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個馬特恩哲學故事和第八十六個馬特恩懺悔故事

狗年月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很可能是那條狗。普魯託善於防止最糟糕的事情。它把奧托-瓦恩克的清潔女工和格普費爾特的薇拉從一個採砂礫場趕出來,四月份把這一個女人、五月份把那一個女人趕到萊茵河畔草地上。這兩個女人想在採砂礫場吸光馬特恩的脊髓,咬掉他的睪丸。只要有在小提袋裡儲存著滴水漢斯糖丸的女人靠近,普魯託都能夠在這當兒察覺到,預先通告。它狂吠著,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站到他們之間,用四處碰撞著的嘴暗示險惡的流行病疫源地。它揭穿希爾德興-沃爾施萊格爾和公主那位女友的假面具,這樣一來,僕人就使主人免掉了另外兩次電擊。可是,就連它也無法拯救馬特恩。

科隆的雙重暗號就這樣看著他。他神情沮喪,爛著眼睛,兩鬢光禿,像狗一樣忠實的普魯託在他四周跳來跳去。他作為與戲劇中的可憐蟲近似的人物,現在又重新開始。他想穿過人聲鼎沸的火車總站候車室,想往下走,走進安靜的地方,走進鋪上地磚的、天主教的、低聲耳語著的地方,因為馬特恩仍然覺察到那些名字,那些令人痛苦地刻進內臟器官的、想要說出來的名字——儘管是用顫抖的手。

就這樣,他差不多是拄著多節手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就這樣看著他——一個拄著手杖、帶著狗的男人。這種景象感動了她。她這位甜菜太太肯定要朝他走來。在她那裡,復仇已經開始。她有同情心,心腸慈善,猶如慈母。英格-薩瓦茨基推著一輛童車,車裡放著一個十一月份的甜菜小傢伙,這個小傢伙是去年七月份在甜菜糖漿般的甜蜜中降臨人世的。從那以後,人們都叫她瓦莉,再加上瓦爾布林加這一名稱。英格-薩瓦茨基非常肯定地說,小瓦莉的父親有一個名字以w開頭,譬如瓦爾特——雖然從天主教的立場來看,維利巴爾德和武尼巴爾德這一對僧侶更接近那些用巫術使人氣惱的偉大聖徒,而這些聖徒那種迄今為止仍然備受青睞的產品就是瓦爾堡油。

馬特恩目光憂鬱地盯著裝得滿滿的童車。英格-薩瓦茨基趕忙設法縮短這種默默無言、四處觀察的時間,說:「一個漂亮的孩子,是不是?你氣色不大好。你肯定馬上就可以走路。別害怕。我什麼事都不要你幹。不過,約亨會感到高興的。你看上去精疲力竭。真的,我們倆都喜歡你。另外,他還要好好照料孩子。孩子是順產。我們很走運。本來她應當在巨蟹星座中,可是變成了一個獅子星座女孩,成了上升的墾體天秤星座。後來大家的日子就好過了。通常情況下日子都過得舒適、節儉,能夠適應,豐富多彩,親密無間。儘管如此,大家都意志堅強。我們現在住在河對岸的米爾海姆。要是你願意,咱們可以坐船。海德維茨卡,船長先生1。你確實需要休息和照顧。約亨在勒弗庫森工作。我倒是勸過他別去幹那種事,可是他無論如何都要去再次從政,而且對雷曼2深信不疑。我的上帝呀,你滿臉倦容。咱們也可以坐火車,不過我倒是喜歡乘船。嗯,約亨得知道他是在幹什麼。他說,現在得攤牌。你也曾經同他們呆在一起。難道說你們從那時起本來就相互認識,或者說只是在衝鋒隊中隊之外才認識?你可真是守口如瓶啊。我也不想從你那兒聽到任何東西。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餵你幾個星期的半流質食品。你得安定下來,得有一個像住處之類的東西。我們有兩個半房間。你會得到閣樓上那個專門由你支配的房間。我要讓你得到安靜,肯定的。我喜歡你,可是要用一種非常冷靜的方式。瓦莉剛才還在笑著看我。你看見了嗎?現在又在笑著看了。難道說狗也喜歡孩子?有人早就說過,牧羊犬喜歡孩子。我喜歡你和狗。當時我想把它賣掉。當時我是太愚蠢了。你得采取措施,防止頭髮脫落。」——

