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德忍不住繼續問道。
「我的母親?她孃家是沙州名門範氏。我的外祖父曾在沙州鳴沙山開鑿過幾處佛窟。」
「開鑿佛窟所為何事?」
問到這裡,尉遲光又停下來,轉過身來,伸出雙手將行德的衣襟一把抓起,大聲喝道:
「在鳴沙山上開鑿佛窟哪裡那麼容易?若不是名門富戶,又怎能承擔得起。你給我好生記住。」
行德感到頸部被緊緊地勒住向上吊起,呼吸困難,他掙扎著拼命地左右搖擺。他想叫喊,但卻叫不出聲來。最後,他感到雙腳離地,身體在空中飄浮。突然間行德已被甩了出去,仰面倒在一個沙包上,但卻像是被扔到一堆藁草上,一點也沒有摔痛。
行德拂掉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可能是身上沒有摔痛的緣故,他對尉遲光的這種做法,也並沒有記恨在心。
行德再也不敢問了,默默地跟在尉遲光後面向前走。尉遲光其人,若是依其言,應同時具有于闐人與漢人的血統。他的父親毫無疑問是漢人,因為河西的漢人多有混血兒。可以看得出,尉遲光身上從母親一方帶來了一些異族的成份。這樣看來,他的容貌有點與眾不同有並非怪事。
長城腳下的道路似乎一直向前延伸,行德禁不住想,這條路是否永無盡頭呢?四下裡一片漆黑,走了許久,好不容易見到了一點光亮。行德終於看到遠方在一片微明中出現了房屋的輪廓。
眼前是一條筆直、狹窄的小路,路兩旁的房屋都很矮小,與普通的民居有所不同的是所有的房子都用圍牆圍了起來。房子的前面可以隱約看到有五、六頭大牲口。行德突然站住,朝那邊望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朝自己的周圍環視了一圈。與他站在一起的尉遲光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趙行德立即感到應該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是又從房屋中出來了幾頭,路上站著的牲口的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形成了一大群,並且正在逐漸向他這個方向走來。
趙行德被這一大群牲口追趕著,沿城牆退到一個寬敞的地方。原來城內還有這樣一處寬敞的所在,以前行德從未注意到。這裡有一大群駱駝,駱駝群中還有十餘個打扮怪異的漢子在忙碌。他們正在往駱駝背上裝貨。
行德總算聽到了尉遲光說話的聲音。他那短促有力的吼聲不時地從人和駱駝群中發出。行德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行德為了不再與尉遲光走失,他緊緊地跟在尉遲光的身邊。尉遲光的話中夾雜著多種語言。當他說回鶻語、吐蕃語或者西夏語時,行德還可以聽懂,之後又說了一些什麼別的語言,他就完全不知道了。行德再次聽到那種他已經聽慣了的語言時,他忍不住向尉遲光問個明白,尉遲光剛開始還向他解釋,到後來他覺得有點討厭了,於是大喝一聲:
「真討厭,閉上你的嘴!」
他突然衝上來,一把揪住行德的衣領。與剛才一樣,他把行德提了起來,將行德的身子提到空中,然後一把將他摜到沙堆上。
月光照在廣場上,百餘頭駱駝和十幾個人的身影斜映在灰色的地上。人們徹夜未眠,一直忙於裝載貨物。
行德倒是無事可幹,他離開了尉遲光,來到駱駝和作業的人們中間,一邊慢悠悠地閒逛,一邊檢查著貨物。他是想打聽一下這支駝隊到底運的什麼貨。他儘量地通過簡單的問話,利用自己已經掌握的各種語言,總算搞清楚了這支商隊向東方運去的貨物中包括有玉石、錦緞、獸皮、西域各國的的織品和香料,以及種子和其它各種雜用之物。
四周的嘈雜終於平靜下來,貨物裝載完畢,尉遲光一聲令下,商隊出發了。他們開啟了平常一直關閉的南門,向城外走去。百多頭駱駝組成了一列長隊,隨隊配有騎在馬上的衛兵。趙行德坐在隊尾的一頭駱駝上,搖搖晃晃地跟著隊伍前行。
「我的東西放在何處?」
行德向乘一頭駱駝走在自己前面的尉遲光問道。
「搭在你的駱駝上了。以後不要為你自己的東西來問我!」
尉遲光大聲說道。離拂曉還有一段時間,中天上一輪清月,暗淡的月光灑落在莽莽原野上。
尉遲光率領的商隊用了將近五十天的時間才從瓜州走到了興慶,這是行德在瓜州時始料未及的。河西一帶無論何處,西夏軍與吐蕃軍都會不時地發生一些小的衝突。遇到大戰時,商隊只好原地等待,或者繞道而行,所以白白浪費了許多時日。
