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個逃跑途中動盪不安的馬特恩故事

狗年月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2阿爾施泰特的復仇女神是德國農民戰爭的領袖閔采爾(149~1525)擔任的一項任務。

3閔采爾及其追隨者在該地被殲。據傳,當時在該戰場上空出現一道虹,此虹被視為一個吉兆。

下車!要下車,在列車不停靠的每一個站下車。每一趟車都駛往別處。當這個放到頭等車和二等車、放到我的願望前面牽引的火車頭終於說「阿門」時,這個和平陣營大概也會親切友好,完完全全地接受我吧?馬特恩檢查一下自己的車票。都沒問題,已經付了款。透過推移窗可以看到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不用花錢。當他看到有幾個普普通通的稻草人在跑時,誰又會馬上就想到要發生什麼倒霉事兒?最後,活躍的稻草人匆忙跑過國營的、有很多甜菜的馬格德堡低地平原,而不是資本主義的內華達荒原。再說,這些稻草人早已有之。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看見大量用破舊衣服和扎花金屬絲做成的稻草人的人。不過,這兒這些稻草人——往車窗外望了一眼——很可能就是他的。是他的風格,他的作品,是埃迪那些靈活的假人!

這時,馬特恩逃跑了。如果不是逃到廁所裡,在一列往來於東、西德之間的正在行駛的火車上,在左右兩側大多被夾緊的推移窗弄得透明的火車上,能夠往哪兒逃呢?他甚至可以拉屎,可以用這種辦法解釋他逃跑的動機。你休息一下吧!你到家了。拋掉一切恐懼,因為所有快速和慢速行駛的列車的衛生間窗戶通常裝的都是毛玻璃。毛玻璃窗戶能擋住幽靈。哦,平靜的田園生活。它就像科隆那個隨時恭候他光臨的火車站衛生間一樣神聖,差不多類似於天主教。每當他到科隆來尋找一個安靜地點時,都要光;臨該地。甚至在有缺陷的漆上也有亂塗亂畫的東西。通常見到的是:詩、宣告、要去做這樣或者那樣事情的建議和他不熟悉的名字。因為每當他試圖辨認那些獨特的筆法時,不管是心臟、脾臟還是腎臟都不會顫動。可是,當那幅手掌大小、密密麻麻地畫著虛線的圖映入他眼簾時——有黑紋的狗佩爾昆、森塔、哈拉斯、親王、普魯託跳過一個園圍籬笆——他的心臟就變得模糊起來,紫紅色的脾臟變得暗淡,那個題材在他的腎臟中凝結成塊。馬特恩再一次逃跑,現在是逃避畫得惟妙惟肖的狗。

可是,如果一個人要離開那個唯一的、受到看不見幽靈的毛玻璃窗保護的庇護所,那他在一列行進著的往來於東、西德之間的火車上,又能往哪兒逃呢?開始,他想在馬格德堡下車——這也是合乎邏輯的——可是後來,這隻著了魔的家兔卻忠於自己火車票上的目的地,希望得到易北河的所有援救。易北河橫穿而過。易北河是和平陣營的天然障礙。那些稻草人幽靈——除此而外,誰還可能在路途上呢——將在易北河西岸灰心喪氣,不是面對蒼天發出他們的稻草人叫聲,就是發出幽靈般的號叫,而這時,這趟往來於東、西德之間的列車卻要通過總未修好的易北河大橋,匆匆而去。

可是,當馬特恩和這趟在此期間空了一半的列車——多數乘客在馬格德堡下車——把易北河大橋這個救星拋到身後時,在易北河東岸的蘆葦中,卻出現了越來越嚴重的亂子。不只是那些常見的、猶如在馬拉松與雅典之間懷揣訊息的稻草人在趕路;同樣,一條皮毛被易北河弄得溼漉漉的、閃耀著深黑光澤的狗只認準一個方向,在這趟往來於東、西德之間的列車後面跟蹤而來!它開始面對面地和那趟飛速駛過和平陣營的列車賽跑,很快就超過了稍微晚點的列車,因為按照列車執行時刻表不準趕得太快——因為和平陣營的軌道路基太軟——那隻言生又落後了,這樣做,是為了馬特恩可以對這條黑狗百看不厭。

