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回鶻人越來越多了,只是還沒有看到有女人回來,但她們總是要回來的。待到她們返回城裡來後,你就可以從這裡出去,到時候你可要好自為之了。」
「我是王族之女,抓到了是要殺掉的。」
「你權且隱瞞自己的身分,再尋找機會逃出城去。一直向西走,就可以趕上你的族人。」
說出這話,連行德自己也覺到靠不住。既然他自己可以一眼看出她的王族身分,難道就能瞞得過其他人不成?
直到今天晚上,趙行德才第一次和這女子如此傾心交談。月光下,她美目流眄,顧盼生輝,言談舉止,恰如玉樹臨風。不知道是因為她的美麗,還是因為她的嬌嗔,行德始終沒有勇氣與之對視,但她的音容笑貌卻隨著這良辰美景銘心刻骨地留在行德的記憶之中。
進入甘州城後的第七天,朱王禮將趙行德叫到自己的駐地。朱王禮住在一家民宅中,宅中有一個小庭院,院子裡栽了三棵棗樹。一見面朱王禮就對行德說道:
「你對我說過你想學西夏文,這回你算是如願以償了,明天你就可以去興慶。我是個守信用的人,說過的話就要兌現,這下你該相信了吧。不過你也要說話算話,學完了一定要回來的喲。」
接著他又告訴行德,明天有一支部隊要到興慶去,他可以與他們同行。
「近來我的隊伍又補充了不少的人,你回來後,我提拔你當我的參事。」
這次大決戰之後,李元昊論功行賞,另一方面也考慮到朱王禮部在戰鬥中犧牲太大,所以給他增調了不少的人。
對於趙行德而言,此次任務當然是一趟想往已久的美差,但想到明天就要出發,他不禁又為隱藏的回鶻女子的處境感到十分為難。於是他向朱王禮說道:
「承蒙大人舉薦,感激不盡。大人的知遇之恩,待行德學成歸來,定當全力圖報。只是此次戰役艱苦卓絕,行德身心疲憊,更兼生來體弱,明天實難如願成行。可否懇請大人再寬限……」
「我說明天走,明天就得走。這是命令!」
朱王禮還沒等趙行德說完就大聲怒吼起來。
行德無奈,他也知道隊長對他並無惡意,所以只好勉強從命。
夜裡,行德又來到回鶻女子藏身的小屋。他向她說明了自己明天就要離去,但會另找一個可靠的人繼續照顧她,讓她不要擔心。他已經考慮過,明天出發前將此事對朱王禮挑明,拜託朱王禮來保護這個女人。
女人聽完行德的話後,從洞中出來,站到門口,臉上立刻露出了膽怯的神色。
「除了你之外,我誰也不敢相信。求求你不要走,行嗎?」
她急切地說道。行德連忙解釋說:
「實在是身不由己,事出無奈啊。」
行德剛一說完,那女人雙膝一彎,跪倒在地,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她一邊抽泣一邊問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個人留在烽火臺上嗎?」
趙行德先前對此事頗覺蹊蹺,也曾問起過一兩次,但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現在,她主動地舊話重提,看來是想告訴他此中的端倪。
「當時,我父親早已率領守軍出城打仗去了。百姓們見無人守城,也紛紛出逃。家裡的侍從一再勸我快走。但我與我那定了親的郎君有約在先,他已隨我父親出征,如果大難不死,一定回城裡來接我出去。我擔心我走了他回城來找不到人,所以不顧家人的勸說,拼死留了下來。我只身一人躲在烽火臺上,是在盼望我的郎君回來接我。誰知一直等到下午,還沒看見他的影子。我心想,他肯定是已經陣亡了。正在暗自悲痛時,你爬上樓來。我當時又驚又怕,但看到你並沒有傷害我的意圖,於是就轉念想到,這恐怕是天意,我那郎君的靈魂附在你的身上,回來接我來了。事情既是這樣,現在你怎麼能夠說出明天就走的話呢?」
她說完這番話時,已是泣不成聲,脖子上的一串飾珠在慘淡的月色下隨著她肩膀的抖動發出一閃一閃的光。
趙行德走到女人的身旁,彎下腰去,伸出雙手將她扶起。女人慢慢站起身來,兩眼直直地盯著行德。他們靠得如此之近,行德感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女人特有的氣息向自己襲來,他不禁心旌搖盪,熱血沸騰,再也無法按捺胸中壓抑已久的激情,他一把將她攬在懷裡……
等到重新冷靜下來後,行德由衷地感到負罪的內疚,心裡一陣陣地隱隱作痛。他掉轉頭準備走出屋時,女人伏在地上,兩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腳。行德見狀忙辯解道:
「萬望恕我一時糊塗,做出如此唐突之事。我真的並非惡意,實是仰慕已久。」
「我知道,你對我有愛慕之情,因為你是我那郎君的替身。」
女人心平氣和地回答道。
趙行德有點像自言自語似的重複道:
「是啊,我對你有愛慕之情,因為我是另一個人的替身。此乃天意,若非如此,我何以從那繁花似錦的富貴地、溫柔鄉來到這茫茫大漠之上呢?」
趙行德此時此刻真是這樣想的。他內心深處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回鶻女人的悲哀。
「你還是要走嗎?」
「軍令如山,不得不走。」
「還會回來嗎?」
「一年之內,必定回來。」
「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你已說過一定要回來,你能起誓嗎?」
最後,女人含淚問道。行德點了點頭,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掉轉身,大步走出屋去。出得門來,他才感到渾身無力,兩支腳像踩在棉花堆裡一樣。