1摘自卡爾-貝爾布林的《嘉年華會之歌》的副歌,內容涉及「米勒梅爾號」船在科隆-米爾海姆航線上的航行。

2雷曼(1898~1977)當時為德共主席和政治局委員。

母親和孩子,主人和狗,他們都上船去了。營養良好的太陽在同一口小鍋裡煮著米爾海姆的廢墟和米爾海姆營養不良的食品領取人。德國過去從未像現在這樣美麗。德國過去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盛。在德國,從未有過比現在每天得到一千零三十二卡熱量者更富於表現力的人。可是,當這條米爾海姆的船停靠時,英格-薩瓦茨基卻認為:「現在我們馬上就會得到新錢了。黃金小嘴甚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得到。什麼,你不認識他?可是在這裡,每一個瞭解一些情況的人都認識他啊。我可以給你講,這人在哪兒都不肯輕易拿出錢來。從飲料巷直到不來梅港的美國佬,整個市場都聽命於黃金小嘴。可是他說,現在馬上就退潮了。他說,我們應該適應這種情況。新的錢不僅僅是用紙做成的,而且顯得既珍貴,又罕見,為此,人們必須有所作為。再說,洗禮時我也在場。怎樣稱呼他的大名,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雖然約亨說,這個人並非無可挑剔,可是在我看來,他應該如此。無論如何,他在教堂內是不純潔的,可是他送了兩套寶寶服,還有大量杜松子酒。雖說他自己滴酒不沾,卻只顧做出抽菸的樣子。我給你講,他不抽菸,他喝酒。眼下他走了。有人說,他的總部目前設在迪槍;另外有人講,在漢諾威。可是在黃金小嘴那裡,人們永遠也別想知道。我們在這兒是在家裡。人們都習慣於這種景象。」

在要好的老朋友那裡,馬特恩經歷了意義重大的一天,經歷了幣制改革。現在需要認清形勢。薩瓦茨基毫不遲疑地退出了共產黨。反正共產黨已經成了他的累贅。每個人都得到一份配額,這份配額不會讓人喝醉,而是:「現在,這就是我們的原始資本。我們靠庫存過活。我們吃糖漿,至少還能吃十二個月。等到我們把所有的襯衫和內褲都穿破時,瓦莉已經上學了。因為我們並沒有停留於儲備物品,我們事先作了充分的準備,而且已經擺脫了困境。這是黃金小嘴給我們的忠告。不用付錢給好的建議。英格也許會向你透露一攬子建議的來源,純粹是出於幫忙,因為他喜歡我們。他也經常打聽你的情況,因為我們講到過你。這些時候你到底躲到哪兒去了?」

這當兒,慢慢康復的馬特恩一字一頓地列舉了德國的地名:東弗里斯蘭、勞厄山、上弗蘭肯地區、可愛的貝格斯特拉瑟地區、藻厄蘭地區、洪斯呂克山、艾弗爾山、薩爾州、呂內堡荒原、圖林根地區或者德國的綠色心臟;他描述了黑林山,那是黑林山最高、最黑的地方。此外,在上這堂生動的地理課時還提到城市的名稱:「那時我從策勒到比克堡。亞琛是座古老的、由羅馬人建立的、舉行加冕禮的城市。帕騷,因河和伊爾茨河在那裡流入多瑙河。當然,我在魏瑪時也參觀過婦女計劃。慕尼黑使人失望,不過那些城市,易北河堤壩後面那片古老的土地,是一個高度發達的水果種植區。」