行德對尉遲光最感驚異的是他在西夏、吐蕃兩軍中都頗有面子。兩軍開戰時,雙方人馬對峙,尚未動手之際,尉遲光可以四平八穩地率隊從兩軍陣中穿過。他們在兩軍之間的狹長地帶插上畫有尉遲家守護神「毗沙門天」標記的大旗,表示他的商隊正在通過此地,兩邊的軍隊都會等待商隊過完後再開戰端。
吐蕃與西夏之間的小戰鬥不時地攔住尉遲光的去路,但他對此卻並不在意,反而是通過各個城鎮時遇到的麻煩使得他大為光火。行德在肅州、甘州和涼州都看到尉遲光大發脾氣,怒吼之聲不絕於耳。通常為了繳納通行稅,商隊不得不在那裡逗留兩三天。照尉遲光說的,西夏人佔領之前,只需要向回鶻人的衙門繳納即可,而現在除了要向取而代之的西夏人繳納之外,還得要向仍然執掌著實權的回鶻衙門繳納。正是因為如此,駝背上馱著的五十塊原玉已在途中消耗了五分之一。
趙行德在出發之初對這位年青的隊長還不甚瞭解,現在可以說已經把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了。尉遲光是個為了賺錢什麼都敢做的人。名義上他是一個貿易商,實際上將其稱作盜賊亦不為過。
在路上,當他們遇到小的商隊時,他經常帶領兩三個人跑過去,將人家的貨物悉數捲來,有時竟連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這種手段也都被行德一一看在眼裡。尉遲光的商隊中混有一些居住在沙州以南山地中的龍族人,他們慣於打家劫舍,另外還有一些至今仍然蟠踞在西邊的阿西亞族人。
尉遲光看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雖然有時候他也會發脾氣,會感到為難,但是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他感到害怕。也許直到死之將至,他才會有所顧慮。
行德認為支配這個蠻橫的傢伙一切行動的基本原因是他常常引以自豪的高貴血統。尉遲王朝早已消失了,但于闐王族往日的光芒經常使得他情緒冗奮,以致變態。為了顯示家族的威嚴,他可以膽大妄為,冷酷無情。在沙漠中襲擊其它商隊時,他的內心裡一定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為尉遲王族爭得一份榮耀。為了祖先的光榮和權勢,不把對方搶得一乾二淨,他是絕不罷休的。
現時的興慶與天聖八年趙行德住在那裡時早已是今非昔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城裡的人口比先前更加稠密,街上一片繁榮,一個個新商鋪正在陸續建起,原來的古城風貌已不復存在。不光城內如此,城外也大有人滿為患之虞。十一層的北塔附近正在修建一條新的街道。城西西塔一帶以及行德原來住過的寺廟的西北角一帶皆是一派欣欣向榮。
西夏正在迅速發展成為一個大國,興慶城隨著國家的日益富強也在急劇膨脹。行德在城裡轉了一圈,隨處可以看到人們的衣著仍然十分貧寒。他想,這一定是由於與吐蕃連年爭戰,國家對百姓課以重稅所至。以前行德在此居住時就有所耳聞,要在城西八十里開外的賀蘭山山麓建造大批的寺院,可是三年後的今天,這種傳聞已經煙消雲散,想必是建造寺廟的銀子都用作軍餉了。
行德這次還是與上次一樣,來到城西北一隅的伽藍廟下榻。廟裡的景象早已不似從前,學館的體制也更加整肅,先生與學生的人數都大為增加,所聘漢人教習也比以前多了。以前在一起研討西夏文字的老熟人尚有數名仍然在此。行德來到寺裡後最感到吃驚的是他當年編纂的西夏文、漢字對照表已經發行了單行本,在此基礎上還編出了數冊書寫練習簿。一位姓索的老者一直在這座廟裡擔任西夏文字的教習,聽說行德的到來,特意拿了一本對照表的單行本,讓他題名。索老人既是一名學者,又是學府的行政官員。在這個地方,他的資歷最老,地位也最高。雖然說這本小冊子的著作者已落了西夏人的名字,但是就行德在這上面所傾注的心血而論,索老人認為題名者非行德莫屬。
趙行德開啟這本小冊子的扉頁,當年經自己的手一個一個選入的詞彙再次映入眼簾。霹靂、火焰、甘露、旋風,這是一組有關自然現象的詞彙,它們寫在同一行上,旁邊還標明瞭相應的西夏文字。西夏文字上注有漢字讀音,而漢字上又注有西夏文字的讀音。這些字也許是學生們寫的,顯得有點笨拙,無論如何,這本小冊子勾起了行德的懷舊之情。
翻看其它幾頁,還有一些動物的名稱,諸如貓、狗、豬、駱駝、馬牛等等,不一而足。再下一頁是有關身體部位的一些詞彙,例如頭、目、腦、鼻、舌等。