啊,你真該把普魯託這條狗交給天主教車站服務社飼養,而不是把它推到熱愛動物者的競爭當中去!要是你給它吃了行之有效的毒藥,或者說狠狠地揍了一棒,那就會使這條瞎眉瞎眼的野狗失去賽跑的興趣和跳躍的樂趣。可是這樣一來,一條黑牧羊犬卻在根廷與勃蘭登堡之間年輕了幾個狗年。地褶把它吞了下去,山隘又把它吐了出來。籬笆把它分成十六分之一。這是漂亮、整齊的賽跑動作。輕輕點地。強壯有力的後腿和臀部。只有它才這樣跳躍。瞧,從前背部隆起部分到逐漸傾斜的臀部這線條。有八條——二十四條——三十二條腿。普魯託趕了上來,它在給地裡的稻草人帶隊。夕陽勾畫出剪影的輪廓。第十二軍在擁向貝利茨。這是眾神的黃昏,是最後的結構。要是有一架攝影機在那兒的話,那就拍輪廓,輪廓!幽靈全景!最後勝利的全景!狗的全景!可是,和平陣營是不準從行駛的列車上攝影的。這支偽裝成稻草人軍隊的文克戰鬥隊和一隻名叫佩爾昆、森塔、哈拉斯、親王、普魯託的狗,同推移窗後面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馬特恩保持著同樣的速度,它們都不能拍攝。滾開,狗!走吧,狗!感覺靈敏的昆翁!

然而,只是在河中小島後面,在波茨坦前面,在一望無際的多湖泊平原和把這片土地吞沒掉的黑暗之間,稻草人和狗才消逝不見。馬特恩一直坐在他那二等車坐位的塑膠套子上,凝視他對面這幅鑲上鏡框的照片:易北河砂岩覆蓋著岩石崎嶇不平的地形,以橫開本的方式展現在面前。徒步旅行,穿過薩克森瑞士。出現了另一番景象,特別是因為既沒有稻草人、也沒有狗在岩石之間瞎跑。有結實、舒適的儘可能是雙層鞋底的旅遊靴。有羊毛的、但沒有織補過的襪子。有旅行背包和步行漫遊地圖。有巨大的花崗岩礦、片麻岩礦和石英礦。當時,布魯尼斯同皮爾納的一位地質學家通訊,同他換雲母片麻巖和雲母花崗岩。再說,易北河砂岩有的是。你想去那兒,那兒更安靜一些。在那兒,沒有任何東西從後面趕上來和超過你。你還從來沒有在不帶狗和帶著狗的情況下在那兒待過。總而言之,人們只應到他還從未待過的地方去,差不多直至地畝界石,然後沿著交叉路往上,經過可以望見波倫茨景色的齊根呂克公路。這是一個沒有欄杆的巖臺,從這兒可以望見波倫茨山谷的優美景色。在那裡,阿姆澤爾低地通往阿姆澤爾斜坡和霍克巖。然後,在阿姆澤爾低地小宮殿裡投宿。我不是本地人。馬特恩?從來沒聽說過。為什麼阿姆澤爾低地叫阿姆澤爾低地,阿姆澤爾斜坡叫阿姆澤爾斜坡呢?這個名字的命名同您那個與它們同名的朋友毫不相干。更何況這兒還有阿姆澤爾洞和阿姆澤爾石哩。我們對您的過去不感興趣。我們發的是別的社會主義的愁。我們參加了漂亮城市德累斯頓的重建工作。古老的迴廊用新的易北河砂岩建成。我們在國營採石場為和平陣營製作房屋的正面部分。在那裡,所有的人和您都失去了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本事。因此,您出示您的身份證,交出您的路條,您避開前線城市西柏林。您一直坐到東站,緊接著就參觀了我們那片有建設意志的易北河砂岩山區。當列車不得不停在戰爭煽動者和復仇主義者的車站時,您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吧。您忍耐著,一直忍到弗里德里希大街車站歡迎您。看在老天爺面上,您千萬別在動物園車站下車!

