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狗年月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可是,只要埃迪·阿姆澤爾提出問題,那他就必然遭到拳頭的回敬。對於這一點,烏鴉們可以作證。除了一個拳頭之外,所有回敬他的拳頭都默不作聲。這個拳頭揍在他身上,而且還在黑布後面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從流著紅色液體的阿姆澤爾嘴裡,冒出一個問題引人注目:「是你嗎?嗎你是?」可是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並不吭聲,而是猛然一擊。別的拳頭都已停止揍人,只有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還在不停地揍。因為阿姆澤爾再也不想爬起身來,它就朝阿姆澤爾彎下身去。它多次故意地從上到下撞傷流著紅色液體的嘴巴。他也許還想提出「是你嗎」這個問題,然而他只是動了動小小的、造型美觀的珍珠牙。在冷冰冰的雪地上有熱乎乎的鮮血,有兒童鼓,有波蘭人,有帶著摜奶油的櫻桃。雪地上有血。就像圖拉使少女燕妮在雪地上打滾一樣,現在他們正在使他打滾。不過,圖拉首先完成了她的雪人。

她用張開的手在雪人四周把它拍緊,把它立起來,三兩下就給它做好了一個鼻子。她環顧四周,找到燕妮的羊毛小帽,把這頂帽子套在這個雪人像南瓜一樣圓的頭上,用鞋尖在雪地上划著,一直劃到她遇到樹葉、空殼的山毛櫸果實和乾枯的樹枝。她把兩根樹枝分別插在雪人左右兩邊,給雪人安上山毛櫸果實眼睛,然後走開,她同自己的作品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圖拉也許能夠進行比較——

因為在埃爾布斯山後面,在阿姆澤爾的園子裡,還立著一個雪人。圖拉沒有進行比較,不過烏鴉們卻在進行比較。當九個用粗黃麻布打扮起來、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人在後面打盹兒時,那個雪人卻成了整個園子的中心。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這個雪人沒有鼻子。沒有人把山毛櫸果實做成的眼睛安到他頭上。他頭上沒有套上羊毛小帽。他不能用幹樹枝手臂敬禮、揮手,表示絕望的感情。為此,他有一個紅色的、越張越大的嘴巴。

這九個身穿防雨大衣的「人」在這件事情上比圖拉更急。他們翻過籬笆,在森林中往下面走,而這時,我們同圖拉一起,仍站在我們那些停在森林邊緣的雪橇面前,凝視著那個戴著燕妮那頂羊毛小帽的雪人。烏鴉們又飛落到林中空地上。不過,它們並不棲息在山毛櫸樹林中,而是發出刺耳的聲音,先是在古滕貝格鑄鐵神廟上空,然後是在雪人上空異常緩慢地盤旋。庫登佩希向我們哈著冷氣。雪中的烏鴉是黑色的窟窿。在埃爾布斯山的兩側,暮色正在降臨。我們滑著我們的雪橇離開了那兒。我們冬衣裡面的身子感到熱烘烘的。

親愛的圖拉表妹:

這件事你沒有想到:隨著暮色的降臨,出現了融雪天氣。人們根據這種融雪天氣說現在開始轉暖了。這就是說:融雪天氣開始了。風變得柔和起來。山毛櫸樹滲出了水滴,壓在樹枝上的積雪在掉落,樹林中發出撲騰撲騰的響聲。一陣融雪天氣輕柔的和風更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零星小雨在雪地上滴出一些窟窿。我頭上滴出一個窟窿,因為我就呆在山毛櫸樹之間。要是我同別人一道滑著他們的雪橇回家去,我頭上也還是會滴出一個窟窿來。沒有任何人,只要他想留下或者回家去,可以躲過這種融雪天氣。

那兩個雪人——一個在古滕貝格的王國裡,一個在阿姆澤爾的園子裡——依然一動不動地位立著。黃昏留下的是一片慘白色。烏鴉們在另外的地方講述著它們在別處見到的事情。這時,古滕貝格紀念碑鑄鐵蘑菇屋頂上的雪帽子滑了下來。不只是山毛櫸,就連我也在冒汗。平時麻木不仁的、用生鐵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冒出了溼氣,在泛著微光的柱頭之間閃閃發光。在林中空地上空,甚至在森林中止而與別墅園圃毗鄰的那個地方上空,在朗富爾上空,天又往上挪動了幾層樓的高度。飛渡的野雲胡亂匯成一團,飄向海洋。夜空透過一些窟窿露出星星點點的光亮。最後,斷斷續續地出現了一彎國空一切的、融雪天氣的新月。這彎新月時而用被蝕掉後剩下的月牙兒、時而在變碎的面紗後面向我顯示,在林中空地上,在庫登佩希王國裡,在融雪天氣時,發生著什麼樣的變化。

古滕貝格亮光閃閃,栩栩如生,但仍然呆在他的神廟裡。乍一看,好像這座森林要往前邁進一步似的;可是仔細一看,在大範圍的月光下仔細一看,森林在往後退;只要月亮一消失,它就縮短戰線,向前進;然後它又往後退,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在所有這些來回往復之中,失去了它在雪天用自己的全部枝杈所承受的積雪。就這樣,森林沒有了負擔,藉助融雪天氣的和風,開始沙沙作響。枝杈搖曳的耶施肯塔爾森林和生鐵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再加上一彎令人毛骨悚然的新月,把我——森林中的哈里嚇得直冒冷汗,全身都溼透了。我拔腿就逃,離開這裡!我踉踉蹌蹌地爬上埃爾布斯山。這裡海拔八十四米。我坐著雪橇從埃爾布斯山上滑下來,一心想著離開,離開,離開,卻停在了阿姆澤爾園圃前。月亮消失時,我透過滴著水的榛子樹和氣味刺鼻的染料樹四下探望。一旦月光的亮度允許,我就用拇指和食指給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那個雪人量尺寸。雪人雖然縮小了,但卻依然儀表堂堂,威風凜凜。

這時我雄心勃勃,要去埃爾布斯山另一側給那一個雪人量尺寸。我在盡力往上爬時一再滑倒。我當心別在往下滑時把隨之而來的雪崩帶到林中空地上,帶到古滕貝格的王國裡。往旁邊一跳救了我,我抱著一棵正在滲出水滴的山毛櫸樹。我讓水滴在發熱的手指上流過。我忽而從樹幹左邊、忽而從樹幹右邊察看林中空地。一旦月亮穿過林中空地,我就緊跟著用進行測量的手指給古滕貝格小神廟前的雪人量尺寸。雖說圖拉的雪人縮得並不比埃爾布斯山那邊那個阿姆澤爾的雪人更快,但它卻顯露出一些更為明顯的跡象——他的幹樹枝手臂垂了下去。他的鼻子掉了。森林中的哈里認為可以看出:用山毛櫸果實做的眼睛挪近了,使雪人具有一種陰險的目光。

當我想要了解到最新情況時,我不得不再一次爬上活躍的埃爾布斯山,順著埃爾布斯山緩緩地向下滑,滑到染料樹林中。乾枯的豆殼悉索作響。染料樹的臭味使我感到睏倦。可是,染料樹的豆殼卻把我從昏昏欲睡中喚醒,迫使我用拇指和食指對這兩個逐漸縮小的雪人保持忠誠。在多次上上下下地來回折騰之後,兩個雪人猶豫不決地屈服了,也就是說:它們的上部變小了,它們的腰身下面像粥一樣脹得很大,它們立在越長越粗的腳上。

有一次,在阿姆澤爾那一邊,一個雪人向側面傾斜,就好像一條短了一截的右腿使他變歪了似的。有一次,在古滕貝格王國裡,一個雪人挺出肚子,從側面看活像一個佝樓狀的空心十字架。

另外有一次——我檢查阿姆澤爾的園子——那個雪人的右腿又長起來,他再也不會令人遺憾地歪著身於了。

有一次——我從阿姆澤爾的園圃日來,用又溼、又熱、粘糊糊的羊毛手套緊緊抓住正在滲水的山毛櫸——正如月光所證實的那樣,古滕貝格的鑄鐵小神廟空了!真可怕!在月亮突然明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小神廟空了!在月亮被遮住時,神廟成了一四零亂的陰影,庫登佩希正在半路上。他汗流使背,閃閃發光,他的身子用生鐵鑄成,還留著鐵鑄的拳曲鬍鬚。他拿著開啟的鐵書,拿著稜角尖尖的鐵字,在山毛櫸樹之間找我,想用這本書把我抓住,想用鐵書把我壓扁,他需要我——森林中的哈里。是什麼東西在那兒籟籟作響?是森林嗎?是那個留著一綹美髯在山毛櫸樹幹之間穿越灌木叢的古滕貝格嗎?難道說他——很想抓住哈里——在那裡,在哈里所在之處,已經把他的書開啟了不成?現在他需要哈里。哈里在找什麼?難道他不該去吃晚飯?這是一種懲罰,它叫人難堪,簡直是鐵面無情。另外,還有一個證據證明:月光在引起恐懼的同時,還可以迷惑人。當雲團賜給這個騙子一個頗為巨大的窟窿時,這個鐵人又會堅定不移地呆在他的鐵殼裡,發出融雪天氣的光輝。

我感到高興的是我用不著呆在古滕貝格的紀念冊中。我精疲力竭地順著我那根滲著水的山毛櫸樹往下滑。我強迫我那雙疲憊不堪的、受到所有這些恐懼驅使的眼睛四處張望,繼續注意這個雪人。可是這些眼睛,這些沒有上閂的百葉窗,要是有一陣風颳來,它們就會立即關上,然後再開啟。它們儘可能地發出格格聲。在這當兒,我提醒自己,要一心想著自己的任務,別偷懶。你不能睡覺,哈里。你必須爬上埃爾布斯山,走下埃爾布斯山。山頂海拔八十四米。你必須走進染料樹林,走到乾枯的豆殼之間去,必須記下阿姆澤爾園子裡那個雪人想變成什麼樣子。站起身來,哈里,往上爬!

