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低檔肉鋪裡沒有肉——這種情況很少——鍋裡就裝滿了內臟,有結節狀的、發脹的牛心,有因為沒有撒尿所以裡面還帶有尿的豬腰子,還有小騙羊腰子,我母親不把這些羊腰子從一件襯著嚓嚓作響的羊皮、像拇指一般厚的油脂層上扯下來。腰子放到狗盆裡。騙羊腰子上的油在生鐵平底鍋裡熬。它還可以用來炒家常菜,因為騙羊腰子上的油可以預防危險的肺病。鍋裡偶爾也煮一個顏色很深、由紫色變成紫羅蘭色的脾,或者一堆多筋的牛肝。只是因為煮肺的時間更長,要用更大的鍋煮,終究沒能大量提供,所以差不多等於沒有把它放進上了釉的鍋裡。如果要放,那也只是在夏季有幾個月缺肉的時候。那時候,不管是在卡舒布人那裡,還是在科施奈德賴,都流行牛瘟。我們從不吃煮好的內臟。只有圖拉偷偷地但卻是在我們這些看著她喉嚨都感到難受的人面前,津津有味地大喝上一口褐灰色的湯汁,腰子裡凝結成塊的排洩物像下小冰雹似的在湯裡翻騰,同帶黑色的茉喬欒那相遇,形成各式的島嶼。
在狗舍裡的第四天——
因為學校尚未開學,根據鄰居們和那個在發生工傷事故時光顧我們木工作坊的醫生的建議,人們不去打擾圖拉。在起床前——就連總是第一個到木工作坊來的工長都還沒來——我給她端來一缽裝滿心子、腰子、脾和肝兒的湯。一層由牛油和羊油混合而成的油,像一層冰那樣封在湯的表面。只是在邊緣才溢位混濁的液體,形成一個個小球,滾到油層上。我穿著睡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我沒有把其他鑰匙碰得當啷作響,就從巨大的鑰匙板上取下了院子的鑰匙。在很早和很晚的時候,所有的樓梯都會嘎吱嘎吱地響。麻雀開始在平坦的木材倉庫屋頂上嘰嘰喳喳地叫。狗舍裡沒有一點動靜。可是,沐浴在斜陽中的油毛氈上佈滿了各式各樣的蒼蠅。我只敢冒險走到一個弄得亂七八糟的半圓邊上,這個半圓用土堤和齊腳深的壕溝標出了套狗鏈的有效範圍。狗舍裡安靜、昏暗,沒有各式各樣的蒼蠅。後來,在昏暗中他們甦醒了。圖拉的頭髮上沾著鋸末。哈拉斯把頭放在爪子上,上唇的下垂部分灰心喪氣地低垂著。它的雙耳裝出幾乎一動不動的樣子,但實際上仍然在動。我叫了好多次,不過聲音都不大,因為我仍然睡眼朦朧。我嚥了一口氣,叫得更大聲一點:「圖拉!」還報了我的名字,「我是哈里,帶了東西來。」我用缽裡的湯引誘她,試著發出吧嗒吧嗒的喝湯聲,輕聲吹著口哨,發出噝噝聲,好像我不是在哄圖拉,而是在引誘哈拉斯走到半圓的邊上來似的。
當只有蒼蠅、一抹斜陽和麻雀嘰嘰喳喳的鳥語聲表現出動靜來,或者充其量讓人預感到狗耳朵時——哈拉斯持續不斷地打了一陣哈欠,但卻仍舊讓眼睛閉著——我把缽放到半圓邊上,說得更準確些,我把缽放在狗的前爪刨出來的那個溝裡,便頭也不回地走回房裡去。麻雀、各式各樣的蒼蠅、冉冉升起的太陽和狗舍都落到了我的背後。
這時,工長正好推著他的腳踏車穿過走廊。他問我,我避而不答。在我們的住房裡,大家都還在矇頭大睡。我父親的睡眠很平靜,他相信鬧鐘。我把一個凳子挪到廚房的窗戶邊,拿了一塊乾麵包頭,取下盛有李子醬的盆,把窗簾推向左右兩邊,把麵包頭泡到李子醬裡。我已經啃起麵包,掰起麵包來了。這時,圖拉從狗舍裡爬出來。圖拉爬過狗舍的門坎之後,還是四肢著地,拖著瘦長的身子笨拙地抖動了一下,把鋸末抖掉,再慢慢騰騰地、搖搖晃晃地衝著由狗鏈條的長短決定其大小的半圓爬去,快到膠合板倉庫門前的地方,遇到壕溝和土堤,便扭動臀部,減低速度,再抖一次鋸末——她那身藍白相間、可以洗滌的女外衣,變成了有藍白正方形圖案的衣服——然後她對著院子打哈欠。在那裡,工長挨著他的腳踏車,站在背陰處,只有他的帽子遇上斜陽。他在給自己卷一支香菸,目光對著狗舍的方向。這時,我手裡拿著麵包頭和李子醬,正從上往下觀察圖拉。我避開狗舍,只瞄準她,瞄準她和她的背。圖拉以非常緩慢、萎靡不振的動作沿著半圓爬著,讓頭和絞在一起的頭髮向前垂著,僅僅同上了褐色釉的陶缽——但仍然是在低垂的頭後面——保持同樣的高度,這個陶缽裡的東西覆蓋著一層堅不可摧的凍油。
我在上面忘了啃麵包這段時間,工長的帽子逐漸伸到陽光下,工長需要用雙手把那捲成紙袋狀的香菸點燃——打火機打了三次,都沒有燃著——這段時間,圖拉把臉呆呆地對著沙土,後來才慢慢地再一次扭動臀部,也不抬一下滿是頭髮和鋸末的頭,減低速度。當她的臉伸到陶缽上面,在缽裡照出影子來時,這層油脂就成了一面圓圓的小鏡子。她驚呆了。就連我這個從上往下觀察的人,到現在也仍然沒有啃麵包。圖拉的臉幾乎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從兩隻撐著的胳膊挪到了撐著的左臂上,一直挪到左邊平放著的手掌——從廚房的窗戶看——在她身體下面消失為止。當我把我的麵包頭浸在李子糊裡時,我還沒有看見那隻空著的胳臂,而她卻已經把右手伸進缽裡了。
工長平心靜氣地吸著煙,當他把煙霧吐出去,吐到它遇到依然低矮的太陽時,他就把香菸叼在下唇上。圖拉用過勁的左肩腫骨,把可以洗滌的藍白色方格條紋女外衣繃得緊緊的。哈拉斯的頭放在爪子上,它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著圖拉。她伸開右手的小拇指。它慢慢地先後垂下兩隻眼的眼皮。現在,因為太陽照到了狗耳朵,在狗舍裡,蒼蠅時隱時現。
