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至第八十四個馬特恩的故事

狗年月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馬特恩仍然心存疑慮,他想冒險試一試。在夜深人靜之時,那時候那兩位先生喝摩澤爾葡萄酒已經喝得醉眼蒙-,他把自己粗壯有力的胳膊伸向厄爾琳小姐,把作為陪同的普魯託這條狗那張厲害的嘴交給她,好走過夜晚的亞琛回家去。因為這條回家的路既不帶這兩個人穿過公園,也不帶他們走過岸邊草地,所以馬特恩把厄爾琳小姐——她的舉止比她說話時還要裝腔作勢一些——放到一個垃圾桶上。她沒有絲毫理由反對垃圾和臭氣。她對發酵的垃圾表示贊同,她希望仁愛比這個世界上的醜惡更強大:「不管你要把我扔到哪兒,是把我扔進排水溝,扔到最荒涼的地方,還是扔進無法描述的地下室,你就扔吧。你就把我滾著走,把我推著走,把我揹著走吧。但願你就是那個把我扔著走、把我滾著走、把我推著走、把我揹著走的人。」

對此毋庸置疑。她雖然騎在垃圾桶上,卻寸步難行,因為到這裡來進行審判的馬特恩叉開三條腿,正針鋒相對地位立著。這是一種並不舒適的姿勢,只有絕望的人在有利可圖時才能比較長時間地保持這種姿勢。

這一次——既不下雨,也不降雪,又沒有月光照耀——除了親愛的上帝外,還有人在旁邊看著,這個「人」就是四條腿的普魯託。它在監視這匹垃圾桶駿馬,這個垃圾桶女騎手,這個馴馬人,以及那把充滿著包治百病的音樂的大提琴。

馬特恩用厄爾琳小姐的療法治療了六個星期之久。他聽說她的名字叫做克里絲蒂娜,不喜歡別人叫她克里斯特爾。他們住在自己的復斜屋頂閣樓裡,屋子裡散發出周圍環境的松香和阿拉伯樹膠的氣味。這對於呂克塞裡希和佩特森先生都很糟糕。這位地方法院顧問和他的朋友不得不放棄三重奏。馬特恩迫使一位過去的特別法庭法官從二月份到四月初練習二重奏,以此來懲罰這位昔日的法官。在馬特恩帶著狗和三件剛熨過的襯衫再次離開亞操之後——科隆在召喚他,他應聲而去——在厄爾琳小姐能夠重新把自己那幾乎是無懈可擊的大提琴演奏加入到三重奏裡之前,地方法官顧問和參議教師不得不聽到許多勸慰人、安慰人和鼓勵人的話語。

每一首樂曲總有終止的時候,可是科隆火車總站鋪上地磚的男衛生間卻決不會,而且永遠也不會停止低聲說出那些銘刻在火車旅行者瓦爾特-馬特恩心中的名字。現在他必須去奧爾登堡找當時的縣長澤爾克。他忽然明白過來,德國仍然是非常大,因為他還得從有宮廷理髮師和宮廷甜點師傅的奧爾登堡,經過科隆趕往慕尼黑。根據火車總站衛生間的提示,好心的老朋友奧托-瓦恩克就住在那裡。他必須結束過去同他在小錘公園飯店酒櫃邊已經開始的談話。伊薩河畔的這座城市使他不到兩天就感到了失望;不過,他倒是對威悉河兩岸的山區已瞭如指掌,因為就像馬特恩不得不在科隆得知的那樣,所謂的杜萊克兄弟,即布魯諾-杜萊克和埃貢-杜萊克已經在維岑豪森躲了起來。既然三個人談話的資料很快就枯竭了,所以,他就同這兩個人玩了整整兩個星期的斯卡特牌1,以便再次出發和造訪。這一次是去薩爾布呂肯市。在那裡,他置身於維利-埃格爾斯那一夥當中,他不得不給他們講約亨-薩瓦茨基和奧托-瓦恩克,講布魯諾和埃貢-杜萊克,講那些真誠的老朋友。通過馬特恩的介紹,他們已經能夠相互寄送明信片,互致同事的問候了——