可是,我仍然緊緊地抓住那棵滲水的山毛櫸樹不放。我肯定已經錯過了古滕貝格王國中那個雪人土崩瓦解的時刻,已經不會有嘎嘎亂叫的烏鴉了。它們就像下午那樣,突然嗖的一下衝人云霄,然後嘎嘎叫著慢慢飛去,甚至在暮色降臨時也要顯示一下異乎尋常的絕技。雪人的雪很快就塌了下去,而且即刻消融。烏鴉從埃爾布斯山上空掠過,向著阿姆澤爾那邊飛去,就彷彿它們只有一個方向似的。可以肯定,就是在那邊,雪也是很快就融化了。

當人們看到這些變化,然而卻既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無法相信雪的奇蹟時,誰不會揉眼睛呢?雪人融化時,往往要響起鐘聲。開始時是聖心教堂,然後是位於赫爾曼斯霍夫路的路德教堂。鐘聲響了七下。在我們家,晚餐已經擺在桌子上。父母親站在沉重的、磨得光光的、滿師時做的試件——餐具櫃、碗櫥、小平櫃——之間,望著我那張空著的、滿師時試做的椅子問:哈里,你在哪兒?你看見了什麼?你會把自己的眼睛揉傷的!這時,在滿是泥濘、百孔千瘡的雪地裡站著的並非燕妮·布魯尼斯;那兒沒有凍得發抖的胖丫頭,沒有冰糰子,沒有布丁;那兒站著一個弱不禁風的「苗條女郎」,燕妮那件黃色厚絨呢大衣罩在面上,就像洗滌不當縮了水似的,軟軟地耷拉著。這個「苗條女郎」有一張嬌小、漂亮的臉,簡直就像燕妮那張臉一樣漂亮。可是,它站在那兒顯得很瘦,從它身旁走過時看見它很瘦,它是一個迥然不同的「少女」,一動不動。

烏鴉們已經大聲地嘎嘎叫著飛了回來,落進黑糊糊的樹林之中。可以肯定,就連它們在埃爾布斯山後面也得揉眼睛。當然,就連那裡也是用羊毛織品來應急的。我想爬到埃爾布斯山上去。儘管我踉踉蹌蹌,卻從未摔倒,所以我感到安全。是誰給我拉緊了一根乾的繩索,使勁往上拉呢?是誰把我用繩索吊下山去,不使我摔倒呢?

一個年輕人兩臂交叉,放在胸前,站在汙濁的雪地上,一條腿支撐著身體的重心,一條腿虛立著,保持身體的平衡。他貼身穿著一件淡紅色羊毛針織緊身衣,顯然是經過幾次洗滌才成了這種顏色,這件緊身衣以前很可能是鮮紅的。他把一塊像埃迪·阿姆澤爾身上那條披巾一樣織得很粗糙的白色滑雪披巾隨隨便便地搭在左肩上,而沒有十字交叉,把它紮在身後,然後在上面別上安全別針。時裝雜誌上的那些先生就習慣於把他們的披巾像這樣毫不對稱地披在肩上。他站成哈姆雷特和道林·格羅1的姿勢。含羞草和丁香花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嘴角露出的痛苦表情,很巧妙地使這個姿勢顯得更突出、更明顯、更柔和和更高貴。就連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個動作也是衝著這張表情痛苦的嘴巴而來的。就像沒有上油的機械裝置在指揮一樣,他的右手突然往上摸,在嘴裡掏著,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牙齒縫中塞了牛肉絲兒?——

1愛爾蘭作家王爾德的長篇小說《道林·格羅的肖像》中的主人公。

在他停止剔牙,伸著雙膝,從臀部那兒弓下腰時,他在幹什麼呢?這個年輕人是在用很長的手指在雪地裡尋找什麼東西吧?也許是尋找山毛櫸果實?尋找一把房門鑰匙?尋找一枚圓圓的五古爾登銀幣?他是不是在尋找另外一類無法理解的價值?尋找雪地裡昔日的經歷?尋找雪地裡的幸福?他是否在尋找雪地裡生存的意義,地獄的勝利,死亡的痛苦?他是否在埃迪·阿姆澤爾那融雪天氣的園子裡尋找上帝?

這當兒,這個嘴角上帶著痛苦表情的年輕人找到一種東西,又找到一種東西,第四次、第七次找到,在身前、身後和身旁找到。每當他找到時,他便用兩根長長的手指把拾物拿到月光下去。月光閃爍,恰似白色海泡石做成的珠子。

這時,我又想爬到埃爾布斯山上去。就在他四處尋找,也找到東西,還把拾物拿到月光下的當兒,我平平安安地滑下山去,找到我那棵山毛櫸樹,希望在古滕貝格的林中空地上找到熟悉的胖丫頭燕妮。可是在那兒立著的仍然是那個不可靠的「苗條女郎」,身上披著燕妮那件應急用的厚絨呢大衣。月光照到它身上,就會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可是就在這時,這個「苗條女郎」把雙臂伸向兩側,腳尖朝外,腳跟挨著腳跟地站定了。換句話說,這個「苗條少女」按照芭蕾舞的規定,站一位,儘管沒有明顯的訓練把杆,但立即就可以開始進行嚴格的扶把訓練,可以全蹲——站半腳尖——平衡,兩臂呈花環狀,在站一位、二位和五位時,每站一位分別做兩次。然後,她轉八次腳位,用屈膝結束八個空中的代嘎熱。十六次輕快的踢腿使「苗條女郎」開始鬆動了。在呈二位單腿劃圓圈時——該動作在兩腿呈併攏位置並保持平衡中結束——在手臂往前呈舞姿時,緊接著在往後時,「苗條女郎」顯得十分柔軟。她越變越軟,越變越弱。木偶般機械性的手臂動作轉化為舒展自如的手臂動作,燕妮那件厚絨呢大衣已經從一隻手那麼寬的肩膀上滑下來。她在側面來的泛光下練習了八次十字大踢腿——提腿,約小於一扌乍寬,但要成一條直線,就好像維克托·格佐夫斯基1夢想的那個「苗條少女」及其線條一樣——以交叉的阿拉貝斯克舞姿結束——

1維克托·格佐夫斯基,舞蹈家、芭蕾舞舞蹈動作設計者和芭蕾舞教師。

當我又想爬上埃爾布斯山時,刻苦的「苗條少女」已經在支撐腳的踝骨上開始小繃腳擦地。這是漂亮的、大幅度的手臂動作,這個動作把星星點點、地地道道的古典精華撒向融雪天氣的天空。

那麼,在埃爾布斯山的另一側情況又如何呢?在有幾次月亮照到山頂上時,我真以為阿姆澤爾園子裡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有阿姆澤爾的白色滑雪披巾,還有阿姆澤爾的一頭紅髮,不過這頭紅髮並不是留著短茬兒直立著,而是平平整整地貼在頭上。現在,他站在他那堆塌下去的雪堆旁。他背對著那群身披粗黃麻布和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人,在瘦小的臀部上面有一對寬闊的肩膀。是誰讓他長得這麼完美呢?在他向側面伸開的右手中拿著某種頗為珍貴的東西。他的支撐腿斜站著,虛立的腿懶洋洋地立著。彎彎曲曲的脖頸線條,頭路線條,在雙眼與伸開的手之間帶小點子花紋的線條,它們是一種使人入迷、使人出神、使人永誌不忘的線條,是那喀索斯1!我已經又想著爬上山去窺視刻苦的「苗條少女」全蹲的舞姿了,因為我沒有看到在伸開的手中有任何一樣比較珍貴的東西。這時,那個年輕人開始採取行動:他往身後拋去的東西在劈里啪啦地掉進榛子樹叢,掉進我的染料樹林之前,在月光下閃爍,也許閃爍了二十次,或者三十二次。我在摸索,尤其是在他好像用卵石打中了我之後,情況更是如此。我找到兩顆牙齒。這兩顆小小的、保養得很好的、牙根健康的牙齒具有儲存價值。他把人的牙齒隨手亂扔;他也不回頭看看,而是步履輕快地橫穿過園子。他一縱身,就跳上通往陽臺的臺階。月亮走了,他也走了。但是緊接著,一道小小的、大概是用布塊遮起來的電燈光照亮了他這個在阿姆澤爾別墅裡忙忙碌碌的人。先是在這扇窗裡,然後是在下一扇窗裡,出現了一道燈光。有人急匆匆地走來走去。搬了些東西,又搬了些東西。這位年輕人在收拾阿姆澤爾的行李,在忙碌——