當太陽冉冉上升,鄰居家的一隻公雞啼叫時——那裡有公雞——圖拉把右手伸直的小拇指垂直放到凍油層上鑽一個洞。我把麵包頭放到一邊。工長換了一下支援身體重心的重力腿,讓臉部躲開太陽。我想看個究竟,看圖拉的小拇指會怎樣鑽過凍油層,穿進湯裡去,然後再多次撬開油層。可是,我沒有看到圖拉的小拇指穿進湯裡,冰油層也沒有碎裂,更沒有碎成小塊,而是完好無損地被圖拉的小拇指從湯缽裡鉤起來。她把這個啤酒杯墊大小的圓盤舉到肩膀、頭髮和鋸末上面,舉向清晨七點鐘的天空,另外,還加上她那副板著的面孔,然後,順手將這個圓盤對著院子、對著工長扔過去。圓盤在沙地上面永遠地破碎了。它破成碎片,在沙地裡滾著,一些變成了油脂沙球的油脂碎片像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一直滾到吸著煙的工長面前,滾到他那輛有新鈴的腳踏車面前。
當我的目光從甩碎的凍油圓盤迴到圖拉身上時,她正瘦骨嶙峋地、直挺挺地跪在太陽下,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樣子。她有五次向側面叉開剛才用力過猛的左手手指,然後通過三個關節把它們合攏,然後再通過同樣的關節把它們叉開。她用右手——手背朝地——端著缽底,慢慢地把她的嘴放到缽邊上。她並不是小口小口地喝,也不是咂咂地喝,並不灑出湯來。圖拉以迅速均勻的速度不停地喝著那沒有油的脾、心子、腰子、肝兒的湯及其所有像小冰雹似的細小東西和令人驚奇的東西,以及底部沉渣裡的小軟骨,還有科施內夫伊的茉喬欒那和凝結成塊的尿素。圖拉把缽裡所有的東西都一掃而光。她的下巴頂著缽,缽把端著缽底的手頂到斜陽下。脖子空了,越伸越長。滿是頭髮和鋸末的後腦勺垂到脖梗兒上,她睡著了。捱得很近的兩隻眼睛緊閉著。這時,圖拉瘦削多筋、蒼白軟弱的小孩脖子仍在工作,一直工作到湯缽扣在她臉上,她能夠把手從體邊舉起來,能夠在缽底和滑下來的太陽之間抽出手來為止。這個被翻過來的湯缽蓋住了她那雙眯著的眼睛,以及那對結上硬皮的鼻孔和那張吃飽了的嘴。
我認為,我穿著睡衣鑽在我們廚房的窗戶後面是很幸福的。李子糊使我的牙齒變鈍了。在父母的臥室裡,鬧鐘結束了我父親的睡眠。在下面,工長不得不給自己重新點火。哈拉斯抬起眼皮。圖拉讓湯缽從臉上掉下去。湯體掉進沙裡,沒有打碎。圖拉慢慢躺下,躺到兩個手掌上。有少量可能是鑿榫機鑿下來的木屑被她弄碎了。她扭動臀部,轉了差不多九十度的彎,非常緩慢地、心滿意足地、懶洋洋地先是爬到斜陽下,然後帶著背上的太陽爬向狗舍入口處。她在洞前立即轉過身來,倒退著往裡擠,拖著低垂的頭和頭髮,揹負著使頭髮和鋸末發亮的太陽,越過門坎,進入狗舍。
這時,哈拉斯又閉上了眼睛。各式各樣的蒼蠅又飛了回來。我又感到了自己那些不鋒利的牙齒,看到它那長在頸圈上面、沒有光線能夠照亮的黑色頸毛,聽見我父親起床時發出的聲響。麻雀圍在空湯缽四周。有一件蹩腳的衣服是藍白色方格條紋的。人們可以看見一綹綹頭髮、閃光、木屑、爪子、蒼蠅、耳朵、睡眠和早上的太陽。油毛氈上已經變軟,散發出某種氣味。
工長德雷森把他的腳踏車推向機器間的一道鎖著的、有一半裝上了玻璃的門。他在走路時慢慢地把頭從左往右搖,又從右往左搖。在機器間有圓鋸、帶鋸、鑿榫機、整流器和仍然冰涼但又是張著嘴的電動刨。我父親在衛生問鄭重其事地咳嗽著。我從廚房的凳子旁悄悄溜走了。
在狗舍裡的第五天傍晚時分——
那是個星期五,木工師傅試圖勸說圖拉。他那十五芬尼一支的、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在他那張體面的臉上形成一個直角,使他的肚子——他側著身子——顯得有點突出。這個身材魁梧的人說得合情合理。他把親切當做誘餌。然後,他說得更加迫切,讓菸灰提前從擺動著的雪茄上碎掉。這樣一來,肚子就顯得更加突出了。他表示要作出懲罰。當他越過由套狗的鏈條作為活動半徑畫出的半圓,露出那張開的木工師傅的手時,哈拉斯伴隨著鋸未從狗舍裡跑出來,把鏈條繃得緊緊的,用它的兩個黑色前爪往木工師傅胸膛撲來。我父親跌跌撞撞地跑了,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不過,與這個腦袋連在一起的很可能仍然是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他抓起靠在鋸木架上的一根椽子,不過,並沒有朝沒有汪汪大叫而只是在呆呆地考驗著鏈條的哈拉斯打去。更確切地說,他放下了這隻拿著椽子的木工師傅的手。只是在半個小時之後,他才赤手空拳地接了學徒霍滕-舍爾溫斯基,因為按照工長的說法,霍滕-舍爾溫斯基沒有清潔鑿榫機,給機器上油。另外,據說,這個學徒還偷了門上的小五金和一公斤一寸長的釘子。
圖拉在狗舍裡的第六天——
這第六天是一個星期六。穿著木鞋的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把鋸木架排在一起,撿起哈拉斯的狗屎,把院子打掃乾淨和耙平。在耙平土地時,把一些有規則的、一點兒也不難看的、可以說是粗擴和幼稚的圖案刻在沙土上。他絕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接近危險的半圓之處平整院子。在這裡,沙地也變得更加昏暗,更加潮溼。圖拉沒有露面。當圖拉必須撒尿時——圖拉每小時都撒一次尿——她就撒到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傍晚必須更換的鋸末上。可是在她呆在狗舍裡的第六天,他卻不敢重新墊上鋸末鋪位。他穿著粗笨的木鞋,拿著鏟子和灌木掃帚,拿著裝有從鑿榫機和整流器上掃下來的木屑的筐子,邁著冒險的步子,帶著每天傍晚的打算,越過亂糟糟的壕溝,嘴裡嘟噥著:「乖乖乖,聽話。」狗舍裡這時就會發出一種幾乎不是惡意而是預先警告的猜猜聲。