1德國的一種三人玩的牌戲。

然而,馬特恩也並非白走一趟。作為紀念品或者獵物——因為馬特恩是帶著狗去審判的——他帶回科隆的是:當時的縣長澤爾克的女秘書捐贈的一條織得很厚的冬天用的圍巾;一件巴伐利亞粗呢雨衣,奧托-瓦恩克的女清潔工有一件暖和的外衣;維利-埃格爾斯在薩爾布呂肯給他說明大羅塞爾恩與小羅塞爾恩之間的邊界交通情況;因為威悉河兩岸山區的杜萊克兄弟除了提供清新的農村空氣和三人玩的斯卡特牌之外,什麼也無法提供,所以,他便從薩爾布呂肯帶回一種症狀明顯、城裡人和法國人都患著的淋病。

你們別轉過身來——淋病正在流行。馬特恩帶著一支就這樣把子彈推上膛的手槍,帶著這樣一根有倒鉤的、愛情的皮條棍子,帶著一個血清糟糕透頂的注射器,同狗一道走過比克堡和策勒這樣的城市,走過人煙稀少的洪斯呂克山,走過可愛的山間公路,走過上弗蘭肯連同菲希特爾山脈,甚至還走過蘇佔區的魏瑪——他就在那裡的「大象」飯店下榻——以及巴伐利亞的森林,一個不發達的地區。

不管主人和狗把他們倆的六隻腳伸向哪裡,不管是伸向勞厄山1,伸向東弗里斯蘭的沼澤地,還是伸向貧瘠的韋斯特瓦爾德山區村莊,這種淋病在各地都有一個不同的名稱。這裡的人叫滴水漢斯,那裡的人叫愛情鼻涕;這裡的人計算的是燭淚,那裡的人看到的是壺嘴上的蜂蜜;金條和高階感冒,寡婦淚珠和茵芹油都是形象生動的方言詞語,同樣的還有騎兵上尉和步行者;馬特恩把這種淋病叫做「報仇雪恨的牛奶」——

1勞厄山是施瓦本山脈的最高峰。

他備上這種產品,造訪四個佔領區和昔日帝國首都被等分成四部分的殘存地區。在那裡,普魯託這條狗染上了病態的神經過敏症,只是當他們在易北河西部分發這種報仇雪恨的牛奶,也就是分發從盲目的朱斯提刻1額上搜集到的汗珠時,普魯託這種症狀才慢慢消失——

1朱斯提刻,羅馬神話中的正義女神。她的雙眼被布帶矇住,一手執天平,一手執劍。

你們別轉過身來,淋病正在流行!更確切地說,流行的速度越來越迅捷,因為馬特恩用來進行報復的工具使復仇者沒有絲毫閒暇,而是剛完成上一次復仇行動,就又開始了另一次行動。開始,去弗羅伊登施塔特;去倫茨堡只不過是一小段路;從帕騷到克累弗;馬特恩不怕換四次車,甚至邁開兩腿,疾步行走。

誰今天查閱第一次大戰後那些時代的統計表,誰就會發現,那條雖然沒有危險但又是令人難堪的性病曲線自四七年五月起急劇上升,於同年十月底達到其頂點,然後又自動下降,終於停留在這五年的平均水平上,停留在主要由德國國內旅客來往和佔領軍換防所決定、而不是由馬特恩決定的那條線上。這時的馬特恩私下未經任何人允許便走遍全國,以便用沾上淋球菌的注射器畫出名字,在分散於各地的熟人圈子內肅清納粹的影響。因此,馬特恩後來在朋友們當中講到戰後冒險時,稱他那半年之久的淋病為反法西斯淋病;事實上,馬特恩能夠對昔日黨內中層人物的女眷產生一種能將其引申為有治療效果的影響。

那麼,誰又來治療他呢?誰又來把他這位發洩痛苦的人的痛苦連根拔掉呢?醫生,幫助你自己吧!