薩瓦茨基的問題「現在怎麼辦?」也許可以繡成字,作為裝飾品,掛在沙發上面。馬特恩想睡覺,吃飯,看報,睡覺,看窗外,休息。馬特恩想在刮鬍子用的圓鏡子裡觀察——再也見不到深陷的眼睛了。顴骨下面的窟窿塞得滿滿的。可是頭髮卻再也保不住了,現在已經脫光。他的前額在擴大,拉長了一副由三十一個狗年月塑造成的、具有性格特徵的面容。「現在怎麼辦?」難道要讓步嗎?在經濟開始萌芽時,不帶狗參與經濟活動嗎?是演劇,把狗放在演員更衣室裡嗎?再也不在自然狩獵區,只是在舞臺上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嗎?是演弗蘭茨-莫爾?演丹東?演奧伯豪森的浮士德?演特里爾計程車官貝克曼?演小型劇場裡的哈姆萊特?不,決不演!還沒有演。這裡還剩下一點。馬特恩的某一天尚未破曉。馬特恩想以舊的貨幣來回報,因此他在薩瓦茨基的兩間半住宅裡大吵大嚷。他用手狠狠地捏皺一個賽下璐珞兒童撥浪鼓,懷疑瓦莉出生於瓦爾特家族。馬特恩還用糖盒把黃金小嘴花園裡所有不容置疑的建議都從早餐桌上擦去。他只想聽命於自己,聽命於心髒、脾臟和腎臟。他和薩瓦茨基再也不以名字相稱,而是根據白天不同的時間和當時的心情,相互謾罵:「托洛茨基分子,納粹,你這個叛徒,你這個卑鄙下流的、跟著人跑的小尾巴!」但也只是在馬特恩打了站在起居室中間的英格-薩瓦茨基一記耳光之後——其原因很可能就在於馬特恩的閣樓——約亨-薩瓦茨基才把客人和狗攆出了這兩間半住宅。英格很快也被趕出家門。她想把孩子帶走,可是薩瓦茨基卻拍著鋪上防水布的桌面說:「孩子給我留在這兒!我的孩子不能墮落。你們愛上哪兒就去哪兒吧,你們就準備著去找魔鬼吧。不過別帶上女孩,我要管這件事。」

因此,走時沒帶上孩子,不過卻帶著狗和少量新貨幣。馬特恩還有沃爾施萊格爾的懷錶,佈德齊斯基的袖口金紐扣和兩個加元。他們在科隆的大教堂和科隆的火車總站之間把這塊表揮霍掉了。剩下的錢只夠在本拉特住一個星期旅店。這家旅店朝向那座有圓形池塘和正方形花園的宮殿。

她說:「現在怎麼辦?」

他在衣櫥的穿衣鏡前按摩自己的頭皮。

她用拇指指著窗簾說:「我的意思是,要是你想幹活兒的話,那邊有亨克爾的工廠。在右邊,德馬克1又開工了。我們可以在韋爾斯滕或者杜塞爾多夫直接找住房。」——

1德馬克,德國機器製造廠股份公司的簡稱。亨克爾和下文的曼內斯曼均為公司的名稱。

可是在穿衣鏡前以及後來在溼持的大自然中,馬特恩都不想工作,而是想漫遊。他出生於一個磨坊主家庭。此外,狗也得有活動場地。在他為這些資本家豬玀幹活之前,他寧願……「亨克爾、德馬克、曼內斯曼!這些都不會使我高興!」

兩人同狗一起,沿著特里佩爾斯山,經過萊茵河畔草地,走到希默爾蓋斯特。那裡有一家客店,這家客店還空著一間房,也很少問到結婚證,而且不管是否夫妻關係。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夜晚,因為英格-薩瓦茨基從米爾海姆出來雖然沒有帶旅行鞋,卻帶了繡上「現在怎麼辦?」的小被套。這使他無法睡覺。他們的看法總是如出一轍。枕頭在竊竊私語:「你乾點什麼吧。隨便什麼都行。黃金小嘴曾經說過:投資,投資,再投資。這至少在三年後是值得的。譬如說薩瓦茨基吧,就因為如此,他便想結束在勒弗庫森的工作,在某個小城市獨立創業。黃金小嘴建議他從事男外衣行業。你不想幹事,不想幹任何事情。你總是說,你上過大學。譬如說開設一家諮詢處或者辦一份嚴肅的星相報吧。黃金小嘴說,這種行業有前途。大家再也不會相信老一套的騙局了。他們希望知道別的東西,更好的東西,想知道還完全無法預料的東西……譬如說你是白羊星座,我是巨蟹星座。你願意怎麼收拾我,就可以怎麼收拾我。」