在星期六的狗舍裡沒有換鋸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沒有解開看家犬哈拉斯的鏈條。在月色慘淡的夜晚,把好鬥的看家犬拴住,木工作坊便處於沒有看守的狀態。不過,並沒有發生破門而入的事情。
星期天——
圖拉呆在狗舍的第七天,埃娜-波克里弗克來了。剛過中午她就來了,身後拖來一把椅子,椅子的四條腿在她丈夫平整院子地面時刻出的那些圖案上,橫著劃出一道反差強烈的痕跡。她右手端著盛滿塊狀牛腰子和一半騙羊心子的狗食缽。所有的心室及其血管、韌帶、肌腱和光滑薄膜的內壁都已明顯裂開。她在靠近膠合板倉庫門時放下了裝有內臟的湯缽。她在離令人望而生畏的半圓中心一步遠的地方,在狗舍入口的斜對面移正椅子,終於坐了下來。她有一雙老鼠眼,留著一頭更像是用嘴啃出而不是用剪刀剪成的有前劉海兒的短髮,穿著她那身黑色盛裝,顯得形容枯槁,狼狽不堪。她從前面解開紐扣的塔夫綢衣服裡取出編織物,對著狗舍、對著哈拉斯和女兒圖拉的方向編織起來。
我們,也就是木工師傅、我母親、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及其兒子亞歷山大和西格斯蒙德,整個下午都站在廚房的窗戶旁,不是擁擠著就是挨個兒地注視著院子。就連其他出租住宅臨院子的窗戶旁也有鄰居及其孩子在站著和坐著,或者說一個像多布斯拉夫小姐那樣的獨身小姐坐在她那底層住房的窗戶旁註視著院子。
我不讓人替換,我堅持不懈地站著。沒有任何「別生氣遊戲」,也沒有任何星期天吃的發麵糕點能把我引開。這是一個還有點熱的八月天,第二天學校就要開學。按照埃娜-波克里弗克的願望,我們不得不離開下面的雙層窗。上面的正方形窗戶同雙層窗一樣,都有一道很寬的縫隙,讓空氣、蒼蠅和公雞的啼叫聲從附近跑進我們住宅的廚房裡來。所有嘈雜聲,就連某一個人吹出來的喇叭聲——此人每個星期天都在拉貝斯路旁一幢房屋的閣樓上練習吹喇叭——都在輪班替換。一種飛快的嘁嘁喳喳聲、嘰裡咕嚕聲、七嘴八舌聲、嗡嗡聲和帶鼻音的說話聲不絕於耳。越來越重的鼻音,科施內夫伊的榿木在飛沙走石的風中,許許多多的樹梢,一串掛有十字架的念珠,一張弄皺的紙使自己變得平滑,老鼠猖獗,麥稈自己把自己捆好。波克里弗克媽媽不僅對著狗合編結東西,還對著同一方向低聲耳語,竊竊私語,嗒嗒作響,咂舌有聲,發出啾啾聲,吹著誘人的口哨。我看到她的側面像,看到她顫動著、咀嚼著、跳動著、退卻著和往前躍進著的下巴,看見她的十七根手指和四根飛舞著的針。在這些針下面,在她那身穿塔夫綢衣服的懷裡,有一個淺藍色的東西在逐漸增大,這件東西是為圖拉準備的,而後來,圖拉也穿上了它。
狗舍及其居住者沒有任何表示。編織開始,悲嘆就沒完沒了。這時,哈拉斯便懶洋洋地、熟視無睹地離開了狗舍。在用強行張開的嘴打完哈欠,做了幾次延伸練習之後,它就找到了肉缽。由於不自然的蜷伏,它在半路上拉出乾結的狗屎,而且還把腿抬了起來。它把肉缽往狗舍拖去,在狗舍門口,用舞動著的後腿猛地一撞,便狼吞虎嚥地吞食起牛腰子和所有心室都裂開的騙羊心子來。不過,它遮住了狗舍入口,所以無法斷定圖拉是否也像它一樣在吃腰子,吃心子。
傍晚時分,埃娜-波克里弗克拿著差不多已經完工的編織上衣回到房裡。她一言不發。我們也不敢問。「別生氣遊戲」只好靠邊站。還剩下了發麵糕點。晚飯後,我父親伸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幅有珍奇駝鹿的油畫說,現在得采取行動了。
星期一早晨——
木工師傅準備停當,要去警察局。埃娜-波克里弗克叉開兩腿,在我們的廚房裡高聲大叫地罵,罵他是一個滿身是屎、全身結痂的傢伙。我作為唯一的一個已經背上書包的人,看守著廚房的窗戶。這時,搖搖晃晃、瘦骨嶙峋的圖拉由垂頭喪氣的哈拉斯跟隨著,離開了狗舍。最初,她用四肢爬,然後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邁著碎步,跨過半圓,而這時哈拉斯也不阻攔。她站著,身上被塗得很髒,衣服成了灰色,有些地方被長長的狗舌頭舔得發亮。她找到了院子的門。
哈拉斯只在她身後叫了一聲,不過,它的叫聲大大壓過了圓鋸的嗚嗚聲。
當圖拉和我——
