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說這些侍者,他們全都是貨真價實的。他們身穿稍微顯露出一點點醫院痕跡的白色亞麻布高領衣服,此外,還戴著白色外科醫生帽子,嘴上和鼻子上戴著白口罩。這個口罩使他們變得隱姓埋名,不怕病菌,一聲不吭。當然,他們端著托盤,托盤上有牛脯和酥餅麵糰豬裡脊,不過,他們不是光著手指端托盤,而是很內行地戴著橡皮手套做。這樣做太過分了。英格-薩瓦茨基並不感到過分,而馬特恩卻感到手套太過分了:「這個玩笑該結束了。不過,這倒是又一個典型: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總想召魔驅鬼。這裡還有一個誠實的掮客,不過詼諧不足,愜意有餘。另外,他們永遠也不會從自己的故事中學到什麼。他們往往指的都是別人。他們無論如何都喜歡鄉村裡的教堂,從不反對四翼風車。只要他們的舌頭髮出聲音,所有的人都會聲到病除。他們是區區草民的所羅門。他們跨過屍體,走向鳥國。他們總是選錯了職業。他們時時刻刻都希望一切人類成兄弟,都想擁抱萬千草民。他們夜裡悄悄地帶著他們那些絕對的東西1走來。每種變化都使他們驚恐萬分。每種幸運都與他們無緣。每種自由都在太高太高的高山上。這裡無論如何是一種地理學的概念。擠進難以忍受的、極其可怕的狹小範圍內。革命往往只是在音樂中,從來不說自己人的壞話。當這是法國人的炮兵部隊時,他們可是最優秀的步兵。他們是許多偉大的作曲家和發明家。就是說因為哥白尼不是波蘭人,而是……就連馬克思都自以為是……可是一切事情往往都得弄個水落石出。就譬如這些橡皮手套吧。它們當然有其含義。我倒想知道老闆是怎麼想的。就假定他是一個老闆吧。因為現在這裡的義大利和希臘顧客、西班牙和匈牙利飯店都從地裡鑽了出來。在每一家下等酒吧間,誰都會想出一些別出心裁的東西來。洋蔥地下室裡的切洋蔥,格拉貝室內的笑氣——在這兒是這個侍者的橡皮手套。你肯定認識這個傢伙!這就是他。只要他取掉面部的白布片,那就一目瞭然。他叫,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快翻翻書,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刻在心臟、脾臟和……」馬特恩來這裡,是要同黑狗一道進行審判——
1此處影射康德的「絕對命令」。
可是,侍者外科大夫並不把那塊布從鼻子上和嘴巴上取下來。他無名無姓,帶著謹填、低垂的目光,把可以解剖的小牛脛骨殘留物從鋪著錦緞的手術檯上撤走。他還會回來,用同樣的橡皮手套端上餐後小吃。這當兒,人們可以把手伸進腎臟形小碗內,啃山藥。他們的記性肯定都很好。馬特恩有時間咬著彎曲的小根。也就是說,情況就是如此。如果不是當時那個豬玀的話,那你就得把你的所作所為都歸咎於另外一些人了。我還會同他算老賬的。這就是——我就開誠佈公地說吧——第四號,當時我們九個人翻過院牆從森林裡走出來。我給他指點。薩瓦茨基是不是一點兒都沒覺察到呢?要不,他心裡明白,可是一聲不吭。我可是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這兒,那些戴著橡皮手套的人走了過來,他們臉上都罩著白布。要是他還像往羅,或者像我們當時那樣,蒙塊黑布的話,那就成一塊幕布了。我們用剪刀把它剪成九塊三角形布片,一塊給維利-埃格爾斯,一塊給奧托-瓦恩克,一塊再加上一塊給杜萊克兄弟,一塊給保羅-霍佩,一塊給另外一個人,沃爾施萊格爾一塊,一塊給薩瓦茨基,他要麼虛情假意地坐在那兒,要麼確實什麼也沒有覺察到。第九塊是給這兒這個人的,你等著瞧。就這樣,我們翻過籬笆,進入斯特芬路別墅區。從好多個狗年月起,每天每日都翻越同一個籬笆。矇住九塊黑布翻越籬笆。可是,他們蒙得同這兒這個人不一樣。一直蒙到眼睛,眼睛那兒有裂縫,可以觀察。而這兒這個人,你倒是認得出這雙眼睛。白雪厚厚地覆蓋著。此人當時就已經是侍者,而且是在措波特,後來在埃登。現在端來布丁。布布利茨,現在弄清楚了。阿爾方斯-布布利茨,我要把這塊布片從你臉上撕下來。好朋友,你等著瞧!