第二天早晨,趙行德來到朱王禮的住所。朱王禮以為行德是專門來登門告辭的,他對行德說道:
「命中註定,我們倆要死在一起,早點回來。我們還要在一起打一次大仗,最後死得只剩我們兩個人。如果打贏了,莫忘了立碑的事哦。」
朱王禮對趙行德開玩笑地說道,聽起來好像他對此次大決戰的激烈程度還不太滿意似的。
「行德此來,一是向大人辭行,二是有一件事要拜託大人,懇請大人鼎力相助。」
趙行德已經沒有時間仔細斟酌,乾脆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行德臉上此時的表情使人感到事關重大,而且迫在眉睫。
「什麼事,儘管直說。」
朱王禮正色說道。
「有一個回鶻的王族之女藏匿在一處民宅之中,想請大人全力保護。」
「女人?」
朱王禮露出詫異的神情,兩隻眼睛閃閃發光。他接著問道:
「女人在哪裡?」
「她並非一般的女人,她是王族之女,金枝玉葉。」
「王族之女有什麼不同?早點帶我去見她。」
朱王禮說著就站了起來。趙行德趕快改換了口氣繼續說道: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也有與我們一樣的漢人血統,也會說漢語。」
「女人就是女人,女人還能有什麼別的作用?」
聽到他說出這等話來,趙行德感到後悔了。他板起臉,陰森森地說道:
「大人萬萬不可心存非分之想,一旦與那個女人有染,必死無疑!」
「必死無疑?」
朱王禮顯然不相信趙行德的話。
「為什麼會必死無疑呢?」
「大人來西域時日非短,難道不曾聽說,與回鶻女人行那苟且之事有損陽壽。」
「早死幾日,又有什麼了不起。「
「不過這種死法卻不似戰死疆場那麼痛快。搞到最後是精髓枯竭、形銷骨化,萎縮而死。」
朱王禮不說話了,臉上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依你說來,還是不見那個回鶻女人為好羅?」
過了一會,他又改口說道:
「不過還是見見吧,見見也好。」
趙行德將朱王禮帶到回鶻女人藏身的小屋裡。女人聽腳步聲知道是行德帶人進來,連忙從洞裡出來。朱王禮一進門就見到回鶻女子一人站在屋裡,他的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口裡不住地喃喃自語道:
「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從今之後就是這個人來保護我嗎?」
女人突然開口問道。聽到這話之後,朱王禮反而變得猶豫起來,他後退了兩步,一轉身向門外走去。趙行德趕緊追了出來。
「我對這種女人無能為力。只能在城裡找個回鶻人每日給她送點吃的東西過來。」
朱王禮勉為其難地說道。接著他又問:
「你為什麼要救這麼個女人?」
「未曾多慮。」
趙行德回答道。
「這樣說來,你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女人……,唉,難得侍候。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出身富貴,從小就嬌慣壞了,想什麼就要什麼,天生的臭脾氣,看上去是女人身,卻沒有一點女人味。尋常女子,還怕哪裡找不到不成?」
朱王禮說的這番話倒也有幾分在理,看來是發自內心的感慨,並非應景的虛言。趙行德想,找他幫忙看來是沒有希望了。但此時此地,除了拜託他之外,再無更好的辦法,行德出於無奈,只好又說:
「此女的確因從小嬌生慣養,有一些令人生厭之處。只是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她一個小女子,在這兵荒馬亂的甘州城內舉目無親,若一任她隻身出走,後果不思自明。行德明日遠行,百無牽掛,但為此事,還是要冒昧懇請大人,萬望大人見諒,今後代為照應一下這個可憐的小女子。」
朱王禮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打發部下在城裡找來了五個回鶻老漢,他挑了一個合意的留下,讓其餘的人都回去。
「從今天起,以後每天你都要給一個女人送吃的東西去。你若將此事對他人透露半點風聲,不管你躲到哪裡,我都可以拿你的人頭是問,聽明白了嗎?」
朱王禮死死地盯著老頭說道。老人口中唸唸有詞,好像是災難降臨,頌經以禱求神靈保佑。最後他終於答應了。行德帶他來到女人藏身的小屋,算是認了一下路。到了屋裡,行德又要這個老頭對此事起個誓,保證日後不在外面提起。
趙行德送走老漢後,回頭來向那女子告別。女人兩眼紅腫,想必是暗自傷心,流了不少眼淚。她對行德說:
「此一去路途遙遠,望君多多珍重。一年後定當回來,萬萬不要辜負我的一片苦苦等待之心。」
「我此去本是想了卻夙望,學成之日,即是迴歸之期。」
女人將自己脖子上佩戴的兩串飾珠取了一串下來,默默無言地雙手遞給行德,行德接過臨行贈禮,緊緊地握了握女人的手,轉身大步走出了小屋。女人纖手上的冰冷感覺還留在行德的手中。行德走出院門時,正好見到剛才找來的回鶻老漢,挑著兩個裝滿水的水桶晃晃悠悠地走來。老漢見是行德,忙說道:
「沒有人看見我,不打緊的。」
趙行德正午時分出城,一支二百多人的部隊正在城外整裝待發,他向年青的隊長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朱王禮事先可能已經關照過了,那位隊長十分客氣地讓他入列。
此時已是天聖六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