第二天,馬特恩把她弄得精疲力竭,服服帖帖。這筆錢剛好夠坐萊茵河裡的渡船,從希默爾蓋斯特到於德斯海姆。他們在免費淋雨。啊,真是又溼又冷,難捨難分啊!他們穿著溼漉漉的鞋,一個接一個地跑著,狗在前面,一直跑到格里姆靈豪森。這時,他們都飢腸轆轆,卻沒有任何東西可吃。他們連船舷的方向都沒有換一下,就坐著渡船到了右岸,到了弗爾默斯韋爾特。在萊茵河左岸,他把她弄得精疲力竭,而且是在神聖的居里扭1眼前。居里扭在莫斯科署名庫爾曼被燒成灰燼,儘管如此,諾伊斯市仍然無法倖免於地毯式轟炸——

1居里扭,《新約》中的人物,羅馬皇帝奧古斯都時任敘利亞總督。在德國的諾伊斯有一座十三世紀建立的居里擔教堂。

一文不名,既好心好意,又充滿邪念,人們在哪兒睡覺呢?把自己關在一座教堂裡,說得更確切些,關在一座唯一能救世的、沒有暖氣的、因而也是天主教的教堂裡。熟悉的環境。不平靜的夜晚。他們躺了好久,每個人都躺在自己那條教堂長椅上。在此之前,只有她還躺著,而他卻帶著狗,跛著一條腿,走過教堂的殿堂——腳手架和石灰桶比比皆是。一切都是東倒西歪的!全都有毛病。這是典型的過渡風格。羅馬式開始時,已經太遲了,後來使用巴羅克藝術風格來粉刷,譬如說圓屋頂就是。潮溼的砂漿冒著汽。在四處飛揚的石膏灰塵中,混雜著狗年月三十年代煩瑣的天主教主教級教士主持的彌撒的氣息。他還在猶豫不決地晃動著,不想躺下。馬特恩在同這位少婦談話時早已經到這裡來過一次了。今天,英格太太在嘮叨。「現在怎麼辦?」就是她時刻準備著的問題。「冷,」她說,「你總算坐下來了。」還說,「咱們要不要拿床地毯來?」又說,「如果這不是一座教堂的話,那我就會說,你也有興趣嗎?」然後她又在黎明前四分之三的昏暗中說,「你瞧!那兒是一個懺悔室。看它是不是關住的?」

懺悔室並未鎖上,而是時時刻刻準備敞開大門。他在一間懺悔室把她弄得精疲力竭。這倒是一件新鮮事。肯定還沒有任何人在裡面幹過這種事。也就是說,在通常都有神父在聽取懺悔的地方,狗得扮作純潔的化身,因為普魯託也參與這個遊戲。馬特恩同她一道搬進對面的小房間裡去,從後面令人難堪地把她往前一推,推她跪下,而這時她不得不在前面隔著小柵欄喋喋不休地說,普魯託就在小柵欄後面扮演聽取懺悔的神父。他把她那色迷迷的木偶臉按在花飾繁瑣的木柵欄上。萊茵河地區的這種巧奪天工的巴羅克式木雕藝術經歷了幾個世紀,不但沒有斷裂,反而把小木偶臉上的鼻子給壓傷了。每一種罪孽都要算上。必須仟侮。要代人說情。可不要這樣,神聖的居里扭,救命呀!倒不如說:「薩瓦茨基,過來,幫幫我!啊,上帝呀,啊,上帝呀!」