看了幾頁後,行德拈筆在手,飽蘸濃墨,在封面的白眉上認真地寫下「番漢合時掌中珠」。寫完後,行德將筆擱好說道:
「不知可否?」
說完他把小冊子遞還給索老人。老人捻鬚頷首,連聲稱讚。行德見老人滿意,又在幾張小紙片上寫下了同樣的字樣,以便貼到小冊子上。
行德此次一到興慶,就通過這位曾經是自己上司的索老人辦理了各種必需的手續,一個月後終於獲得了官府的批覆。行德希望為延惠招聘六名漢人,派往瓜州。其中有兩名是僧人。他們都是精通西夏文和漢文、具備佛教修養的學士,除兩名僧人五十開外,其他四人均在四十歲左右,都是行德舊日的同事。延惠提出的請求之所以很快就被當局批准,是因為興慶目前並未組織人員譯經,且各類典籍亦未收集齊全。行德只是聽說,最近要遣使去宋朝購買大量書籍。
事情一旦定奪,行德就決定先行一步,自己回瓜州去。與其他人一同回去當然最好,但是他們初次出門,準備事項繁冗,看來要等到秋天時節才能成行。
七月盛暑,流火爍金。行德又找到尉遲光,他的商隊剛好在興慶做了一大筆買賣,正打算啟程回瓜州。這次比來的時候帶的貨物要多好幾倍,所以駱駝也多了三十幾頭,駝夫一人要駕馭十頭駱駝。貨物中大多數是絲綢,其它還帶了一些紙、筆、墨、硯之類的文房用具和古董。
行德對尉遲光的性情已經非常熟悉,所以沒有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儘量地離他遠一點。尉遲光由於強烈的自尊和對家族的炫耀,常常會做出一些令人費解的怪事,要想與其人相處,而又不惹是非,實在是不易。行德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敬而遠之為妙。但是尉遲光卻偏偏主動找上門來。在這一群人中,其他的都是一些低下的、愚昧的駝夫,只有行德還算是個知書達禮的人,可以與他聊一聊。
然而,尉遲光他們一行人並非一路平安。出了涼州城後的第二天,商隊露宿在一眼泉水邊的草地上。行德與五名駝夫共一個帳篷,尉遲光找來了。如同以前一樣,只要他一來,帳篷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駝夫都縮到一邊,背靠背地坐著。尉遲光對這些駝夫不屑一顧,徑直朝行德這邊走來。也不知是何用意,他突然問道:
「喂,你說,為什麼回鶻女人從上到下個個都是婊子?」
通常,行德在這種場合都是不吭聲的,任憑尉遲光一人說下去,但是聽到這話,他再也忍不住了。
「並非如此!」
行德的語氣中多少有點憤怒。
「回鶻女子中也有守貞節的。」
「一個也沒有!」
「卑微者眾,權且不知。然而正宗王族之女中卻有人捨棄性命而證明自己的貞節。」
行德反駁道。
「一派胡言!」
尉遲光大聲喝道。
「你說的正宗王族是什麼東西?回鶻人哪有什麼王族可言!」
尉遲光緊緊地盯著行德大聲地質問道。
對於尉遲光而言,正宗王族當然只能是指于闐尉遲家族。行德明明知道,卻不願忍讓。行德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已經忍讓再三,但是這次事關回鶻王女的貞節,他不能讓步。
「回鶻人中怎麼沒有王族?高貴的血統上承天命,下傳子孫,這樣的家族才是真正的王族。」
「你這個討厭的傢伙!」
尉遲光突然伸出雙手,抓住行德的衣襟,勒緊了他的咽喉。
「把你剛才講的混帳話再說一遍!」
行德被尉遲光拎起來,雙腳不著地,在空中亂晃。
「再說一遍!」
行德這時就是要說也說不出聲來了。尉遲光見他不說話,一把將他扔到草地上,行德還沒有來得及逃走,尉遲光又一把將他抓了起來,然後再扔到地上。行德已經遭受了數次這樣的欺負,而在這種場合,他是從不服輸的。躺在地上,行德口裡還在斷斷續續地說:
「王族……高貴……精神……」
「好,好。」
尉遲光見行德一直不服氣,雖然已經倒在地上,嘴裡還在不停地說,他也束手無策,只是約有所思似地說了一句:
「隨我來吧。」
說完自己先回帳篷去了。行德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跟在他身後,也向帳篷走去。已是深夜時分,寒氣逼人。白天曬得滾燙的沙礫,現在卻一片冰涼。行德透過夜幕一眼望去,幾十個帳篷整齊有序地排列在荒原上。
尉遲光從他的帳篷朝著荒原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說道:
「配稱王族的只有于闐尉遲一家。你這樣說一遍我就饒你回去。」