可是,在這趟往來於東、西德之間的列車停在動物園車站之前不久,馬特恩想起,身上還帶著他那播音員酬金剩下的一筆數量可觀的零頭。他無論如何要順便將他的西德馬克按照有利的資本主義匯率換成東德馬克——一比四,然後乘環城鐵路的火車抵達和平陣營。此外,他還得買一把帶刀片的刮鬍刀、兩雙短襪和一件換洗的襯衣。誰知道,那邊的人是否把必不可少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他懷著這些要求不高的願望下了車。其他那些同他一道下車的人肯定懷著更大的願望。家庭成員們在相互問候,全然不顧沒有家屬等著的瓦爾特-馬特恩。他略帶酸楚地這樣想著。不過,還是安排了接待馬特恩的事情。接待時用兩條前腿向他撲來,用長長的舌頭舔他,高高興興地狂吠著,哀鳴著歡呼雀躍。你不認得我了?你不喜歡我了?難道我應該一直待下去,到死都待在那個糟糕的車站服務社裡?難道說就不讓我像一隻狗那樣忠實?

當然,當然!好啦,普魯託!現在你又有了自己的主人。你仔細瞧瞧。他既是也不是主人。一條很明顯是黑色的公狗名叫普魯託,可是門牙摸起來沒有裂縫。眉心上面那些灰白色的小島沒有了,再也不見骯髒的眼睛。也就是說,在長得健壯時,這條狗還不到八週歲。它變得年輕,煥然一新。只是狗頸項上的稅牌依然如故。丟失了,然後又重新找到;可是——在火車站的情況怎麼樣呢?——這時,已經有一個老實的發現者提問了:「請問,這是您的狗嗎?」

他從梳得平平整整的頭髮上取下博爾薩利諾氈帽。這是一個矯揉造作的瘦高個兒,他的聲音完全沙啞,但仍然吸著雪茄煙。「這個小動物向我跑來,後來就逼著我去動物園車站,在那裡,它拉著我穿過售票大廳,走上臺階,來到這兒。在一般情況下,長途快車都開到這兒。」

他是想要歸還失物的酬金呢,還是在找熟人?他一直把帽子拿在手裡,毫不吝惜聲帶:「我有幸遇到您,但並不想糾纏不休。您願意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我吧。在這兒,在柏林,人們大都叫我黃金小嘴。這是影射我的慢性沙啞和我不得不安在嘴裡的那些含金量頗高的假牙。」

這時,馬特恩清點身上的現金。所有的貨幣丁零噹啷直響。他的心剛才還在紅腫發炎,現在蓋上了一層金箔,脾臟和腎臟有幾杜卡特1重。「嘿,真想不到!而且這種事發生在火車站。我不知道,我更該感到驚奇的是什麼,是我重又得到普魯託呢——這隻動物我在科隆丟失了——還是這一次,我不能不說是意味深長的重逢。」——

1杜卡特:14世紀至19世紀歐州通用的金幣名。

「我也同樣!」——「難道我們不是有共同的熟人嗎?」——「您說呢?」——「是呀,薩瓦茨基一家子。要是他們在場,他們會感到驚奇的!」——「是啊,這麼說,那我很可能——要不就是我弄錯了——是在同馬特恩先生打交道了?」——「和他本人一模一樣。可是,這種偶然事件必須喝酒慶祝。」——「我來。」——「您建議在哪家飯館?」——「隨您便。」——「可以說我在這兒什麼都不熟。」——「那我們就在巴爾宮斯開始小酌吧。」——「我什麼都同意。可是在這之前我還想買——我的旅行沒做準備——換洗的襯衣和一把刮鬍刀。趴下,普魯託!您瞧瞧,這條狗多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