好啦,好啦,在這之後懺悔室並未毀壞。不過,她在冰涼的地磚上躺了好久,讓鼻子在昏暗中流著血。他重又默默無言地徘徊。狗趴在地上。他在於然一身、發出餘響地轉了兩圈之後,重又站在安然無恙的懺悔室前面。這時,為了給一個撫慰人的小菸斗點火,他讓他那效能良好的舊打火機噴出火來。打火機所做的事情讓人大喜過望:首先,救活了菸斗;其次,證實英格的鼻血是紅的;第三,把懺悔室上掛的小牌子照得一清二楚,可以看見牌子上寫著的東西,是白底黑字——約瑟夫-克諾普,沒有詳細地址。因為這個名字暫時就寓居於此,所以不用像科隆神聖的男衛生間裡的其他那些名字一樣,標出街道和門牌號。這位克諾普每天每日從九點三刻到十點一刻,有半個小時之久呆在這個堅固耐用的懺悔室裡,用他那隻由官方檢定過的耳朵仔細聽取每個人的懺侮。哦,主導和殺人動機啊!哦,報復,糖漿般甜蜜的報復啊!哦,正義,你漫無目的地乘著火車來來去去的正義啊!哦,姓名,已經標出和還要標出的姓名——約瑟夫-克諾普,要不就是第八十六個馬特恩故事啊!

馬特恩在十點正獨自一人親手標出了這個名字。他在諾伊斯城的廢墟之間,把普魯託這條狗——離別時難分難捨——拴在一個完好無損的腳踏車停車處。一直哭個不停的英格在晨禱前不久悄悄地溜走了。她步行,帶著壓傷的鼻子往回走,往科隆的方向走去。任何一輛卡車肯定都會帶著她走。不過,他卻呆了下來。他並不尋找什麼,卻在炮兵連街,確切地說是在大教堂廣場與工業港之間,找到一枚十芬尼的硬幣。發財啦!這十芬尼硬幣是神聖的居里扭專門為他放置的。可以用它買一支雪茄煙;也許可以用它買到一份剛印出來的《萊茵河訊息報》。一盒火柴、一塊口香糖也就是這麼多錢。也許可以把這十芬尼放進一個裂縫裡。要是站到秤上去稱,也許就會有一張小卡片降臨到人世上來,這就是你的重量!然而馬特恩抽的是菸斗,在需要時就讓他的打火機噴火。馬特恩看的是櫥窗裡的報紙。馬特恩有足夠的東西可以吃。馬特恩用不著去稱重量。馬特恩用撿到的十芬尼買了一根漂亮的、長長的、發亮的、純潔的毛線針。用來幹什麼?

你們別轉過身來,毛線針在作祟。

因為這根毛線針是為神父的耳朵準備的,所以它應當鑽進約瑟夫-克諾普的耳朵裡。馬特恩在九點三刻故意走進神聖的居里扭那個並不對稱的教堂,準備用長長的、沒有用於預定用途的毛線針來進行審判。

在他前面,有兩個老婦在簡簡單單、三言兩語地懺悔著。現在,他在那兒跪下身來,也就是在昏暗的教堂之夜裡,頭被往前按著的英格想要對狗懺悔的那個地方。那兒很可能還有——誰要是找證據的話——英格的血粘在木柵欄上,還可以證明有人在此殉道。他目的明確地低聲耳語著。約瑟夫-克諾普的耳朵很大、很肥,動也不動一下。扳著指頭徹底認罪找到了地方。在這當中有一個古老的故事。這個故事發生在狗年月的三十年代末,發生在一個當初的衝鋒隊隊員、後來的新天主教徒與一個職業老天主教徒1之間。這位老天主教徒憑藉所謂的瑪麗亞-拉赫決定,勸告那個新天主教徒,重新加入一個正式的衝鋒隊中隊,依靠聖母瑪利亞的幫助,去增強就其本身而言並不信神的衝鋒隊中的天主教一派。這是一種棘手的、在滾燙的石子路上做側手翻的謊言。可是神父的耳朵一動不動。馬特恩低聲說著姓名、日期和引語。他低語著:這個人名叫某某,另外那個人名叫某某。神父的耳朵連蒼蠅都不會去打擾。馬特恩仍在忙活著:這個名叫某某的人在西元……年五月的一次禮拜後對另外那個人說……神父的耳朵仍然如同泥塑木雕。偶爾從對面傳來有節制的話語:「我的孩子,你是在誠心誠意地悔過嗎?你知道,耶穌基督為了我們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他要了解每一個人,也要了解微不足道的罪孽,他一直在注視著我們。去悔過吧。什麼事都別隱瞞,我的孩子。」——

