠的兵器庫中取來的。

點起狼煙時,趙行德正好在延惠的府中。延惠和太守府上的一干人等組成了一支三十人的大隊伍,朝城外走去。延惠一齣門來,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神情非常活躍,還不時地返回府裡去叮囑家人搬運東西。行德本來想讓嬌嬌也到延惠他們的隊伍中去,避難時也好有個照應,但是看到他們的人太多,行動遲緩,他只好另找了幾個士兵,專門護送嬌嬌出城。

好不容易把延惠的一大家子人送出了府,出來時行德正好看到歡迎李元昊部隊入城的狼煙。難得一個無風的晴天,狼煙筆直地升向天空。行德騎著馬向朝京門跑過來,他看到朱王禮還是與平常一樣,從容鎮定地從城牆上下來。行德來到朱王禮近前,只聽得朱王禮毅然說道:

「等著看好戲吧。」

「官兵們都知道了吧。」

行德問道。

「他們今天會比以往任何一次戰鬥都要勇敢。」

朱王禮答道。說完又對行德說了一句:

「不拿到李元昊的人頭,誓不罷休!」

說完,朱王禮帶領百餘騎出城去迎接西夏軍去了。

趙行德與此同時和另外兩名軍官登上了城樓。兩名軍官中一個生得五大三粗,另一個身材矮小,卻都是隨朱王禮在蕃地經歷了無數次戰鬥而又生還的勇士。

原野一片寂靜。就在這一片寂靜的原野上,行德看到西夏軍的隊伍由遠而近,正在靜靜地朝這邊走來。幾十面旌旗映照著陽光,但是與行德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支隊伍都不一樣。也許是扈從西夏國國王元昊的儀仗隊吧。

部隊看來沒有停止前進,但是行進速度極其緩慢,半天還沒有走到近前。朱王禮帶出城去迎接的馬隊走得也很慢。

趙行德與那兩名軍官在城樓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三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好像是陷入到一種奇怪的心情當中,如果誰要是說了點什麼就會洩密似的。原野上西夏軍的先鋒與朱王禮的馬隊逐漸接近,然後混在一起,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編隊,分成兩列,向城門方向走來。這次隊伍的行動比先前快得多了。

西夏的先鋒部隊只有一百多名騎兵,他們後面相隔不遠是朱王禮的馬隊。朱王禮的馬隊後面相隔不遠是一支小隊伍,約三十餘騎,打著旌旗。也許元昊就在其中。最後是步兵、駱駝和馬匹。行德說道:

「大概有五千人吧。」

「三千。」

小個子的軍官糾正了行德的說法。部隊越來越近了。大個子的軍官對小個子的軍官使了個眼色,徑自下城去佈置去了。行德想,一旦打起來後,自己就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自己的部下和延惠的部下都歸朱王禮指揮。他於是留在城上,這樣一來可以看到戰鬥到底如何進行,二來還可以看到一個結局。

行德已經看到西夏的先頭部隊進了朝京門。從高高的城上看下去,他發現先鋒部隊士兵的臉色很難看。他們騎的幾乎都是黑馬,一個個顯得精疲力盡,可能是連日征戰,實在太疲憊了的原因。他們進城後,後面緊跟著的是朱王禮部。先鋒部隊進入城門後,由大個子軍官引向城內,馬蹄聲使得人們的心情更加緊張。

朱王禮的部隊依次走到了城門近前,行德屏住呼吸,等著他們入城。當最後一名士兵進來之後,兩扇城門被關閉了。

這時,小個子軍官大聲地吼叫起來,真不知道他這麼小的個子,哪來這麼大的聲音。城下的弓箭手聽到召喚聲,一齊跑上城來。

行德轉眼向原野上看去。西夏軍的隊伍正在朝這邊走來。已經走到門前的儀仗隊裡,士兵們的表情還是陰沉沉的。隊伍到城門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現在已經可以看清,幾十面旌旗都是李元昊的旗幟,打旗計程車兵走在前頭,將後面的統帥完全遮蓋了。就在這一瞬間,行德聽到一聲斷喝,城上數百名弓箭手一齊開弓,頓時箭如飛蝗,射向城門口的儀仗隊。中箭的戰馬一躍而起,嘶鳴聲劃破長空。一陣箭雨過後,城下傳來了怒濤般的喊殺聲,行德身不由己,他快步跑下城來,跳上一匹戰馬,隨著其他劍拔弩張的騎兵們一齊衝出城去。出得城來行德才發現,西夏兵馬已被殺得屍橫遍野。後續部隊見前面情況突變,掉轉馬頭一窩蜂地退了回去。

「抓住李元昊!」

朱王禮沙啞的聲音傳到行德的耳朵裡,行德停下馬來。馬隊沒有遠追,幾百名西夏士兵的屍體丟在了原野上。

「李元昊在哪裡,給我找!」

朱王禮騎著馬在躺滿屍體的原野上一邊奔跑一邊喊叫。幾十個士兵下馬將地上的屍體一個個翻過來,對著臉面仔細地察看。看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找到李元昊。

既然沒有找到李元昊的屍體,朱王禮馬上將隊伍帶進城去。李元昊本是能征慣戰的上將,雖然先鋒部隊吃了這個眼前虧,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還要率部反撲過來的。敗退回去的騎兵約有二千餘人,再加上李元昊率領的本部人馬,還有其它的緊隨在後邊的西夏部隊,現在肯定正在向瓜州行進。