當燕妮和其他所有學童的學校開學時,哈拉斯又開始了它那看家犬的生涯。這種生涯是一種混合物,任何東西都不會使它中斷。還沒過三個星期,就有訊息傳來,說配種公狗哈拉斯為我父親——木工師傅利貝瑙又掙了二十五古爾登。就是這種事情也不會中斷它那看家犬的生涯。儘管在朗富爾-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營房狗舍科呆的時間很短,但那次訪問卻起了作用。在經過了適當的時間之後,在一張比較大的、專門為警察局狗舍科的信件來往預先印好的卡片上寫著:許德爾考的母牧羊犬特克拉——育種人:阿爾布雷希特-勒布,地點:四三五六號房間——產下了五隻幼犬。後來,在幾個月之後,在聖靈降臨節期間的幾個星期天之後,在聖誕節之後,在新年之後,下雪之後,融雪天氣之後,又下雪之後,下了很久的雪之後,在正在開始的春季之後,在分配了復活節標誌之後——所有的人都派上了用場——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一段時間之後——除非我提到機器間的那場事故:學徒霍滕-舍爾溫斯基在圓鋸上失去了左手的中指和食指——那封掛號信來了。那封信下面有納粹省黨部頭頭福斯特爾的簽名。它通知我們:在朗富爾-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狗合科,從與法爾科、卡斯托爾、博多和米拉一胎產下的幼犬中,收購了小牧羊犬親王——親王由許德爾考的特克拉育種,育種人為但澤-奧拉的勒布,以及路易絲磨坊的哈拉斯,育種人和主人為但澤-朗富爾的木工師傅弗里德里希-利貝瑙——以德國城市但澤市黨部和德國居民的名義決定,值此元首四十六週歲誕辰之際,通過一個代表團,將牧羊犬親王呈獻給元首和帝國總理。元首和帝國總理對此表示讚許,決定接受但澤地區這一禮物,除了他的其他犬之外,再養上牧羊犬親王。
掛號信裡附有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元首照片,照片上有他的親筆簽名。在照片上,他穿著一件上巴伐利亞村民的衣服,只不過這民族服的上衣裁剪得更適合於社交場合。在他腳邊,有一條灰黑色的牧羊犬在急促喘息,這條狗的胸前和眉心有一些發亮的、可能是黃色的標誌。背景上峰巒疊嶂。元首在對著照片上看不見的某個人微笑。
信件和元首照片——兩者立即被放在玻璃下面,在自家的木工作坊中加上了框——在附近轉悠了好久。它們產生的效果是:首先是我父親,然後是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再以後是一些鄰居入了黨;木工夥計古斯塔夫-米拉夫斯基——十五年來一直呆在我們企業,是一個心平氣和的社會民主黨人——宣佈辭職,在兩個月之後,經過木工師傅方面長時間的勸說後,才重新上我們的木工刨臺。
圖拉從我父親那裡得到一個新書包。我得到一套少年隊制服。哈拉斯得到一個新的頸圈,但是,不可能把它養得更好,因為它已經被養得很好了。
親愛的圖拉:
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突然之間飛黃騰達,會不會對我們產生某些影響呢?哈拉斯給我帶來了學生的榮譽。我必須到黑板前面去講話。當然,我不能講配種、交配,不能講配種證和配種費,不能講在種畜登記簿上註明了我們的哈拉斯樂於配種和母狗特克拉的激動。我必須而且只能用詼諧滑稽、天真無邪的方式,喋喋不休地講述父親哈拉斯和母親特克拉,講述狗崽子法爾科、卡斯托爾、博多、米拉和親王。施波倫豪威爾小姐什麼都想知道:「為什麼省黨部首腦先生把小狗親王送給我們的元首呢?」
「因為元首過生日,而且,他早就想從我們市得到一隻小狗。」
「為什麼小狗親王在上薩爾茨貝格的情況那麼好?根本就不想它的狗媽媽?」
「因為我們的元首愛狗,對狗總是很好的。」
「為什麼我們應該為小狗親王在元首身邊而感到高興?」
「因為哈里-利貝瑙是我們的同學。」
「因為牧羊犬哈拉斯是他父親的。」
「因為哈拉斯是小狗親王的父親。」
「因為這對於我們班級、我們學校和我們美麗的城市是一個極大的榮譽。」
圖拉:
當施波倫豪威爾小姐同我和我們班訪問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時,你在場嗎?你在學校裡,並不在場。
全班同學站成半圓形,圍著哈拉斯在它那王國周圍畫出的半圓。我不得不重複一遍我的報告。然後,施波倫豪威爾小姐請求我父親從他那方面給孩子們講點什麼。木工師傅假定,這個班已經瞭解了這條狗的政治經歷,於是就講述一些有關我們哈拉斯的譜系方面的事情來助興。他講到母狗森塔和公狗普魯託。兩條狗都像哈拉斯以及現在這條小親王一樣黑,它們是哈拉斯的父母。母狗森塔屬於維斯瓦河口尼克爾斯瓦爾德的一位磨坊主。「孩子們,你們是否到過尼克爾斯瓦爾德?好多年前,我乘輕便鐵路的火車到過那裡。那裡的磨坊在歷史上很重要,因為普魯土的路易絲女王曾經在裡面過夜,當時她不得不躲避法國人。」可是在四翼風車的四腳支架下面——木工師傅這樣說——它卻產下了六隻幼犬。「人們就是這樣提到那些小狗崽的。」他從磨坊主馬特恩那裡買了一隻小狗。「這就是我們的哈拉斯,這條狗總是給我們帶來許多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近一段時間。」圖拉,你在哪裡?
當允許我在工長的監督下,把我們班的同學帶進機器間時,你在哪裡?在我給我的同學們和施波倫豪威爾小姐列舉所有的機器時,你在學校裡,你無法看見,也無法聽見。我給他們列舉道:這是鑿榫機、整流器、帶鋸、電動刨和國鋸。
緊接著,德雷森師傅給孩子們解釋木材的種類。他把木材區分為橫斷木料和長村原木。他敲打著榆木、松木、梨木、櫟木、槭木、山毛櫸木和軟軟的椴木,閒聊著細木良村和樹幹的年輪。
然後,我們必須在木工作坊的院子裡唱一支哈拉斯不願意聽的歌。
圖拉在哪裡?