1指傳統的天主教徒。此處井非指第一次梵蒂岡會議(1869~1870)後的分裂。

這正中馬特恩下懷。他再一次背誦了一遍同樣的故事。那些雕刻的人物形象從音樂鬧鐘裡走了出來,他們是:高階教士卡斯1,羅馬教皇的使節庇護十二世,那個昔日的衝鋒隊隊員,懺悔的新天主教徒,詭計多端的老天主教徒和衝鋒隊中那個天主教派的代表。所有的人,最後還有樂於助人的聖母瑪利亞,都在吵吵嚷嚷,然後再離此而去,只有馬特恩沒有中斷他那低聲耳語的談話:「這就是您,正是剛才說話的您,重新加入了衝鋒隊。簽有協定的胡說八道和趣聞軼事不斷地從瑪麗亞-拉赫那裡傳來。甚至還秘密為一面國家元首的旗幟祝福,為元首祈禱。這個多明我會修道士!這頭黑騷驢!而馬特恩對我卻說:我的孩子,重新穿上褐禮服吧。為了我們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而且注視著我們一切行動的耶穌基督,把元首賜予我們,好讓他依靠你和我的幫助,踏毀無神論者的種子。明白嗎?踏毀!」儘管多次提到某人的名字,可是神父的耳朵仍然不失為一個哥特式石匠的技術高超的工藝品。甚至在把零售價為十芬尼的毛線針也考慮在內時,也就是說,當實行報復的工具已經放在帶旋渦形裝飾的仔悔室柵欄上,毛線針的針尖已經瞄準神父耳朵時,那個人仍然一動不動,根本不為鼓膜擔心。因為存在著一種看法,認為懺悔者已經精疲力竭,所以只有老人的聲音有氣無力地、既熟練又柔和地說出這段永恆的臺詞:「我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赦免你的罪過。阿門!」這次懺悔的內容是:九篇主禱文和三十二次萬福瑪利亞——

1卡斯(188~1952),1928~1933年為德國中央黨主席,同庇護十二世關係密切。

這時,到這裡來用一根十芬尼的毛線針進行審判的馬特恩又讓他的工具回過頭來:這個人豎起耳朵細聽,只不過是做樣子罷了。沒有辦法可以刺中他。對這種人你每天每日可以把什麼事情都給他講兩遍,他聽到的往往只是森林的濤聲,要不就是什麼也沒聽見。約瑟夫-克諾普,聾子克諾普,聾子神父克諾普。克諾普聾子神父以那個人、那個人和鴿子的名義宣佈我無罪。雙耳失聰的聾子克諾普在柵欄後面用雙手做傻事,好讓我走。走開,馬特恩!別人還想向聾耳朵懺悔呢。你站起身來走吧,你再也沒有罪過了。你倒是走哇,沒有比這更清白的了!到懺悔者當中去吧,瑪麗亞-拉赫就在內維格斯附近。你就挑一個美麗的卡諾薩1吧。把這根毛線針拿回縫紉用品商店去。也許有人會從你手裡把它收回去,退給你整整十個芬尼。你可以用它來買火柴、口香糖。一份《萊茵河訊息報》就值這麼多錢。你也許會用十芬尼來檢查你在輕鬆愉快的懺悔之後的體重,或者給你的狗買十芬尼香腸皮。普魯託必須保持健康——

1卡諾薩是義大利歷史上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