行德回到城裡時,入城的西夏數百名先頭部隊引起的騷亂業已平息,沒有死的都被解除了武裝,集中關押起來。

朱王禮命令士兵幫助擠在城裡的逃難者趕快出城。部隊將百姓遷出城後也要撤退。時間緊迫,刻不容緩。據瞭望哨探來報,城東和城南都出現了好幾支西夏的部隊,一時也不看不清有多少兵馬。

行德親自登樓觀望,果然正如哨探所報,遠方的原野上馬蹄揚起一陣陣的沙塵,表明有騎兵部隊正在朝這邊疾進。朱王禮也來到城樓上,但他對此並不在意。

「他們恐怕會在一個地方駐紮下來,到夜裡再來襲擊我們。我們現在可以留在城裡,等到夜間再棄城撤退不遲。」

朱王禮說。當然,行德要將自己的耳朵貼近朱王禮的嘴邊才能聽清他講的話。

「這次算他命大。不殺此賊,死不甘休。你也聽見了!」

朱王禮的眼裡充滿了復仇的怒火。正如朱王禮所說,散佈在原野上的部隊都集中到一起,在一個地點駐紮下來,並未急於向前行進。

短暫的、令人焦急的白天過去了,夜幕降臨。本來打算趁夜晚加緊組織百姓出城避難,但是西夏軍比朱王禮預想的來得更早,天剛黑,他們就衝了過來。

西夏軍的弓箭手向城內射箭,距離太遠,落入城中的弓箭已成強弩之末,並無太大的殺傷力,但卻在百姓中引起了一陣慌亂,婦女和小孩們嚇得尖聲大哭。好不容易將這些人集中到一起,現在又四散跑開去了。

過了一陣,天已黑定,朱王禮令人開啟西門,讓城中的百姓儘早地向外撤退。就在此時,從城外射來了火箭,對方也提前了進攻的時間。

隨著火箭的射入,西夏軍的攻勢越來越猛烈。眼看西夏軍的大部隊一步一步地朝城牆逼近。一大群百姓擁擠在西門附近,想逃出城去。現在只有西門方向還沒有敵軍,除了利用此門之外,別無他途。

城中的兵士不足兩千人,他們分別守護著三座城門,用弓箭不停地向著射出火箭的方向還擊,但是這隻能暫時阻擋住西夏軍迅速地靠近城牆。

朱王禮依次在三座城門巡視,指揮戰鬥,趙行德則在西門負責組織老百姓出城。突然,城內一片明亮,擁擠在大街小巷中蠕動的人群被照得一清二楚。原來,西夏軍集中了大批的弓箭手,帶著熊熊火焰的弓箭像雨點似地落到城裡的房屋上,引起了沖天大火。

「啊,房子著火了,他們要火燒瓜州!」

行德回頭朝著喊聲的方向看去,只見延惠仰面朝天,大聲疾呼。他那鬆弛的臉已經被火燒傷,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通紅。

「大人此時尚在城內?」

行德怒不可遏,大聲質問。他以為延惠此時應已出城多時,誰知他兩手空空,至今還夾雜在人群之中。

「啊,寺廟著火,只可惜萬千佛門經典,付之一炬!」

聽他這麼一說,行德忽然想起延惠府上的譯經堂。

「譯經堂中的人現在何處?」

延惠並未回答,仍舊喃喃自語道:

「啊,房子著火了,瓜州著火了……」

行德離開西門,朝太守府大步流星地走去。他不光是為那六位譯經的漢人學者擔心,也為他們已經譯好的經卷擔心。火光把城裡的街道照得通亮,好幾處房屋的火勢燒得正旺。但是走了幾條街了,卻不見一個人影。

稍許前行,見有幾名騎兵疾馳而過,行德心想,也許接到撤退令後,人們都到西門去了吧。後面又過來二、三十餘騎,騎兵的臉上都泛出異樣的紅光。

趙行德走入空無一人的太守府,穿過前廳,直奔譯經堂。堂內無燈,窗戶緊閉,所以不似外面那般明亮。堂裡並無一人。行德開啟一扇偏室的門。行德自己和其他的譯者以前常在此間對譯好的草稿進行謄正,然後裝訂。但是此時室內空空如也,譯好的經卷一本也沒看見,想必都被拿走了。如今西夏已成敵人,當初將漢文經卷譯成西夏文字一事,現在看來似乎有點荒唐。行德左思右想,又感到幾分釋然,因為他們譯經,其初衷並非為了西夏。延惠是為了供奉佛陀,而他自己則是為了祭奠甘州的小娘子。

行德剛一跑出來,大火就燒著了太守府的房子。街上火星四散,行德不得不時常繞道而行。城裡此時已經到處起火,烏黑的濃煙散發出焦臭。

行德終於來到了西門,最後剩下的百餘名騎兵正準備撤離。一名士兵讓了一匹馬給行德,行德跨上馬向城外跑去。他們四五個人一組,分散而行。跑出去一程後,行德回頭看時,瓜州城已成一片火海。

趙行德第二天清早在一條幹涸的河道岸邊見到了朱王禮,他正在集結隊伍。逃難的百姓全無蹤影,說是都跑到瓜州城外附近的幾個部落中去了。

朱王禮在撤退時將貯藏在瓜州城外剛剛收穫的糧食都放火燒了,所以他說西夏大軍絕不可能立即隨後追來。

正在集結部隊時,行德看到太守延惠和十幾名隨從一起騎著馬走過來了。延惠說,他已令府上的人都到瓜州城北的部落去暫避一時,自己帶領這十幾個人願隨朱王禮一起行動。他那蒼白的臉上顯露出昂奮的表情,不停地自言自語道:

「要救沙州,保住寺廟。」

朱王禮集結完畢隊伍,命令向西強行軍,直奔沙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