當大隊長格普費爾特同青年隊隊長以及一些低階指揮員參觀我們的木工作坊院子時,你在哪裡?當作出決定,按照我們哈拉斯的名字給新打出的少年隊隊旗命名時,我們倆都在學校裡,而不在現場。
圖拉和哈里都缺席——
當人們在勒姆1政變之後以及這位老先生在上薩爾茨貝格的諾伊德克去世之後,在仿建的低矮農舍中,在農民用的彩色薄印花平布窗簾後面約會時,他們都缺席。不過,勞巴爾太太、魯道夫-里斯、漢夫斯滕格爾先生、但澤衝鋒隊隊長林斯邁爾、勞施寧、普魯士的奧古斯特-威廉——簡稱「奧威」——瘦高個兒布呂克納和帝國農民協會領導人達雷在傾聽元首講話。另外,親王也在場,這是我們的親王。親王是我們哈拉斯傳的種,而哈拉斯又是森塔產的,佩爾昆又產下森塔——
1勒姆(1887~1934),德國軍官,希特勒衝鋒隊的主要組織者,後來希特勒借口勒姆和衝鋒隊發動政變,將其槍斃。
他們吃著勞巴爾太太做的蘋果蛋糕,什麼都談,他們談論施特拉塞爾、施萊希爾和勒姆,什麼都談。然後,他們談到施彭勒、戈比內奧和《猶太人賢士議定書1》。然後,赫爾曼-勞施寧把小牧羊犬親王錯誤地說成是一隻「漂亮的黑牧羊犬」。後來,每一個歷史學家都鸚鵡學舌地仿效他。在這裡,所有的犬學家都會贊同我的意見:只有愛爾蘭牧羊犬同德國牧羊犬有很大的差別。這種牧羊犬的頭又長又細,近似變種的靈提。它直到背部隆起的部分,身高八十二釐米,也就是說,比我們的哈拉斯還要高十八釐米。愛爾蘭牧羊犬毛很長,有褶皺的小耳朵不是立著,而是趴著。這是一條典型的上等犬,這種犬在元首的狗舍裡還從來沒養過。這一點已經永遠證明,勞施寧弄錯了。沒有愛爾蘭牧羊犬在參加聚會的人腿邊神經質地蹭來蹭去。親王,我們的親王,在傾聽談話,它像一條狗那樣忠實,為它的主人擔心,因為元首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種種老奸巨猾的襲擊都可以烘烤在每一個蛋糕裡面。他擔驚受怕地喝著汽水,莫名其妙地老是嘔吐——
1《猶太人賢士議定書》是用作排猶主義藉口和理論根據的偽造檔案。
圖拉可是在場——
當新聞記者和攝影師來到時,她在場。不僅僅是《前哨》和《最新訊息》派了人來。一些先生和身穿運動服的女士從埃爾賓、柯尼斯堡、施奈德米爾、什切青甚至帝國首都前來採訪。只有很快就被禁止出版的《人民之聲報》的編輯布羅斯特拒絕前來採訪。更確切地說,他發表了一篇題為《狗名遠揚》的文章,來評註新聞界的大肆鼓譟。一些宗教報刊和專業雜誌的同仁也為此事前來採訪。德國牧羊犬聯合會的小報派了一位犬學家前來,我的木工師傅父親不得不引他離開院子,因為每一位犬類專家一開始都會對我們哈拉斯的譜系吹毛求疵,說什麼命名馬虎潦草,同品種毫不相干,找不到產下森塔那隻母狗的材料,這隻牲畜本身倒不糟糕,但是人們不得不挑剔這種飼養狗的方式,正因為這關係到一條具有歷史意義的狗,所以才迫切需要責任感。
一句話,不管是進行論戰還是不加批評的讚美,哈拉斯都被大肆描述,登上報刊,拍成照片。就連木工作坊及其工長、夥計、輔助工和學徒,也都有機會發言。我父親的名言,譬如像這樣一句話:「我們是一些普通的、從事我們這行職業的手工業者,儘管如此,我們感到高興的是,我們的哈拉斯……」都是木工師傅的一些樸實無華的自白,卻經常作為圖片標題被人們逐字逐句地引用。
我估計,我們的哈拉斯有八幅單獨的照片登上了報紙。報上大概有三次登了它同我父親在一起的照片,有一次作為與木工作坊全體職工的合影登了出來,但卻沒同我合過一次影。不過,圖拉同我們的哈拉斯登上德文報紙和國外報紙的次數正好是十二次。她身材苗條,拄著纖細的散步手杖,一動不動地呆在我們的哈拉斯旁邊。
親愛的表妹:
他搬進來時,你幫了他的忙。你成堆地搬過他的樂譜,搬過那個瓷器舞女來。因為當十四家房客同時住在我們的出租房裡時,老姑娘多布斯拉夫正把左邊那套窗戶能朝院子開啟的底層住房騰出來。她要同她的布頭和編上號的相簿一起,同她那些紛紛揚揚地落著木粉的傢俱一起,搬到舍恩瓦爾林她妹妹那兒去。沒有換起居室牆壁上已經退色的裱糊紙,也沒有換臥室裡用大花朵圖案裝飾的裱糊紙。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就同他的鋼琴和那些發黃的、堆積如山的樂譜,同他的金魚和他的沙鍾,同他那不計其數的、昔日著名藝術家的照片,同他那尊身穿芭蕾舞女短裙的瓷制小塑像——這個小塑像腳穿尖尖的瓷鞋,保持著一種十足的阿拉貝斯克舞姿1——搬進了這套騰空的住宅。過去屬於多布斯拉夫的這些房間,本來就陰暗,因為離兩個房間窗戶還不到七步遠的地方,就聳立著木工作坊大樓及其通往各個樓層的室外樓梯的縱側面,遮住了光線。更何況在出租房屋和木工作坊之間還有兩棵丁香樹,這兩棵樹每年春天都枝繁葉茂。徵得我父親同意,多布斯拉夫小姐讓人用一道籬笆把兩棵丁香樹圍了起來,但這並不妨礙哈拉斯把它的「芳香物質」排洩到小姐的園子裡。但是,這位小姐之所以要搬走,並不是因為有狗屎,也不是因為屋子陰暗,而是因為她想在她的老家舍恩瓦爾林死去——
1芭蕾舞中的一種舞姿,其特點為:兩手張開,一腿直立,另一腿與之成直角向後伸。
上午或下午,每當學鋼琴的學生來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裡時,他都不得不讓人開啟一盞用綠色玻璃珠燈罩罩著的電燈,而這時,外面真可以說是陽光燦爛,光明普照。他讓人在住房入口處的左面釘上一塊搪瓷牌子,上面寫著:音樂會鋼琴演奏家和經過國家考試的鋼琴教師費利克斯-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個四肢發抖的人在我們的出租房屋裡還沒有住到兩個星期,這時,第一批學生就來了。他們帶來了上課的學費和達姆鋼琴練習曲譜,不得不就著左右兩邊的燈光,用兩隻手在鋼琴上再一次亂彈音階和練習曲,一直彈到放在鋼琴上的巨大沙鐘上層的鐘殼裡再也沒剩一粒沙,以中世紀的方式證明鋼琴課業已結束時為止。