「不說!」
行德還是不願意低頭認輸。尉遲光考慮了一下,又說道:
「為什麼不願意說?好,不這樣說也罷,換個說法,就說回鶻的女人都是婊子,快說!」
「不說!」
「不說?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曾親眼看見回鶻王女飛身墜樓,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之身。」
「好。」
尉遲光說完又撲向行德。他將行德拎起來,在空中轉圈。
行德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脫離了旋轉的中心,向外飛去,一下摔到被夜露打溼的草地上。倒在地上,抬頭向上看,天空似乎發生了傾斜。行德的腦海中閃現出一排文字,白露、冰雹、閃電、霓虹、天河。這些關於天文的詞彙寫在他題為「番漢合時掌中珠」的一本小冊子中。
過了一會他感覺到那個兇狠的對手又朝自己逼近過來。
「混帳東西,快說!」
「說什麼?」
「尉遲……」
聽到尉遲光的聲音,行德本能地收攏四肢,準備向對手還擊。尉遲光看到行德還要與自己對抗,怒從心頭起,大罵道:
「你這個死腦筋的傢伙。」
尉遲光盛怒之下,又抓住行德的衣襟,將他提起,再把他甩出去。行德這次沒有摔倒,蹣跚了兩步,坐到草地上。
「怎麼樣,看看這個。」
行德向上看去,見尉遲光的手裡拿著一串像項鍊一樣的東西。他趕快伸手到自己的衣服中去摸,但是原本應在那裡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還給我!」他的語氣比以往激烈得多,他盯著尉遲光手上的項鍊說道。
「你在哪裡弄到的?」
尉遲光的口氣反而平靜下來。行德沒有回答。他不願意告訴面前的這個無賴,這串項鍊是從回鶻王女手中得到的。
「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你拿著吧。把它收好了。」
尉遲光想了想,將項鍊扔還給了行德,好像忘了打行德的事,徑自掉頭走了。項鍊已經斷了,幸好沒有弄散,玉珠一個也沒丟。
經過這件事後,尉遲光改變了對行德的態度,比以前好多了。在整個駝隊裡,只有對待行德,他不再說粗話了,而且還時常湊到行德身邊來,打聽玉珠項鍊的來歷。
行德正好相反,對這個一下子變得性情溫和的暴徒採取了一種強硬的態度,要求收回自己應有的權利。朱王禮贈送的可以武裝二十個人的武器,還有曹延惠打發的五十頭公用駱駝,這些當然都應該屬於自己。
行德心中暗自忖度,像尉遲光這樣的惡棍,居然把項鍊還給自己,他肯定是要知道項鍊的出處,從而撈到更多的玉石。
商隊在甘州的駝馬店裡住了三天。在此期間,行德曾一度獨自登上西南角的城牆。從城牆上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南門外的市場。再往前就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往事如煙,不堪回首。惆悵之餘,行德信步來到城下的廣場。人潮如湧,摩肩接踵,他一人獨自沉思徐行。猛然抬頭西望,正好看到當年回鶻王女跳城自盡的那段城牆,他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走去。
趙行德想,回鶻王女之死實為向自己證明心跡的緣故,而今自己卻不能再替她做一點事,痛哉,痛哉!行德在這一段城牆下久久地徘徊。此次再返瓜州,所做之善事當奉獻給此女,聊表薄意。他想到的所謂善事當然是指為曹延惠譯經一事。將所譯經卷都算作回鶻王女的供奉之物,我佛慈悲,定當引渡她的亡靈,超生三界之外。
想到這裡,行德的精神為之一振。以往雖然對譯經之事並非缺乏熱情,只是此番又加入了對回鶻王女的祭奠,意義大為不同了。
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行德走得渾身大汗淋漓,他開始誦讀金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的啟請發願文。
「稽首三界之尊,歸依十方大佛。弟子今發弘願,願持金剛聖經,上報四重之恩,下救三塗之苦。菩提之心,天地可鑑……」
唸到動情之處,行德黯然神傷,淚如雨下。淚水和著汗珠滴落在城下的塵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