在走過託伊託堡森林並在德特莫爾德短暫停留之後,他已經到了蒙斯特軍營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在那裡,馬特恩旅遊的興致勃然而起。回過頭來算算,同記事本比較一下,就可以看出:四周都是鮮花怒放的原野,還有金條,因為馬特恩在歐洲盤羊和荒原農民之間找到了一批老朋友,除了其他人之外,找到了烏利-格普費爾特大隊長,此人同青年隊隊長文德一道,年復一年地主持奧利瓦附近波根克魯格小樹林裡備受歡迎的宿營地開幕式。在這裡,在埃爾姆克,他沒同奧托-文德住在一起,卻同一個有一頭長髮、從前扎著女孩髮髻的女人結了婚,住在兩個甚至有電燈的房間裡。

普魯託有很多活動場地。與此相反,格普費爾特一動不動地坐在爐子旁,添上他在春天時用鏟子捆取的泥炭,既埋怨自己,也埋怨他人,嘴裡罵著他從不指名道姓的那些豬玀,想著:現在該怎麼辦?他要不要移居國外?要不要去找基督教民主黨人,去找社會民主黨人,或者去找過去那支被逐漸消滅的部隊?以後他會繞著彎兒地參加自由民主黨,也就是說,作為所謂的青年土耳其人1在北萊茵一威斯特法倫飛黃騰達;可是目前——在埃爾姆克這兒——他還不得不徒勞無益地試圖治好尿道淋病,這種淋病是一位生病的朋友同健康的狗一道帶進他家裡來的——

1對設在杜塞爾多夫的卅議會中自由民主黨議會黨團成員的稱呼。該黨團成員曾於1956年推翻由基督教民主聯盟執政的州政府。

有時候,在薇拉-格普費爾特太太去上課,可以不必把她的髮髻交給滴水漢斯時,格普費爾特和馬特恩就親親熱熱地坐在爐火旁,給自己準備逐漸減少的泥炭,也就是說用荒原農民的方式治療同樣的痛苦,嘴裡罵著那些無名無姓的和有名有姓的豬玀。

「這些流氓,他們把我們整得夠慘的!」這位昔日的大隊長抱怨道,「而我們也認為、希望和堅信這一點,還盲目參與。可是現在,現在該怎麼辦?」

馬特恩背誦著那些名字,從薩瓦茨基背到格普費爾特。迄今為止,他已經可以把整整八十個名字記在心上、牌上和腎上了。這時,譬如說,格普費爾特就想起了衝鋒隊第六大隊的音樂指揮,此人名叫埃爾溫-布科爾特:「我親愛的,那是三六年,而且,確切地講是三八年四月二十號,因為你,不管你是否願意相信,你正在隔離期間。在耶施肯塔爾森林裡,上午十點鐘。元首生日那天陽光燦爛。森林舞臺。用鮑曼的大合唱《東方的呼聲》來慶祝青年人的東方節日。一百二十個男孩和一百八十個女孩參加演出。全是經過挑選的嗓音。列隊登上平臺。踏著穩健的步伐從樹林裡走出來,走在上一年的山毛櫸果實上面。全是鄉村女孩。再瞧瞧她們吧:脹鼓鼓的女上衣,再加上紅色的和藍色的圍裙和頭巾。這是一種有節奏的流動和邁步,是各合唱隊的匯合。小型男孩合唱隊站在主平臺上,在我三言兩語宣佈慶祝會開始之後,這個合唱隊便提出了那些命運攸關的重大問題。兩個大型男孩合唱隊和兩個大型女孩合唱隊聲音緩慢地、逐字逐句地作出回答。其間——你還記得嗎?——有一隻布穀鳥從古滕貝格林中空地往這兒啼叫。咕咕聲總是闖人命運攸關的問題和命運攸關的回答之間的間隙。可是,第二平臺上那四個男孩——他們作為單個的朗誦者站在主平臺上——卻不受這種叫聲的迷惑。在第三平臺上站著軍樂隊。你們,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中隊,應當在布科爾特的合唱隊隊伍後面,在左下邊處於待命狀態,因為你們回頭得組織好列隊出發。啊,成功啦!耶施肯塔爾森林有一種絕妙的迴音效果。這種迴音來自布穀鳥不願停止啼叫的古滕貝格林中空地,來自埃爾布斯山與和平山。這部大合唱講述的是東方的命運。一個騎士騎著馬橫穿德國的疆域,然後說道:‘這個帝國比國界標定的範圍還大!’騎士正在回答那些合唱隊和那四個主要提問者提出的問題。他用猶如敲打金屬般的鏗鏘話語回答道:‘你們必須堅守城堡,守住朝東的大門!’問題和回答慢慢匯入一種獨特而熱情的宣告中。最後,大合唱在一首讚美大德意志的頌歌中以雄壯有力的聲音結束。這裡有回聲效果。那是一個山毛櫸樹林。有第一流的嗓音。布穀鳥毫無妨礙。元首生日那天陽光燦爛。來自帝國的客人們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你也在場,我親愛的。你就開誠佈公吧。那是在三八年,在四月二十號。真他媽胡扯蛋!我們要同背包裡的荷爾德林1和海德格爾一道走向東方。而現在,我們蹲在西方,得了淋病。」——