1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的美少年,死後化為水仙花。

我也在忙活,最後一次爬上埃爾布斯山。哦,亙古不變的海拔八十四米啊!因為時至今日,每次做的第三個夢仍然在罰我多次攀登埃爾布斯山——我吃晚飯很艱難——直到一覺醒來,我都在吃力地往上爬,搖搖晃晃地往下滑,以便再一次地、永遠永遠地……

我從我那棵山毛櫸樹上觀看「苗條女郎」跳舞。再也沒有扶把訓練了,而只有一種無聲的柔板。她鄭重其事地伸出雙臂,使之與地面平行,在危險的地面上穩穩當當地挪動腳步。一條腿足夠了,另外那條腿是白做樣子。這是一個沒有砝碼的天平,它很容易偏轉,然後又會停止不動;不過它轉得並不快,它慢慢轉動著,以便於記錄。並非這個林中空地在轉動,是那個「苗條少女」在做兩個乾淨利落的旋轉動作,沒有騰空跳躍;很可能是古滕貝格從他的鐵殼裡走了出來,扮演舞伴這一角色。但他同我一樣,在「苗條女郎」漫不經心地穿過這塊林中空地時,是觀眾。烏鴉們默不作聲。山毛櫸樹在哭泣。現在跳的是佈雷舞步,佈雷舞步。嬌小的雙腳在換來換去。現在是快板,因為柔板之後必須是快板。兩隻嬌小的腳在快速地分開、閉攏。這次跳的是埃夏佩,埃夏佩。然後又從半蹲開始,跳阿桑布萊。燕妮總跳不好的是歡快的貓步。「苗條少女」真不想停下來。她跳起身,停在空中,動作輕盈,能夠彎曲雙腿,腳尖相觸。古滕貝格是否就是那位給她吹著口哨、把歡快的快板吹成柔板作為終曲的人呢?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苗條女郎」啊!她總是在傾聽。這個柔順的「苗條女郎」,她既能變長,又能縮短。她就像破折號一樣,一筆就畫成了。「苗條女郎」能夠行一個屈膝禮。緊接著,掌聲雷動。這是烏鴉們、山毛櫸和融雪天氣的風在鼓掌。

在最後一次謝幕之後,月亮拉上了幕布。「苗條少女」開始在跳舞時把雪踏碎了的林中空地上邁著碎步,尋找什麼。但她並不關心丟失的牙齒,她並不像埃爾布斯山那邊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那位年輕人,她嘴角上沒有痛苦的表情,而是掛著一絲冷冰冰的微笑;就是在「苗條少女」找到她尋找的東西之後,這種微笑也不會變得更開心,更熱情。這位「苗條少女」滑著燕妮的新雪橇,經過林中空地時再也沒有一點舞蹈般的動作了,更確切地說,顯出了一副畏縮不前、天真爛漫的樣子。她還抬起燕妮掉下的厚絨呢大衣,把它披在自己肩上,不等古滕貝格提出反對意見,就已經消失在通往耶施肯塔爾路的森林中了。

很快,面對著空曠的林中空地,恐懼又同鑄鐵和樹葉的沙沙聲一道出現了。我急急忙忙跑過背面空曠的林中空地,穿過山毛櫸樹林。出了森林,來到裝有路燈的耶施肯塔爾路時,我還在一個勁兒地跑著,跳著。只是來到最繁華的街道上,到了施特恩費爾德百貨商店前,我才停下步來。

在廣場的另一側,光學儀器商店前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八點過幾分。街上很熱鬧。電影觀眾匆匆地走進電影院。我想,上演的是一部路易絲一特倫克爾主演的影片吧。緊接著,很可能是在電影開映之後,那個年輕人提著一口箱子,雖說是在閒逛,但卻是神情緊張地走來了。這口箱子不可能裝很多東西。再說,這個年輕人又能從阿姆澤爾那些又肥又大的衣服當中挑出什麼東西來帶走呢?有軌電車從奧利瓦開來,要繼續開往火車總站。他登上電車的拖車,呆在上下電車的平臺上。電車開動時,他點燃一支香菸。往下凹陷、露出痛苦表情的嘴唇不能不含著這支香菸。我從未見過埃迪·阿姆澤爾抽菸。

他剛走,那個「苗條少女」就拖著燕妮的雪橇,乖乖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來了。我跟著她走過鮑姆巴赫大街。她和我同路。過了聖心教堂之後,我加快步伐,走到「苗條少女」身邊,與她並肩同行,可能還說了這樣的話:「晚上好,燕妮。」

這位「苗條少女」並不感到奇怪,也說:「晚上好,哈里。」

我沒話找話地說:「你滑雪了?」

「苗條少女」點點頭:「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滑我的雪橇。」

「那麼你回家可就晚了。」

「我也累了。」

「你看見圖拉沒有?」

「圖拉和別的人七點鐘以前就已經走了。」

這位新燕妮同老燕妮一樣,都有長長的睫毛。「我也是快到七點時走的,可我沒有看見你。」

這位新燕妮彬彬有禮地告訴我:「你看不見我,這一點我很理解,因為我呆在一個雪人身體裡。」

埃爾森大街越來越短:「在那裡面情況到底怎麼樣?」

新燕妮在橫跨施特里斯巴赫河的橋上說:「那裡面熱得要命。」

我以為我的擔心是真誠的:「但願你在裡面沒有感冒。」

在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和老燕妮住的那個股票房前,新燕妮說:「在上床前,我要喝一杯熱檸檬,以防萬一。」

我還想到很多問題:「你到底是怎樣從雪人身體裡鑽出來的?」

新燕妮在房屋入口告別:「雪開始融化了。不過現在我累了,因為我跳了一陣舞。這是我第一次跳成功兩個旋轉動作,我保證。晚安,哈里。」

這時,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餓了。但願廚房裡還有點吃的東西。順便提一下,聽說那個年輕人坐的是二十二點那班火車。他和阿姆澤爾那口箱子都走了。聽說他們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個邊境。

親愛的圖拉:

燕妮不是在雪人體內,而是在回家的路上感冒了。很可能是在林中空地跳芭蕾舞使得她熱出了汗。她必須臥床休息一個星期。

親愛的圖拉:

現在你知道,一個年輕人從胖乎乎的阿姆澤爾身邊溜走了。他提著阿姆澤爾的小箱子,輕手輕腳、急急忙忙地穿過車站大廳,登上了去柏林的火車。有件事情你還不知道:這個動作麻利的年輕人在小箱子裡放著一本偽造的護照。一個名叫「小胡特」的職業鋼琴製作師在兩次下雪奇蹟前幾個星期偽造了這本護照。偽造者什麼都考慮到了。一張照片簡直把這本護照偽造得天衣無縫。這張照片仿效的是嘴角上帶有痛苦表情的這位年輕人那種神色緊張、有點呆滯的面部表情。果然,胡特先生簽發這本護照時也不是簽到愛德華·阿姆澤爾名下;他把護照持有人稱作赫爾曼·哈澤洛夫,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生於里加。

親愛的圖拉:

當燕妮痊癒時,我把那個年輕人隨手扔進染料樹林中的兩顆牙齒拿給她看。

「哦!」燕妮興沖沖地說,「這就是阿姆澤爾先生的牙齒。你送一顆給我吧?」我留下了另外那顆牙齒,而且時至今日仍然把它放在身邊,因為那位也許會要求擁有這顆牙齒的布勞克塞爾先生讓它放在我的小皮夾子裡。

親愛的圖拉:

哈澤洛夫先生在到達柏林施特廷火車站後幹了什麼?他搬進一家飯店的房間,第二天走進一家牙科醫院,用過去是阿姆澤爾而現在是哈澤洛夫的大把大把的鈔票,讓人給自己凹下去的嘴巴鑲上了金牙齒。人稱「小胡特」的胡特先生不得不在新護照的附註後面補上了個人特徵:「全副假牙,金牙套。」從此以後,只要哈澤洛夫先生咧嘴大笑,人們就會看見他用三十二顆金牙在笑;不過,哈澤洛夫很少咧嘴大笑。

親愛的圖拉:

這些金牙變成了一個概念;就是今天,也依然如此。昨天,我同幾個同事呆在保羅遊樂場,當時,為了證實哈澤洛夫安金牙一事並非虛構,我做了一個試驗。光顧奧格斯堡大街那家飯店的多半是一些棒球接手、運輸企業主和單身女士。老主顧餐桌四周的圓形沙發使大家能夠坐在軟墊子上進行激烈的辯論。凡是人們在柏林談論的東西都是我們談論的話題。我們背後的牆上胡亂掛著著名拳擊手和持續六天行程的摩托車賽選手的照片,胡亂裱糊了運動場上的一些知名人士的圖片。簽名和題詞值得一讀;不過,我們並不看這些東西,而是在想,往常在二十三點到二十四點之間,人們如果非走不可的話,又往哪兒去呢?在這之後,我們就取笑即將到來的二月四號。我們喝啤酒和杜松子味燒酒,談論世界末日。我就講我那個脾氣古怪的僱主布勞克塞爾先生;我們已經談到過哈澤洛夫和他的金牙齒,我的同事們認為那些金牙都是編造出來的,而我卻說它們是真的。

這時,我對著櫃檯叫道:「漢興,您又見到過哈澤洛夫先生嗎?」

漢興的聲音從洗玻璃杯的水槽上方傳來。他回答道:「沒有!那個安金牙齒的人最近要是到這兒來的話,總是在別的地方,在僕人那兒。」

親愛的圖拉:

這麼說,安牙齒的事是真的了。哈澤洛夫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被人稱作「黃金小嘴」;在患了倒霉的感冒之後重新獲准離開病床時,新燕妮收到一雙別人贈送的芭蕾舞尖足舞鞋,這雙鞋的絲鞋面閃著銀光。布魯尼斯參議教師想看看她立在銀色鞋尖上的樣子。從此以後,她就在拉娜夫人的芭蕾舞廳裡跳舞,跳小天鵝。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被狗咬的傷口已經痊癒,他演奏蕭邦的作品。我按照布勞克塞爾的意願丟開了那金牙齒,側耳傾聽銀色芭蕾舞鞋訓練時在地上發出的沙沙聲。燕妮站在訓練把杆旁,開始平步青雲。

親愛的圖拉:

當時我們所有的人都轉了學。我上實科中學;你和燕妮,你們成了海倫妮一朗格學校的學生。緊接著,這所學校改了名,叫做古德龍學校。我的那個木工師傅父親曾經建議,把我送到女子中學去:「這個孩子雖說天資很高,可是沒有根基,還得試一試,看他行不行。」

從中學一年級起,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就在我們的成績單上簽名。他教我們德語和歷史。從一開始我就很用功,但我不是追求名利的人,儘管如此,我仍然是班裡的尖子,別的同學可以抄我的作業。參議教師布魯尼斯是一個寬宏大量的教師。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使他離開原來的嚴肅課程。只要有人帶一塊雲母片麻巖,請他談談這塊片麻岩或者所有的片麻岩,談談他的雲母片麻巖收藏品,布魯尼斯立刻就會拋下那些西姆布賴人1和條頓人不管,大講特講他的科學。但是,他憑藉的並不僅僅是他的癖好——雲母片麻巖和雲母花崗岩;他枯燥乏味地背誦所有的礦物:火成岩和火山岩,非結晶的和結晶的岩石;「平面很寬的」、「厚板塊的」和「莖狀的」這些詞都是我從他那兒學來的;蔥綠色、天藍色、豌豆般的黃色、銀白色、丁香花似的褐色、菸灰色、鐵黑色和朝霞般的排紅色,這些顏色都來自他的調色盤;他教我學會薔薇石英、月長石和天藍石這些充滿深情的話語;我接受了一些簡短的罵人粗話:「你這個凝灰岩腦袋,角門石,你這個泥礫岩!」不過,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區分瑪培與蛋白石,孔雀石與拉長石,黑雲母和白雲母——

1古代日耳曼族的一支。

如果我們不用礦物使他離開課程表上規定的課程,他的養女燕妮就不得不充當替罪羊。班長彬彬有禮地要求發言,請布魯尼斯參議教師講講燕妮作為未來的芭蕾舞女演員取得的進步。他說,全班同學都想聽一聽,每個人都想知道,從前天起,在芭蕾舞廳裡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提示詞「雲母片麻巖」那樣,「燕妮」這個提示詞也同樣能誘惑布魯尼斯參議教師。他中止了民族大遷徙的講授,讓東哥特人和西哥特人在黑海邊上惱火去吧,換成了新的題目。他再也不一動不動地蹲在講臺後面了,他在教室櫥櫃和黑板之間用狗熊般的舞蹈步伐蹦來蹦去,抓住海綿,把剛才畫出的哥特人遷徙路線草圖擦掉。他讓手中的粉筆在仍然潮溼的黑板上飛快地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當他還在左下方寫字時,已足足過了一分鐘,在右上方,溼氣才開始晾乾。

黑板上寫著「一位、二位、三位、四位和五位」。這時,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開始上芭蕾舞理論課。他說:「像通常情況下在世界各地那樣,咱們從基本位置開始,按照扶把練習的樣子辦。」參議教師以第一位舞蹈理論家阿爾博1的理論為依據。按照阿爾博和布魯尼斯的觀點,有五種基本姿勢,這些姿勢全都建立在腳尖朝外的原則基礎上。在我上一年級時,作為實科中學的學生,「朝外」這個小詞兒比起「正字法」這一概念來更有分量。時至今日,我還能看出每一個芭蕾舞女演員腳尖朝外的程度是否符合要求;可是正字法這個詞——也就是有h還是沒有h,grieb這個詞有一個s還是兩個s——依然使我如墮五里霧中——

1阿爾博(1519~1596),法國舞蹈理論家和史學家。

當芭蕾舞教練在拉娜夫人的幫助下敢於舉辦一次芭蕾舞晚會時,我們這些缺乏信心的正字法家——五六個芭蕾舞迷便坐在市立劇院頂層樓座的坐位上,一邊觀看一邊評頭品足。有一次,節目單上有波洛維茨舞1;有芭蕾舞《睡美人》,依據的是佩季帕那個非常考究的樣本;有拉娜夫人曾經排練過的《悲傷圓舞曲》——

1鮑羅廷的四幕歌劇《伊戈爾王子》中的舞蹈。

我發現:那個女演員佩特里希在跳柔板時雖然有一個強烈的踢腿動作,但她腳尖朝外的程度仍然不夠。

小皮奧赫說起了閒話:「哎呀,仔細看看你的姿勢吧,每一個旋轉動作都模糊不清,腳尖朝外的動作讓人無法看下去。」赫伯特·彭措爾特搖著頭說:「要是這個伊爾瑪·洛伊魏特不練就更好的腳面,那麼她作為第一獨舞演員,儘管腳尖仍然在拼命朝外放,但很快也就會無法符合要求了。」

除了「腳面」這個詞和「朝外」這個小詞兒之外,「踢腿」這個詞也有了分量。如果某人「在完成所有的技巧動作當中根本沒有踢腿」,或者說,市立劇院一位已經上了年紀的舞蹈演員——這位舞蹈演員可以只從舞臺側面做大踢腿,然後當然是極其緩慢地劃弧線——也遇到這種情況;這時,從劇院頂層的樓座上便會發出寬宏大量的認可聲:「這個布拉克在踢腿時做什麼動作都可以;儘管他只轉了三圈,可是這三圈卻有名堂。」

我們在中學一年級的第四個時髦詞是「空中懸浮」這個小詞兒。男女舞蹈演員在飛行中分六「動」擊腿跳時,在大踢腿時,在所有的跳躍中,要麼有「空中懸浮」,要麼沒有「空中懸浮」。也就是說,他們跳躍時擅長在空中保持舞姿,輕飄飄地停留片刻;要不然,他們就無法對重力法則產生懷疑。當時,作為中學二年級學生,我創造了這樣一種表達方式:「這個新的第一獨舞演員慢慢跳躍,這樣就好記錄下來。」就是今天,我還把那些藝術性很高的、延緩結束過程的跳躍稱作「記錄下來」的跳躍。要是我能夠這樣做,能夠把跳躍記錄下來就好啦!