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不戴天鵝絨四角帽。不過,他那雪白而又拳曲的、隨風飄垂的頭髮卻落到襯衣領上。在男女學生登門拜訪的間隙,他便梳理自己那藝術家的蓬亂長髮。即使是在沒有樹木的新市場上,一陣風吹動了他那蓬亂的長髮,他也會從寬大的上衣口袋裡拿出刷子,在大庭廣眾之中修飾他那令人驚異的頭髮。於是,立即就引來一些旁觀者,引來家庭主婦、學童和我們。在他梳理頭髮時,他的目光裡流露出極其傲慢的表情。這種淺藍色的、沒有睫毛的目光飛越各個音樂廳,在這些音樂廳裡,想像中的觀眾永無休止地祝賀他,祝賀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這位音樂會鋼琴演奏家。在玻璃珠燈罩下面,淡綠色的光亮落到他的頭頂上。一個奧伯龍1,一個善於演奏同名歌劇的鋼琴改編譜的奧伯龍,坐在結實的轉凳上,使男女學生都陶醉於男女水妖的故事之中——
1《奧伯龍》是韋伯所作的三幕歌劇,講述妖王出伯龍和王后塔蒂尼亞從不睦到重歸於好的故事。
在這裡,很可能都是一些聽覺靈敏的學生,而這位鋼琴教師就有這樣一些學生坐在開啟的鋼琴練習琴譜面前練琴。因為只有特殊的耳朵才能從圓鋸和鑿榫機白天無所不在的詠歎調中,從整流器和電動創富有變化的音區中,從帶鋸質樸的哼唱中,細心地採擷到各種音的音階,而這些音階必須在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那沒有睫毛的目光下彈到鋼琴上去。因為這種機器音樂會本身就把鋼琴學生的手彈出的一種很強的經過句深深地埋在這個木工作坊院子裡了,所以,綠色丁香樹叢後面的綠色沙龍就像一個觀賞用的玻璃容器,裡面沒有聲音,卻有各種動作。用鋼琴教師放在油漆小托架上玻璃缸裡的金魚來證實這種印象,就顯得多餘,它成了一種累贅的道具。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尤其重視合乎規定的指法。錯誤的音有幾次恰好能夠湮沒在圓鋸那令人厭煩但卻能吞噬一切的高音區裡。可是有一個學生在彈練習曲時,在練習音階的高低時,把魚際放到了整個黑色鋼琴的黑木頭上,再也無法把手背放到所希望的水平位置上,這時,就沒有一種木工作坊的響聲能夠掩蓋這種顯而易見的、不合規定的指法了。另外,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還接受了這樣一種教學方法:他在學生必須完成音階練習定額的每隻手上橫著放上一支鉛筆。每一個滑向木頭、想休息一下的魚際,都通不過這種檢驗,都會使作為證據的鉛筆一下子掉下去。
就連斜對面參議教師收養的女兒燕妮-布魯尼斯,也不得不在練習音階時在右邊和左邊的小手上放著這種檢驗鉛筆散步,因為在鋼琴教師搬來之後一個月,她就成了學鋼琴的學生。
你和我——
我們從丁香樹小園圃裡觀察燕妮。我們把我們的臉在海藻綠玻璃容器那樣的窗玻璃上壓得平平的,看見她坐在旋轉凳上,胖乎乎的,嬌滴滴的,穿著可以洗滌的褐色絲絨衣服。在她那直接往下滑的、剪得半長的、差不多是淺褐色的頭髮上,有一隻黃蝴蝶——扎著一個像飛機螺旋槳那樣的巨大的蝴蝶結,而實際上這個蝴蝶結是白色的。當別的學生手背上經常被事先就已落下的鉛筆猛然敲打一下時,儘管燕妮的鉛筆偶爾也會落到琴凳下面的北極熊毛皮上,但她卻絕對用不著害怕受到懲罰性的敲打,充其量她只會遇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擔心的目光。
也許燕妮有很高的音樂天賦。圖拉和我,我們曾經在窗玻璃的那一邊傾聽,背後就是圓鋸和鑿榫機,我們很少能聽見一點聲音。再說,我們天生就不是這塊料,能把憑著音樂天賦攀登的音階同艱難攀登的音階區分開來。不管怎樣,斜對面那個胖乎乎的丫頭雙手按在琴鍵上的動作,比起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別的學生來顯得更熟練。就連鉛筆掉下去的情況都很少很少,最後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掉下去,不管是橫放還是堅放,也不管這是鉛筆還是達摩克利斯劍1。人們懷著良好的願望,已經可以通過每天每日鋸著的、鑿著的和用假聲唱著的木工作坊歌劇的叫喊聲和尖叫聲,更多的是猜出而不是聽出達姆鋼琴練習琴譜上微弱的曲調來:再見吧,冬天——一個庫爾普法爾茨的獵人——很快我就要在內卡河邊割草,很快我就要在萊茵河邊割草……——
1據古希臘民間傳說:達摩克利斯坐在用一根馬鬃懸掛的劍下,以示位高多危,比喻幸福中隱伏著危險。
圖拉和我——
我們想起燕妮受到優待這件事。當其他所有學生的課往往都在「把箭搭在弓上」這一句當中結束時——因為放在鋼琴上的那個中世紀沙鐘的最後一粒沙子已經表示同意下課——如果燕妮要讓人給她那個坐在小旋轉凳上的玩具身子授課的話,那麼,不管對教師還是對這位女學生來說,沙鐘的一個小時就會沒完沒了。當胖乎乎的埃迪-阿姆澤爾陪著胖乎乎的燕妮-布魯厄斯去上鋼琴課已經成為習慣時——阿姆澤爾確實是參議教師最喜歡的學生,他經常在斜對面進進出出——就會出現這種事:下一個學生只好在音樂教室朦朦朧朧的背後,坐在脹鼓鼓的沙發上,等上一刻鐘,然後才能輪到他。因為這個在實科中學免費寄宿學校也可能聽過鋼琴課的埃迪-阿姆澤爾,卻喜歡呆在綠色長髮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身邊,兩個人輕快地高聲彈奏《普魯士的榮耀》,彈奏《芬蘭騎兵進行曲》和《老戰友》。
除此之外,阿姆澤爾還唱歌。他的高音部不僅在中學合唱隊裡,而且在令人敬畏的聖母教堂中也技高一籌。這個教堂的中堂每個月都有一次熱鬧非凡的巴赫的康塔塔和莫札特彌撒曲的演唱會。阿姆澤爾也在聖瑪利亞教堂唱詩班裡唱詩。上演莫札特的早期作品小彌撒曲時,人們發現了埃迪-阿姆澤爾的高音部。現在,要在所有的學校合唱隊中尋找一個高音部童聲。他們已經有了一個低音部童聲。聖瑪利亞教堂唱詩班受人尊重的隊長走到阿姆澤爾面前,帶著幾分崇拜之情說:「我的孩子,事實上你將在唱《撒迎利亞頌》時勝過著名的閥人歌者安東尼奧-採薩勒利。當他在彌撒曲初次演出時曾引起轟動。我聽見你歡呼,你的聲音使全世界都會想到,聖瑪利亞教堂對於這種聲音來說實在是太狹窄了。」