1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詩人。

這時,馬特恩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這是東方同西方在發生摩擦。他厭煩進行報復的蕁麻湯汁,厭煩報仇雪恨的牛奶,厭煩糖丸和金條。農舍很矮,燃燒泥炭後變得暖烘烘的。他在完成八十四個馬特恩故事之後叉開兩腿,站在這間農舍裡。夠啦,夠啦!他那充滿痛苦的根源叫喊著。

足夠就是永不滿足!剩下那些刻在心上、牌上和腎上的名字提醒道。

「兩個水泥注射器,還有每小時添上的一包泥炭,」這位昔日的大隊長格普費爾特抱怨道,「病情仍然不見好轉!買不起盤尼西林,就連顛茄都很珍貴。」

這時,馬特恩敞著褲子,走向一堵刷了白石灰、把這間朝東的農舍隔離開來的牆壁。舉行這個慶祝會時既沒有布穀鳥,也沒有軍樂,但他卻把自己流著蜂蜜的xxxx對準東方。「這個帝國比國界標定的範圍還要大!」九百萬張難民證朝西堆著,堆在馬特恩面前:「你們必須堅守城堡,守住朝東的大門!」一位騎士騎著馬橫穿德國的疆域,可朝東走時尋找的並非房門,而是一個普通的插座。在這個插座和他的xxxx之間出現了某種聯絡。馬特恩——直截了當地說吧——在往插座裡撒尿,藉助這道連綿不斷的水流,捱了一下重重的、令人震驚的和療效顯著的電擊,因為他一停下來,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和頭髮散亂地站定,所有的蜂蜜就都流出來了。報仇雪恨的牛奶凝結成塊。糖丸滾進地板裂縫。金條熔化。滴水漢斯舒了口氣。步行者在原地踏步。寡婦眼淚已經流乾。高階感冒已經用電擊治癒。這位醫生在治自己的病。普魯託這條狗在一旁觀看。昔日的大隊長格普費爾特在一旁觀看。當然,在一旁觀看的還有親愛的上帝。只有薇拉-格普費爾特太太什麼也不看,因為當她帶著很粗的髮髻從鄉村學校回來時,她從馬特恩那兒也許只能聽到流言蜚語,看到沒有織補的毛襪了。病雖然治癒,但並未得到拯救,主人和狗就離開了這個滿目荒涼的呂內堡荒原。從這時起,淋病便逐漸在德國銷聲匿跡。各種災禍都已過去。各種流行病都不再發生。各種樂趣都是最後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