親愛的表妹:

我們的班主任布魯尼斯參議教師並不滿足於講授芭蕾基礎知識,以此作為對一首分為十七段節奏鏗鏘的敘事謠曲的補充;他還給我們講,當一個芭蕾舞女演員要長時間完美無缺、毫不費勁地踮著腳尖,做出無與倫比的旋轉動作時,什麼重量都要放在腳尖上。

有一天——我記不清我們仍是在講東哥特人呢,還是汪達爾人已經在去羅馬的途中了——當時。他帶著燕妮的銀色芭蕾舞鞋走進了我們的教室。開始時,他做出神秘莫測的樣子,坐在講臺後面,把他那個有一些小皺紋的土豆腦袋藏在這雙銀色的芭蕾舞鞋後面。然後,他沒有把雙手露出來,就把這雙鞋踮了起來,他那老年人的男聲開始唱一段《胡桃夾子》組曲。他讓尖足舞鞋在墨水瓶和裝有課間休息時食用的夾菜麵包的鐵皮盒之間練習所有的舞姿,練習在支撐腿踝骨上的小繃腳擦地。

在吵吵嚷嚷的聲音過去之後,他喃喃著,左右兩側放著銀色的鞋子。一方面,這種尖足舞蹈畢竟是一種現代化的刑具;另一方面,人們又必須把尖足舞鞋視為一個少女在一生中唯一能借以平步青雲的鞋。

接著,他讓燕妮的這雙尖足舞鞋由班長陪同,一個課桌一個課桌地挨個往下傳。燕妮的銀色舞鞋對於我們是某種暗示。不,我們不會吻這雙鞋。我們幾乎並不撫摩它,我們看著它那歷經磨難的銀色光輝,用手輕輕敲擊它那堅硬、脫銀的足尖,心不在焉地玩弄著銀色鞋帶,盡情地享用這雙鞋,享用其全部魔力。這雙鞋能夠把一個可憐的胖丫頭變成一個輕鬆愉快的傢伙,這個傢伙憑藉著尖足舞鞋,每天每日都能夠步行著登上天堂。我們痛苦萬分地夢想著尖足舞鞋。誰愛自己的母親愛得過分了,誰就會在夜裡看見她跳著尖足舞走進他的臥室。誰喜歡上了電影海報,誰最終就會想看一部有芭蕾舞女演員莉爾·達戈薇爾的片子。我們當中的天主教徒在聖壇前等著,看聖母瑪利亞是否願意用比比皆是的涼鞋來換燕妮那雙尖足舞鞋。

只有我才知道,並非這雙尖足舞鞋使燕妮發生了變化。我親眼看見,藉助一次尋常的降雪奇蹟,燕妮·布魯尼斯變得身輕如燕了;同樣,埃迪·阿姆澤爾也變得很輕。所有這些都是一起完成的。

親愛的表妹:

我們各家和所有的鄰居雖然對這個還不滿十一週歲的女孩的明顯變化感到驚奇,卻都非常滿意地點著頭,彷彿全世界都預見到了燕妮的變化,在共同的祈禱中力爭過似的。他們都同意這種說法:這是雪引起的。每天下午四點一刻,燕妮都準時離開斜對面的股票房,伸著脖子上的小腦袋,乖乖地沿著埃爾森大街往上走。她只用雙腿走路,上半身幾乎不動。很多鄰居每天這個時候都跑到臨街的窗玻璃後面去。他們談著天竺葵和仙人掌,但每當燕妮出現時,他們就會說:「現在燕妮去跳芭蕾舞了。」

要是我母親出於家庭主婦的原因,或者說因為她在走道上聊天耽誤了一分鐘,沒有看見燕妮出場,我就會聽見她出口罵道:「現在我可是耽誤了看布魯尼斯家那個燕妮的時間。明天我要把鬧鐘調到四點一刻,要不,就調到更早一點的地方。」

燕妮的外貌打動了我母親的心:「她變成了一根蘆筍,這雙小手圓圓的。」雖說圖拉瘦得不一樣,但也是同樣瘦削啊。圖拉輕飄飄的身材叫人害怕,燕妮的身段使人沉思。

親愛的表妹:

我們上學時經過的道路兩邊形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佇列。海倫妮一朗格學校的女學生們和我同路到新蘇格蘭。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我得往右上方走,而那些姑娘則走狗熊路,往基督教堂方向走。因為圖拉在我們家半明半暗的走道上等,而且還強迫我同她一道等,等燕妮離開那座股票房。這時,燕妮走在了前面,她走在我們前面十五步,有時候只有十步。我們三個人都儘量保持一段距離。要是燕妮有一根鞋帶散了,圖拉也得把一根鞋帶重新系上。我在往右手拐彎之前,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邊的廣告柱後面停下來,用目光注視著她們倆。圖拉在燕妮後面。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堅持不懈地進行追獵的景象。相反,可以直言不諱地說:圖拉尾隨燕妮,但並不想趕上這個走起路來上身僵直、矯揉造作的女孩。有時候,伴著升到半空的朝陽,燕妮讓她的影子長長地、像木樁那樣細長地落在身後;這時,圖拉正用自己的影子延長燕妮的影子,她寸步不離地跟隨著燕妮影子的腦袋。

圖拉給自己提出了這項任務,她不僅僅在上學路上跟在燕妮背後,甚至在四點一刻,當鄰居們說「現在燕妮去跳芭蕾舞了」時,她也從樓梯間溜出來,跟在燕妮後面。

開始時,圖拉只是在到達有軌電車站之前同燕妮保持一段距離,每當有軌電車丁零噹啷地駛往奧利瓦方向時,她便往後轉。緊接著,她就把我的芬尼銅幣拿去,付有軌電車的車費。圖拉不借錢,她拿錢。在波克里弗克母親的櫥櫃裡,女兒也是不問一問就伸手去拿東西。她與燕妮在同一部電車的拖車裡,不過,圖拉站在後面的平臺上,燕妮站在前面的平臺上。她們沿著奧利瓦宮中花園往前走,仍然保持著習以為常的距離,只是在狹長的玫瑰巷裡,距離才稍微縮短一些。圖拉在「芭蕾舞女教練拉娜·博克一費多洛娃」這塊搪瓷牌子旁邊站了一個小時之久,沒有一個從身邊款款而過的女郎能夠分散她的注意力。芭蕾舞課下課後,她掩著臉,讓一群閒談著、搖晃著練功用品包的芭蕾舞女學員從身邊走過。所有的女孩都用外八字腳走路,在莖稈一樣的脖子上支撐著過於細小的腦袋。雖說現在正是五月份,玫瑰巷卻有片刻工夫散發出粉筆味和針織緊身衣的酸味。走在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前面的燕妮正邁進花園大門。這時,圖拉一等到她們兩人拉開適當的距離,便會立即邁出步子。

這是何等模樣的三搭檔啊!那個弓著腰、穿著護腿鞋的伊姆布斯和這個脖頸上拖著暗黃色辮子的孩子總是走在前面,圖拉隔著一段距離尾隨在後。有一次,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環顧四周。燕妮並沒有環顧四周。圖拉經受住了鋼琴演奏家的目光。

有一次,伊姆布斯放慢了腳步,一面走,一面折下山楂樹的一根嫩枝。他把這根嫩枝別在燕妮胸前。這時,圖拉也同樣折下一根山楂嫩枝,不過她並沒有別在自己胸前,而是在她快步往前趕並重新達到原來的距離之後,把它扔進了一個不長山楂樹的園子裡。

有一次,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停下步子,燕妮停下步子,圖拉也停下了步子。當燕妮和圖拉呆在原地時,鋼琴演奏家極其果斷地往回走,朝著圖拉走了十步,走到圖拉麵前,高高地揚起右臂,擺動著藝術家蓬亂的長髮,伸出鋼琴演奏家的手指,指著宮中花園的方向說:「你就不能安靜下來嗎?難道你就不做家庭作業?走,走開!我們再也不想見到你!」他再一次極其勇敢地往回走,因為圖拉既不答話,也不聽從那個宣揚官中花園的食指指揮。伊姆布斯又回到了燕妮的右面。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在鋼琴演奏家教訓圖拉時,他的頭髮亂得一團糟,必須梳理才行。現在頭髮又整整齊齊地往下飄垂了。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邁開了腳步。燕妮邁的是帶外八字的鴿子步。圖拉保持著一段距離。三個人都越來越接近宮中花園入口處對面的有軌電車站。

親愛的表妹:

你們的樣子在施加壓力。街上的行人都小心翼翼,避免陷入燕妮和圖拉之間的那段距離當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兩個孩子的行動令人驚異。由於一前一後,毫無掩飾,拉開距離走,她們才得以在一條商業街擁擠的人群中形成一個流動著的空隙。

圖拉跟在燕妮後面走時從來不帶我們的哈拉斯。但我卻加入了這兩個人的行列,在上學路上,同圖拉一道離開,同她肩並肩沿著埃爾森大街往上走,我們前面那個莫札特式的辮子是燕妮的辮子。在七月份,出租房屋之間的陽光特別豔麗。在橫跨施特里斯巴赫河的橋上,我擺脫圖拉,快步走到燕妮左邊。那是一個金龜子很多的年份。它們激動地懸掛在空中,在人行道上到處亂爬。有幾個金龜子已經被人踩死,我們踩死另外的金龜子。後來,那些金龜子乾枯的殘骸老是粘在我們的鞋底上。我在燕妮身邊——她費盡力氣不踩上金龜子——自告奮勇地去揹她的練功用品包。她把包遞給我。這是一個天藍色的布包,包外看得出尖足舞鞋的鞋尖。在小錘公園後面——一群群金龜子在栗樹之間飛舞——我放慢了腳步,一直到我揹著燕妮的練功用品包在圖拉身邊與她同步而行。在下跨鐵道後面,在每週集市空空的貨攤之間,在潮溼的鋪石路面和清道夫呼呼作響的掃帚之間,圖拉求我把燕妮的包交給她背。既然燕妮從不環顧四周,所以我也就允許圖拉把燕妮的包一直背到最繁華的街道上。在電影院前,燕妮仔細地觀看照片。在那些照片上,有一位女電影演員顴骨寬闊,穿著一件醫生用的白色工作服。我們觀看另一個櫥窗裡的照片。節目廣告上寫著:一位小演員微笑六次。快到有軌電車站時,我又把那個練功用品包拿回來,同燕妮和燕妮那個包一道登上駛往奧利瓦的有軌電車的拖車。在行駛中,金龜子啪啪地撞擊在前平臺的玻璃窗上。過了「白羔羊」車站之後,我帶著包離開燕妮,去看後平臺上的圖拉,不過沒有把包交給她。我為她付車費,因為當時我只要把我父親木工作坊的木柴賣掉,就能攢到零錢,我幹這種事很在行。過了「締結和約路」車站之後,我又回到燕妮身邊,我也想替她付車費,可是她卻出示了她的月票。