可是,這個來這裡要進行審判、而且要把矇住的布片從臉上撕下來的馬特恩,既不撕下布片,也不進行審判,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裝在就像牙醫使用的那種普勒克西玻璃盤裡的布丁。一個甜食廚師——他們會這一套——用兩種顏色非常精確、非常藝術地複製了一副人的假牙:拱起的粉紅色牙齦固定住長得均勻、呈珠子狀閃爍的、堅固的牙齒。這副人的假牙分成三十二顆牙齒。也就是說分成左、右兩側,上、下兩排,每排都有兩顆門牙、一顆犬齒和五顆臼齒——牙齒上面覆蓋著琺琅質。最初,馬特恩要發出格拉貝的哈哈大笑聲——眾所周知,這種笑聲能使羅馬笑得要死——要毀掉這家餐館。可是,正當他左右兩側的東道主英格和約亨-薩瓦茨基讓壓舌板狀的牙醫器具伸進他們的布丁假牙中時,馬特恩的這種剛開始的格拉貝哈哈大笑卻停住了,埋在了馬特恩內心深處。羅馬和這個「停屍房」餐館並沒有成為一堆瓦礫,然而在他這個已經為偉大的、極少演出的戲劇積聚了生命力的人身上,被解剖的小牛胚骨卻在抗拒附加的甜食。他慢慢離開他那張小圓凳。他吃力地擺脫鋪上白布的手術檯。他不得不扶住玻璃箱,在玻璃箱內,那個瑞典女電影演員的心臟在鎮定自若地跳動著。那些身穿晚禮服和渾身珠光寶氣的人坐在餐桌旁,正在享用烤肝和油炸小牛肉。他在這些人的桌子之間不聲不響地堅持著自己的路線,取道而行。這是煙霧中的聲音,是正在閒聊的陪酒大夫。酒吧上面是停車小燈。他搖搖晃晃地從人類的朋友埃斯科拉庇俄斯、紹爾布魯赫、帕拉切爾蘇斯和菲爾紹變得模糊的畫像邊走過,普魯託尾隨在後。那是海港入口,而那個海港入口,除了倫勃朗著名的解剖圖的複製品外,是一個非常標準的衛生間。他吐得一乾二淨,吐出了多年的東西。除了老天之外,沒有任何人在旁邊看著他,因為普魯託很可能就呆在衛生間清潔女工身邊。他同這條狗又聚在一起了,然後洗手、洗臉。
後來,馬特恩身上沒有零錢,便遞給衛生間清潔女工一枚兩馬克的硬幣。「還不至於那麼糟。」她說,「好多第一次來這兒的人都遇到這種情況。」她把他回去的路費錢找給他,「您就喝一口像模像樣的濃咖啡,再加上一口燒酒吧。然後,您馬上又會有錢了。」
馬特恩乖乖地照辦了:他從醫院用的瓷器皿中咂咂地喝了一口穆哈咖啡;他從圓柱形試管裡喝了第一口——你就再喝一口燒酒吧,要不,你就差一口酒——也就是說,他喝了第二口覆盆子酒。
英格-薩瓦茨基擔心道:「你出什麼事啦?你受不了吧?我們要不要再把那個泌尿科大夫叫來,或者說叫另外一個專門研究這一科的大夫?」
還是那個侍者,是他在端上小牛脛骨、山藥和布丁假牙之後端來了穆哈咖啡和燒酒;可是,馬特恩已經不再急於說出那個矇住白色消毒口罩的人的名或姓了。
在談話偶然停頓時,薩瓦茨基插話道:「侍者先生,請算賬,或者像人們所說的,教授先生,副主任醫生,哈哈哈!」那個矇住臉的人在預先印好的「死亡證書」上端來了有印章、日期和無法辨認的稅收簽名——是大夫的潦草字型——的賬單:「可以付清。這是營業支出費用。如果不定期清理,那會出現什麼後果呢?財政部的官員會使人感到最親切。好啦,與財務稅連在一起的國家一定會管人們不定期清賬這種事。」
那個化了裝的侍者用手勢表示感謝,把薩瓦茨基一家子和他們的客人連同黑牧羊犬送到門口。是英格-薩瓦茨基,而不是馬特恩,從那裡又往後瞧了一眼。她向一個三陪大夫,很可能就是那個生物化學家做了個「下次見」的手勢。她這樣做很不合適,尤其是因為這道門風格獨特,又是雙層。它先是一層皮革,然後是一層白色耐磨清漆,在軌道上滑動,可是不能推,靠電鈕操縱。那是一個毫無反應、專按電鈕的侍者。
他們一邊從正規的衣帽間往外看,一邊相互幫著穿上大衣。在雙層門上閃著紅光:請勿打擾——手術正在進行!
「不!」約亨-薩瓦茨基在新鮮空氣中變得輕鬆起來,「我不想每天每晚都去那兒吃飯。充其量十四天去一次,或者?」
馬特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杜塞爾多夫老城連同它那牛眼形玻璃、錫餐具、蘭貝爾圖斯斜塔和早期德國的熟鐵一樣一樣地都吸住。每一口氣都可能是最後一口氣。
這時,薩瓦茨基一家子在為他們的朋友擔憂:「你得進行體育活動,瓦爾特,要不然,總有一天你會把身體搞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