親愛的表妹:

還在暑假期間就已經聽說,市立劇院的芭蕾舞教練施特內克先生把燕妮招進了兒童芭蕾舞團。她要參加跳聖誕節童話中的舞蹈,排練可能已經開始。據說,這個劇本在本年叫做《冰雪女王》,而燕妮——人們可以在《前哨》上,也可以在《最新訊息》上看到這樣的報道——將要跳冰雪女王,因為冰雪女王並不是講話的角色,而是一個跳舞的角色。

燕妮現在不僅僅乘二路有軌電車到奧利瓦去;她一個星期有三次乘五路有軌電車去煤炭市場。就像馬策拉特先生在他的書中描繪的那樣,從塔樓往外一望,市立劇院就在那裡。

為了湊足圖拉和我的有軌電車車費,我不得不劈很多木柴,並悄悄把木柴賣掉。我父親嚴格禁止我做這種買賣,可是工長支援我。有一次我遲到了,我就讓我的鞋跟在拉貝斯路的鋪路石子上跑得啪啪響,快到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時,我趕上了這兩位姑娘。有人把我給排擠掉了。殖民地農副產品經銷商的公子矮小粗壯,他忽而在圖拉近旁,忽而在燕妮身邊。有時候,他竟然做出平時沒人敢做的事情。他拼命擠到空無一人的距離當中去。不管是在圖拉近旁,在燕妮身邊,還是在她們兩者之間,兒童鐵皮鼓老吊在他的肚皮前。當兩位苗條少女行進的節奏要求敲鼓時,他就把鐵皮鼓敲得更響。聽說他母親前不久剛去世,死於食魚中毒。她是一位漂亮的太太。

親愛的表妹:

只是在夏末時節我才聽到你同燕妮講話。整整一個春天和一個夏天,燕妮那個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的練功用品包,已經代替了人們之間的對話。要不然就是那些被燕妮避開、被你踩死的金龜子。在萬不得已時,就是我或者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朝背後丟下一句話,或者說把一句話捎來捎去。

當燕妮離開股票房時,圖拉就攔住她,但又不是特意要對燕妮講點什麼,而是順便跟燕妮搭一下腔:「我可以揹你那個裝著銀鞋子的包嗎?」燕妮一言不發地把包遞給圖拉,不過還是像圖拉順便跟她搭腔那樣,遠遠地順便瞟了圖拉一眼。圖拉揹著包,但她並沒有揹著包同燕妮並肩而行;她繼續保持著一段距離,當我們乘二路有軌電車去奧利瓦時,她揹著燕妮那個包站在拖車的後平臺上。我想付錢,但顯然是多此一舉。只是到了玫瑰巷的芭蕾舞學校門前,圖拉才說了聲:「謝謝!」把包還給了燕妮。

這種情況就這樣一直延續到秋天。我從沒看見她背燕妮的書包。她只背那個練功用品包。每天下午她都穿著長襪子,準備著。她通過我打聽到燕妮什麼時候排練,什麼時候訓練。她站在股票房門口,什麼也不用問,便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來,抓住包帶上的搭環,揹著包尾隨在後面,注意保持同樣的距離。

燕妮有好幾個裝練功用品的包:一個蔥綠色的包,一個朝霞一般絆紅的包,一個天藍色的包,一個丁香花似的褐色包,一個像豌豆一樣黃色的包。她換來換去,沒有規律。當燕妮在十月份的一天下午離開芭蕾舞學校時,圖拉對燕妮連瞟也沒有瞟一眼便對她說:「我想看一看這雙鞋,看它是不是真的用銀子做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反對這樣做,可是燕妮點頭同意,而且用溫柔的目光促使鋼琴演奏家的手挪到一旁。圖拉從像豌豆一樣黃的包裡取出那雙用絲帶捆成一個整整齊齊小包的尖足舞鞋。她沒有開啟這個小包,而是攤開手,把它放到齊眉毛的高度,讓她狹窄的眼睛順著鞋子,從鞋後跟的貼皮看到堅硬的鞋尖,仔細檢查鞋子上銀子的含量,感到這雙鞋子儘管已經穿舊,而且其貌不揚,但銀子的成色還是足夠的。燕妮開啟包,圖拉讓失足舞鞋在黃布包裡消失不見了。

十一月末,在首場演出前三天,燕妮第一次同圖拉講話。她穿著一件灰色粗呢雨衣,從市立劇院的入口處出來,伊姆布斯沒有陪她。她在圖拉的面前停下來。當她把蔥綠色練功用品包遞給圖拉時,對圖拉甚至連瞟都沒瞟一眼便說:「我現在知道耶施肯塔爾森林裡那個鑄鐵人叫什麼名字了。」

「他的書上寫的東西同我以前說的不一樣。」

燕妮想賣弄自己的知識:「這個人並不叫庫登佩希,他叫約翰內斯·古滕貝格。」

「書上寫著,你要在大夥兒面前發狂般地跳芭蕾舞。」

燕妮點點頭:「也許是這樣吧,可是這個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在美因茨市發明了印刷術啊。」

「說真的,我就是這樣講的。這個人什麼都懂。」

燕妮還知道:「他死於一四六八年。」

圖拉想知道:「你到底有多重?」

燕妮詳細地回答道:「我兩天前稱過,有六十七磅二百三十克。你究竟有多重呢?」

圖拉撒謊道:「六十六磅九百九十克。」

燕妮:「穿著鞋?」

圖拉:「穿著體操鞋。」

燕妮:「我沒穿鞋,只穿緊身衣。」

圖拉:「那我們就一樣重了。」

燕妮很高興:「差不多一樣重。在古滕貝格面前我就再也不用害怕了。要是你和哈里想來的話,這兒有兩張首場演出的票給你們。」

圖拉拿了票。有軌電車開到門口。燕妮像往常一樣在前面上車,這時圖拉也在前面上車。我本來就是在前面上車的。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燕妮首先下車,然後是圖拉,我尾隨在後。沿著拉貝斯路往下走,她們倆沒有拉開距離,而是肩並肩地走,看起來就像是朋友。她們允許我隨後把綠色練功用品包給她們送上去。

親愛的表妹:

你得承認,這次與燕妮有關係的首場演出簡直好極了。她轉了兩個乾淨利落的圓圈,敢於跳大巴斯克步,這種舞步就連經驗豐富的芭蕾舞女演員也望而卻步呢。她的腳非常漂亮地「朝外」伸,她的「踢腿」使舞臺顯得狹窄。她在跳躍時慢慢跳起,好「記錄下來」,所以就有了「空中懸浮」的動作。很難發現燕妮的腳面太小。

她扮演冰雪女王,穿一件銀色針織緊身衣,戴一頂冰雪銀冠,披一條可能是象徵冰凍的面紗。燕妮扮演冰雪女王所做的一切,立即就使人目瞪口呆。冬天同她一道來臨。冰柱音樂宣佈她的各次登場。這個芭蕾舞團、雪花和三個滑稽的雪人,都聽從她那寒冷刺骨的命令。

劇情我想不起來了。不過,在三幕當中好像有一隻會講話的馴鹿。這隻鹿得拉著一個裝上鏡子的雪橇,冰雪女王就坐在雪橇裡的雪墊上。馴鹿用詩一樣的語言講話,跑起路來比風還快,小小的銀鈴在幕後作響,宣告冰雪女王的到來。

正像節目單上見到的那樣,這隻馴鹿由瓦爾特·馬特恩扮演。這是他的第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聽說緊接著他就受聘去什未林市立劇院了。他把馴鹿演得非常成功,第二天就得到了報刊的好評。不過,兩種報紙上真正讚美的是燕妮·布魯尼斯。一位評論家認為,要是燕妮願意,她就可以作為女王,把正廳的前排座位和兩層樓座都凍成冰,凍上千年之久。

鼓掌把我的雙手鼓得發熱。圖拉在演出後不鼓掌。她把節目單折成很小,在最後一幕時把它全部都吃掉了。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坐在我和我們班其他芭蕾舞迷之間,在三幕演出當中和第二幕結束後休息時,他把一紙袋麥芽止咳糖塊吮得精光。

在演員謝了十七次幕之後,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和我在燕妮的更衣室前等候。圖拉已經走了。

親愛的圖拉:

那個扮演了馴鹿、能把棒球打成高球、把拳球打成狡詐的回球的演員,那個打曲棍球、作為滑翔飛行員能在空中呆十二分鐘的演員和運動員,那個總是挽著別的女士手臂的——而她們全都愁眉苦臉,精疲力竭——演員和滑翔運動員,那個散發赤色傳單並把雷克拉姆袖珍本、偵探小說和《形而上學導言》1有計劃、有步驟地亂讀一氣的演員和求愛者——其父親是磨坊主,能預卜未來,其中世紀的祖先名叫馬特爾納,是個可怕的叛亂者——那個發育良好、冥思苦想、粗壯結實、糟糕蹩腳、頭髮不長、沒有音樂天賦、喜歡抒情詩、孤獨健壯的演員和衝鋒隊隊員,那個在一月份的一次行動後提升為下級指揮員的衝鋒隊下士,那個在合適和不合適的場合一有機會就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因而也就是在清清楚楚、不容忽視地詢問來世的演員、運動員、求愛者、玄學家和下級指揮員,那個在燕妮跳「冰雪女王」這個舞時真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那個衝鋒隊隊員,那個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和演員,還在他作為「青年男主人公」去什未林市立劇院應聘之前,就已經出於這樣和那樣的原因沉湎於醇酒之中了——

1《形而上學導言》是海德格爾1953年發表的哲學著作。

埃迪·阿姆澤爾進入雪人體內,以便作為赫爾曼·哈澤洛夫離開雪人。他沒有成為酒鬼,他開始抽菸。

你知道他為什麼自稱哈澤洛夫,而不稱德羅塞爾、芬克或者施塔爾嗎?在燕妮和你,即你們保持了整整一年距離這段時間,這個問題使我冥思苦想,我在解釋這些名字的思考中進入夢鄉。在我料想到阿姆澤爾現在有別的稱呼之前,我對斯特芬路那幢空蕩蕩的、根據長期租賃合同仍然為阿姆澤爾空著的別墅進行了一次也許是事實上的但肯定又是想像中的訪問。人們應當假定,瓦爾特·馬特恩這個忠實的三房客也許很難搬出這幢房子——他很可能還有印象——當時我感到——我們就假定是這樣吧——我從園子進去,越過陽臺,走進了阿姆澤爾過去的工作室。我大概壓壞了兩塊窗玻璃。很可能我有一支手電筒。我所尋找的東西,我只能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裡找到,而且我也找到了這些東西;或者說,我很可能找到了這些東西——一些重要的草稿。我頭上仍然掛著阿姆澤爾去年製作的稻草人產品。我控制住自己,不怕怪影,或者說我還不是怕得要命。這些草稿都是用大寫字母寫滿思想活動的突然轉變和名字的草稿紙,它們就好像是為我留在那兒似的。阿姆澤爾在一頁紙上試圖利用steppenhuhn這個詞給自己取一個名字,取名為stephun,steppuhn,steputat,stepius,steppat,stepoteit,steppanowski,stoppka,steffen。因為steppenhuhn這個詞如此之快地把他帶到了他匆匆離去的斯特芬路附近,所以當他放棄這個詞時,他就同時試著用鳥兒的名字sperling、specht和sperber1取名,叫做:sperla,sperlinski,spica,sperluch,spekun,sperballa,spercherling,spechling。在這一個未獲成功的系列之後,接踵而來的是「星期天」這個詞的一種創造性的發展2,取名為:sonntau,sonntowski,sonatowski,sopalla,sorau,sosath,sowert,sorge。他又放棄了這一打算。他沒有繼續使用rosin、rossinna和rosenoth這個系列。很可能他是想找一個同阿姆澤爾的a對稱的字,於是他從zoch開始,把zocholl放在zuchel後面,從zuber想到zuphat,對於漂亮的名字zylinski失去了興趣,因為諸如「新的名字和牙齒都是金不換」或者「只要有名字,我也就有牙齒」這樣的驚叫向我這個畢竟是可以想像的偵探表明:他感到要另外取一個合適的名字是多麼困難。在兩個由krisun-krisin和krupat-krupkat尚未充分展開的系列之間,我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名字,而且在這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沒有一個系列幫上他的忙。這個名字從空中跳到了紙上。它的出現毫無目的,順理成章。它雖然奇特,但是在每一本電話簿裡都可以找到。與其說它可以追溯到碰上蒼鷹,還不如說可以追溯到逃跑時突然改變方向的兔子3。在遇到俄語的或者萬一遇到波羅的語族的言語障礙時,這雙重的「f」也是允許的。這是藝術家的名字,是間諜的名字,是假名。名字可以使人銘記在心。人們使用名字,每個人都有大號——

1sperling為麻雀,specht為啄木鳥,sperber為雀鷹。

2星期天在德文中為sonntag。

3在德語中蒼鷹寫作habicht,免子寫作hase,哈澤洛夫這個名字則寫作haseloff。

這時,我心中裝著哈澤洛夫這個名字離開了埃迪·阿姆澤爾那間鑲上了椴木護牆板的工作室。我可以指天發誓,在我來到這裡打壞窗玻璃之前,沒有人開啟過這間工作室。天花板下的所有稻草人都喜歡在衣兜裡放些樟腦丸。難道說瓦爾特·馬特恩扮演了家庭主婦的角色,使阿姆澤爾留下來的東西免遭毀壞?

我真該把草稿帶走,作為今後的證明。

親愛的圖拉:

我們在學校裡就已經把那個演員叫「咬牙人」,後來在他那個衝鋒隊中隊裡,人們也總是這麼叫他。「咬牙人已經到了嗎?我們在猶太教堂上面的米爾肖路搜捕,咬牙人應該帶三個人警戒費爾德街車站。咬牙人一離開鄉公所,就應該大聲咬三次牙。」那個演員,那個忙忙碌碌的咬牙人,再也不是在某個時候喝酒,而是經常喝酒,藉此大大提高他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技巧。他很難做到從容不迫地斟酒;他的早餐以杜松子酒開始。

這時,人們把他攆出了衝鋒隊,但是並沒有抓他。因為他酗酒——在那裡大家都酗酒——因為他喝醉酒以後偷了錢,人們把他攆了出去。開始時衝鋒隊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護著他,因為兩人交情很深,他們肩並肩地站在櫃檯邊,用同樣的液體喝得爛醉如泥。只是當這件事在朗富爾衝鋒隊八十四中隊鬧得亂鬨鬨時,薩瓦茨基才搞了個名譽法庭。那七個人,他們全都為這個低階指揮官作證,證明馬特恩是第一次伸手去拿單位錢箱裡的錢。證人們說,他在喝得酩酊大醉時曾經誇下海口。有人提到三百五十古爾登。馬特恩把這筆錢全都花在杜松子酒上了。薩瓦茨基插話說,一個人喝醉以後自個兒胡說八道的話不能當做證據。馬特恩誇耀說,儘管有人對他不大滿意,但是「如果沒有我,你們在卡爾佈德就抓不到那個布里爾」。另外,他還直截了當地擔保自己所做的一切:「再說,你們,你們所有的人,都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我沒有偷,我只不過是在設法使氣氛變得活躍起來而已!」

現在,約亨·薩瓦茨基不得不做一次簡短的講話。聽說他在搞掉瓦爾特·馬特恩時哭了一場。講話當中談到友誼:「可是,我現在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一個豬玀呆在我這個中隊了。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讓自己的優秀同事完蛋。可是,同事的偷竊行為是糟糕透頂的行為。沒有一種貝西爾洗衣粉,沒有一種酪皂,能把這個汙點洗乾淨!」聽說他把手搭在瓦爾特·馬特恩肩膀上,用哭泣的聲音勸告他儘可能悄悄溜走。他可以去德意志帝國,在那裡參加黨衛軍:「離開這個中隊——可是千萬別呆在這裡!」

在這以後,聽說他們——九個人身著便裝——進了一次「小錘公園」飯店。他們坐在櫃檯邊,沒有穿防雨大衣,也沒有把臉蒙起來。他們喝著啤酒和燒酒,還吃著切成塊的血腸,開始唱起歌來:「我有一個同志……」聽說馬特恩嘰裡咕嚕地念了幾首亂七八糟的詩,對動機的本質1道出了一些不吉利的話。九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上衛生間。但是,沒有圖拉作為越變越薄的日曆本坐在高腿的小椅子上,沒有圖拉眼巴巴地盯著衛生間的門,沒有發生廳內大戰——

1《論動機的本質》是海德格爾的一篇文章。

親愛的圖拉:

瓦爾特·馬特恩沒有去德意志帝國。演出季節持續不斷,一直到二月份,上演劇目表上總有《冰雪女王》;馴鹿必須同冰雪女王一道上場。馬特恩已經不是衝鋒隊隊員了。他成為他早已忘得精光的但是從接受洗禮開始就已命中註定了的天主教徒。在這裡,酒幫了他的忙。一九三八年五月,上演比林格爾1的劇本《巨人》;這個使多納塔·奧普費爾庫赫生了兒子的馬特恩受到多次罰款,因為他喝得暈乎乎地去參加排練。演出季節結束時,他在河中小島上、海港城市裡和茅草堤壩上四處漂泊。見到他的人都聽到他的訴說。他不僅僅在碼頭上、在倉庫之間表演那習以為常的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技藝,他還引經據典,自吹自擂。只是在今天,在我能夠查閱一些書本時,我才零零碎碎地得到了一些馬特恩當做名言集錦湊攏到一起的東西。他把基督教禮拜儀式的經文、一個絨球帽的現象學和世俗的亂七八糟的抒情詩混合成一道色拉,還必須調上最便宜的杜松子燒酒。尤其是那些抒情詩——有時候我尾隨在他後面——總索繞在我的耳際,不斷鳴響。這時,死者的鬼魂坐在筏子上。詩中談到瓦礫和狂飲歡鬧的宴席。我這個好奇的孩子對「紫羅蘭波浪」這個詞請來猜去。馬特恩確定了最終目標。好心腸的碼頭工人遇到風從側面刮來,沒有膠合板可裝時,就側耳傾聽:「……為時已晚。」裝卸工人點頭稱是。「哦,靈魂,已經徹底腐爛……」他們拍著他的肩膀。他感謝他們:「為了該隱和亞伯,上帝穿雲破霧四處漫遊,在這兩個人四周是一種什麼樣的兄弟之情啊——這裡的雲霧是有因果關係的,可惡的雲霧,這就是晚年的自我2。」——

1比林格爾(1890~1965),奧地利詩人,劇作家。該劇於1937年發表。

2這裡的引文摘自德國作家戈特弗裡德·貝恩(1886~1956)於1922年發表的《晚年的自我》一詩。其中該隱與亞伯暗指馬特恩與阿姆澤爾之間的關係。

當時我只預感到,這裡所說的該隱和亞伯指的是誰。我懶洋洋地尾隨在他身後。他在茅草堤壩上的吊車之間跌跌撞撞地走著,滿嘴都是驗屍、恕罪和對死者的讚美詩。在那兒,就在那兒,後面是克拉維特爾造船廠,在感覺到莫特瓦河氣息的地方,聖母瑪利亞在他面前顯現。

他坐在一個繫纜柱上,已經多次打發我回家去,可是我不想吃晚飯。在他那個以及其他那些沒有人坐的繫纜柱旁,牢牢地掛著一艘中等大小的瑞典貨船。這是一個亂雲飛渡的夜晚,因為這艘貨船在上下顛簸,莫特瓦河對它是又推又拉。那個瑞典人套在繫纜柱上的所有鋼索都在嚓嚓作響。可是他卻希望聲音更大一些。他唱出了晚年的自我,唱出了所有的恕罪,哀悼死者的讚美詩,現在他要用鋼索把它收回來。他穿著風衣和燈籠褲,一動不動地坐在繫纜柱上,在喝酒之前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一放開酒瓶的瓶頸,便繼續哼那同一首歌,他的牙齒越來越不鋒利。

他坐在偏遠角落的茅草堤壩旁,坐在位於莫特瓦河與死維斯瓦河交匯處的波蘭之角上。這是一個便於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地方。從舒伊滕木板小橋旁的米爾希彼得開過來的渡船把他、我和造船廠的工人渡到對岸去。在渡船上,不,在狐狸土堤上,在雅各布土堤上,在經過煤炭廠時,他開始咬牙齒,但最初是坐在繫纜柱上喝酒,然後才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唱道:「發出奇異聲響的長號1……」那個聲音低沉的瑞典人附和著。莫特瓦河又擠又拉,同死維斯瓦河緩緩流出的水混在一起。那些造船廠在推波助瀾,正下夜班。身後的克拉維特爾造船廠,米爾希彼得後面的造船廠,再遠一點的席豪造船廠和車廂製造廠,都是如此。就連那些正在吞食自己的烏雲也都在幫他的忙,而我幫忙,則是因為他需要聽眾——

1字下加黑點者原文為拉丁文。

懶洋洋地尾隨在後,充滿好奇心,傾聽——這一直是我的長處。

現在,當鉚釘錘沉默下來時,當所有的造船廠都不約而同地、短時間地屏著氣時,剩下的就只有馬特恩的牙齒和悶悶不樂的瑞典人發出的聲音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風從基爾溝那邊吹來。在那裡,在英吉利防波堤上,牲畜正被趕進屠宰場和棚圈。在日耳曼麵包廠的四層樓房裡一片寂靜,卻又燈火通明。馬特恩已經把瓶裡的酒喝得精光。瑞典人溜走了。我警覺地呆在一節貨車的小排程室裡。有工具棚、倉庫、裝卸臺和裝貨吊車的茅草堤壩斜著伸向棕色駿馬堡壘,渡船在那裡燈火輝煌地慢慢駛向布拉班克滅火場。他只還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再也不聽鋼索的擺佈了。如果他不聽鉚釘錘的敲擊聲,他又可能聽什麼呢?是聽嗓子沙啞的牛叫,還是聽敏感的豬叫?難道他在諦聽天使的聲音?奉獻自由創作。他是在閱讀一行行桅頭燈、左轉燈和右轉燈嗎?他是在勾畫微不足道的東西,還是在確定最終的目標?最後的玫瑰、鬼魂筏子、東邊的卵石、船歌、冥府升騰、驗屍過程、印加人的臺地和月宮是否也在顯現?茅草堤壩當然也參與其間,在兩次擦去字跡之後,仍然清晰可見。它在煉鉛廠和泵站上舔著市立鹽倉,從側面對著老城、胡椒城和新城,也就是說,對著聖約翰內斯教堂、聖卡塔琳娜教堂。聖巴託羅繆教堂和聖瑪利亞教堂的剪影撒尿,直到一個女人穿著月色朦朧的襯衣出現。這個女人肯定是從布拉班克乘渡船來的。她走過一個又一個航標燈,沿著茅草堤壩往上溜達,消失在碼頭上那些像鳥兒脖子似的吊車後面,緊接著,在調車岔道之間飄然而過,然後又在一盞燈下重新活躍起來。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越來越貼近緊靠他那繫纜柱的女人:「非常歡迎你!」但是,就像她在他面前縮著身子,有一道微光在襯衣下面護著她一樣,他並沒有站起身來,而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嘟囔著:「你,你說說,要在這兒幹什麼?你在找我,走得很累了……那你就聽我說吧,瑪麗亞:你知道他呆在哪兒嗎?非常歡迎你,可是你現在得說說,我有什麼過錯,這是在挖苦他,這種事我可沒法忍受。他百無禁忌,原來如此。本來我只是想訓他一通:cofutatismaledictis1……可是現在他走了,給我留下一些破舊的衣物。我在這些衣物當中放了樟腦丸,你想像得到,我在那些該死的破爛當中都放了樟腦丸!瑪麗亞,你坐。這用的是從銀行取出來的錢,這是真的——可是他呢?他在哪兒呢?難道說他跑到瑞典去了?要不,就是跑到他放著現錢的瑞士去了?是巴黎吧?他適合於呆在那兒。要不就是到荷蘭了?到海外了?現在你總算坐下來了。這一天會變得淚如泉湧……還是小孩時——我的上帝,這個胖墩兒——就老幹這些過頭的事。有一次他想要聖三位一體教堂下面的一個骷髏。他覺得什麼事都可笑,老是魏寧格,所以我們也有他的書。他在哪兒呢?我得找到他。你給我講吧。非常歡迎你。可是,你要給我講。日耳曼麵包廠正下夜班。你看見了嗎?誰會把所有這些麵包吃掉呢?給我講吧。那不是鉚錘的聲音,這些是。你坐。他在哪兒?」——

1拉丁文,原意為:駁斥造謠中傷。此處意為:在被詛咒者遭到拒絕之後。

但是,那個身穿鮮豔襯衣的女郎卻不想坐下。她站在石子路上,同我有兩隻手的距離,準備好了一句格言:「賜他們以安寧吧。你的情況很快就會好轉。你將真心實意地漫遊,會在什未林劇院演出。不過,在你動身去什未林之前,有一條狗會成為你的絆腳石。別害怕。」

坐在繫纜柱上的他想詳細瞭解這件事:「一條黑狗?」

穿著大肚子襯衣的她說:「一條冥府的看門狗。」

牢牢釘在繫纜柱上的他說:「它是木工師傅的嗎?」

她勸他:「當那條狗獻身於地獄,任憑撒旦來訓練時,它怎麼會屬於一個木工師傅呢?」

他回憶道:「埃迪叫它普魯託,但只不過是鬧著玩兒。」

她用食指指著他說:「它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想回避:「讓它得犬瘟熱!」

她給他出主意:「隨便哪家藥房都可以買到毒藥。」

他想逼她說出來:「不過你先得說說,埃迪在哪兒……」

她的結束語就是:「阿門!」

我在貨車上的一個小排程室裡,比他們倆都更清楚:他在抽菸,現在叫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