儘管當時萊斯特先生還在這個共和國內代表著國際聯盟,所有的種族法律在這個小國的邊界上都得就此止步,但是埃迪-阿姆澤爾卻不能不考慮到:「可是教授先生,人家說我是半個猶太人。」
教授回答道:「這可能嗎?你是高音區童聲,你要給我演唱《上帝保佑》1!」業已證實,這種「就這樣辦」的回答確實有生命力。據說,在若干年後,它在保守的抵抗組織內部仍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1天主教彌撒曲中唱的祈禱歌。
不管怎樣,這個被挑選出來的高音區童聲,在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綠色音樂室內練習小彌撒曲的難點。圖拉和我,我們倆,在有一次圓鋸和鑿榫機不得不喘口氣時聽見了他的聲音。他彷彿在開採銀礦。磨得薄如蟬翼的小刀把空氣等分成四個部分。釘子熔化了。麻雀羞得無地自容。出租房變得虔誠,因為一個胖乎乎的天使在不斷地唱《尊貴的女主人》。
親愛的圖拉表妹:
只是因為埃迪-阿姆澤爾來到我們的出租房,碰巧才有這個音階長長的引子。開始時,他只同燕妮一道來,後來,他把自己粗壯結實的朋友也帶來了。人們也許會把瓦爾特-馬特恩當成我們的親戚,因為他父親的母牧羊犬森塔產下了我們的哈拉斯。我父親一看到這個年輕人,就向他打聽磨坊主的境況,打聽大河中小島上的經濟狀況。在多數情況下,是由在經濟領域知識豐富的埃迪-阿姆澤爾——嗦嗦地回答他,阿姆澤爾還列舉了一些讓人感到市黨部和市政府的勞動就業計劃並不現實的事實。他建議依靠英鎊區,要不然,會引起敏感的古爾登貶值。埃迪-阿姆澤爾甚至舉出了數字,人們將不得不使其貶值四十二個百分點。波蘭進口貨物估計可能會上漲七十個百分點。現在,人們就可以在這一年五月份的頭幾天之間找到貶值的日子。所有這些日期和數字,都是他從馬特恩的父親那兒聽到的。那個磨坊主往往事先就知道一切事情。現在還去講磨坊主的預言在一九三五年五月二日得到證實一事,已屬多餘。
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當時讀畢業班,他們把自己的精力有節制地投入到畢業考試中去。他們倆穿著有長褲的正規西服,在體育館或者城堡圍牆高處喝股份啤酒公司釀造的啤酒。有人說,聽抽雷加塔和阿爾圖斯牌香菸的瓦爾特-馬特恩講,阿姆澤爾去年在奧利瓦森林裡誘姦了一個七年級的女中學生。沒有人會想到,這個肥胖的埃迪-阿姆澤爾竟然是這樣一種被愛情俘虜的人。因為他那老在高音區的聲音的緣故,同班同學和偶爾受到邀請的姑娘都認為,他是他們敢於稱之為「閹人」的那種人。其他人表達得更謹慎一些,說埃迪還非常幼稚,是一箇中性人。就我道聽途說所知,瓦爾特-馬特恩對於這些流言蜚語長時間保持沉默,直到有一天,他才當著好些學生、當著一半是姑娘的面,發表了一通比較長的、使他的朋友能獲得好印象的講話。也就是說,阿姆澤爾在涉及到姑娘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方面,比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強得多。他相當頻繁地去找阿德勒啤酒廠對面木工巷裡的妓女。不過,他在那兒並不搞那種比比皆是的五分鐘長吻,而是那兒的貴客,這是因為那些姑娘都把他視為藝術家。阿姆澤爾用水彩、毛筆和鋼筆,開始時用鉛筆,繪製一沓肖像畫和裸體像,這些畫一點也不下流,相反,它們都可以見人。埃迪-阿姆澤爾帶著一夾子這樣的畫,突然登門拜訪當時在技術大學給建築師上繪畫課的著名教授和擅長畫馬的畫家普富勒,出示了這些畫。以難以接近著稱的普富勒立刻就看出了阿姆澤爾的才能,當即答應幫助他。
經過這次我只能重述其大意的談話之後,據說阿姆澤爾再也沒有遭人嘲笑了。人們對他甚至還有了幾分敬意。同班同學多次來找他,希望他帶他們去木工巷。他在馬特恩的支援下友好地拒絕了這些無理要求。可是有一天,埃迪-阿姆澤爾——這件事就是這樣私下告訴我的——請求他的朋友陪他去木工巷,但他卻不能不看到,瓦爾特-馬特恩表示拒絕。他不想讓可憐的姑娘們失望,便以一種早熟男子的自信進行解釋。這種職業使他反感。他在那裡找不到一個「恪守婦道的人」,這隻會使他變得殘忍。而這樣做,最終對於兩者來說都是很尷尬的。現在需要的是愛,或者說至少也是激情。
阿姆澤爾很可能注意地聽完了他的朋友搖著頭說出的那通激烈的言詞,然後便帶著他的圖畫夾子和一個包裝十分精巧的小禮物——高階什錦夾心糖,獨自一個人到阿德勒啤酒廠對面的姑娘們那裡去了。儘管如此——如果我瞭解的情況沒有出入的話——他要在糟糕的十二月的某一天,說服他的朋友同他一道去和姑娘們歡度降臨節期間的第二個或者第三個星期日。馬特恩在第四個星期日才敢去。事實證明,姑娘們的這行職業使他「反感到」受了吸引的地步,以至於他不顧自己以後會有什麼後果,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恪守婦道的人」。他可以放心大膽地、備受學生讚賞地把一個少言寡語的名叫伊麗莎白的姑娘視為「恪守婦道的人」。可是,這種寵愛並不妨礙他在回家途中沿著舊城壕溝往上走,再沿著胡椒城往下走,氣沖沖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陷入對於這個妓女不可捉摸的沉思冥想之中。
親愛的表妹:
埃迪-阿姆澤爾由瓦爾特-馬特恩陪同,帶著同樣的、上面有虎紋的赭色和蛋黃色繪畫夾子——這個夾子使他對聲名狼藉的木工巷的訪問變成了合法的、藝術家的參觀遊覽——走進了我們的出租房屋。我們倆在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音樂室裡,看見他按照瓷器芭蕾舞女演員的模型往紙上畫速寫。在五月份的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看見他面對我的木工師傅父親,指著有虎紋的夾子,想立即開啟夾子讓他的畫來講話。可我父親只允許他畫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我父親建議他,帶著他那畫具站在那個半圓之外,這個半圓用土堤和壕溝標明瞭狗鏈條的有效範圍。「這條狗很兇,對藝術家肯定也不會客氣。」我的木工師傅父親說。
從第一天起,我們的哈拉斯就聽從埃迪-阿姆澤爾輕聲的呼叫。阿姆澤爾把哈拉斯變成了一隻狗模特兒。在哈拉斯應該坐下時,阿姆澤爾決不像圖拉說「哈拉斯,坐下」時那樣說:「坐下,哈拉斯!」從第一天起,阿姆澤爾就拒絕哈拉斯這個狗名。每當他要求狗換一種新的姿勢時,他就對我們的看家犬說:「啊,普魯託,請您先用四肢站著,然後抬起右前腿,稍微彎曲,但是請放鬆點,再放鬆一點。現在勞駕您,把高貴的牧羊犬的頭往左邊轉一半,對,對,普魯託,請您就這樣,別動。」
哈拉斯的名字叫普魯託,就好像它仍然是冥府的一隻看門狗似的。笨拙的阿姆澤爾幾乎將他那身裁剪成運動服樣式的灰色方格條紋西服掙破了。他頭上戴一頂白色亞麻布帽,這頂帽子使他活像個英國記者。不過,這套制服並不新,埃迪-阿姆澤爾身上穿的、戴的全都像二手貨,而且也的確是二手貨。據說,儘管他擁有一筆難以置信的零花錢,但是他只從當鋪裡,或者從塔格內特爾巷的舊貨商人手中買穿過的東西。他的鞋子過去很可能是一個郵差的。他那肥大的屁股坐在一張可笑的但又很可能非常牢實的摺疊椅上。當他把夾好繪畫紙的硬紙板撐到他那圓滾滾的左腿上,用右手順手提起一支總是蘸滿黑墨水的毛筆作畫時——這支筆在繪畫紙上從左上方往右下方,畫上了看家犬哈拉斯,或者說是冥府看門狗普魯託那一掠而過的、開始時並不成功但緊接著就是既傑出又清新的速寫——便一天天地——埃迪-阿姆澤爾在我們院子裡畫了差不多六個下午——越來越多地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對立情緒。
這時,瓦爾特-馬特恩居於次要地位。他穿著不修邊幅的、輕便舒適的休閒服。這是一個化了裝的無產者,他在一個時代批判戲劇中背出一些譴責社會的臺詞,在第三幕中變成為首聚眾鬧事者,但在這裡卻成了我們圓鋸的一個犧牲者。我們的哈拉斯嗅到特殊氣味時,一再用從低垂的頭髮出的時而高、時而低的狂吠,伴隨著圓鋸的歌聲,但從來不伴隨鑿榫機的歌聲。同我們的哈拉斯相似,我們的鋸子也直接同這個來自尼克爾斯瓦爾德的憂鬱的年輕人攀談。雖然如此,他卻並沒有低垂著頭,沒有一個勁兒地號叫,沒有結結巴巴地發表無政府主義的宣言,而是用早就熟知的方式,用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枯燥乏味的聲音,來為工作時發出的噪音伴奏。
這種格格作響的聲音對哈拉斯起了作用。它的嘴唇伸到了嚼於上面。上唇的下垂部分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鼻孔在鼻尖兩邊張得大大的。一直長到眉心的鼻樑皺了起來。那對有名的、豎著的、稍微向前傾斜的牧羊犬耳朵變得缺乏自信,耷拉了下來。哈拉斯夾起了尾巴,使背部從前面隆起的部分直至背脊變得圓圓的,成為膽小怕事的駝背,顯出一副奴性十足的樣子。埃迪-阿姆澤爾用靈巧的、蘸滿黑墨水的毛筆,用劃得嚓嚓作響的、好似扇形足的筆尖,用一支流著水的、天才的羽毛筆,幾次三番地、非常貼切地描繪出這些卑劣的姿態。我們的圓鋸、瓦爾特-馬特恩咬得格格作響的牙齒和我們的哈拉斯——圓鋸和格格作響的咬牙聲把哈拉斯變成了雜種——在繪畫時幫了藝術家埃迪-阿姆澤爾的忙。圓鋸、馬特恩、這條狗和阿姆澤爾共同組成一個與布勞克塞爾的寫作班子類似的、富有成果的工作班子。布勞克塞爾、我以及還有一個人,同時動筆寫,在關於那些星星的胡說於二月四日開始時應當完成寫作。
可是我的圖拉表妹——
她站在旁邊,火氣一天比一天大,她再也不袖手旁觀了。阿姆澤爾對於冥府看門狗普魯託的影響,使她在我們的哈拉斯面前已經變得軟弱無力。這倒不是說這條狗再也不聽她的話——圖拉說「哈拉斯,坐下」時,它依舊坐下——它只不過是心不在焉地、機械性地完成她用越來越嚴厲的口氣提出的要求罷了。因此,不管是圖拉本人還是我,都不能對圖拉隱瞞這樣的事實:這個阿姆澤爾使我們的狗變壞了。
圖拉——
她火冒三丈,開始時是扔卵石,而且也多次擊中阿姆澤爾回滾滾的背和油膩膩的後腦勺。不過,這個人卻輕輕地聳聳肩,懶洋洋地轉過頭,暗示他雖然已經發覺被打中,卻又不願意感覺到被擊中了。
圖拉——
她小臉蒼白,把油質顏料瓶給打翻了。一攤發出金屬光澤的黑色液體流到院子裡的沙地上,需要好長時間才能滲入沙地中。阿姆澤爾從上衣口袋裡又拿出一小瓶油質顏料,而且好像是順便表示,他還準備著第三瓶哩。
當圖拉——
當她從背後衝上來,捧起一把就像回鋸傳動皮帶罩裡堆著的那種鋸末撒到一幅接近完成、油跡未乾、仍然閃閃發亮的圖畫上時,埃迪-阿姆澤爾笑了,在短時間的驚異之後,他既生氣又好心地像長輩那樣,用食指威脅站在一旁觀察她的行動效果的圖拉,然後開始對這種新技術越來越感興趣。這種新技術就是:對黏在圖畫上的鋸末進行加工,賦予這幅畫一種東西,這種東西今天就稱為結構。他展示了這種雖然有趣但卻短命的、能夠從中得到好處的風格,把手伸進圓鋸傳動皮帶罩,在他的手巾裡裝上鋸末,然後再裝上鑿榫機小冰雹似的鋸末,裝上電動刨的短刨花,裝上帶鋸的顆粒很細的鋸末。緊接著,不用圖拉從背後衝上來,他便親手使他的毛筆畫上出現了一個小膿瘡似的浮雕。只是表面上染成黑色的木屑一旦有一部分脫離,像島嶼似的,神秘莫測地顯現出繪畫紙的白色底子時,這種浮雕的魅力就更大。有一次,可能是他對自己有意撒的鋸末和鋸末打的底色不滿意,就請圖拉從背後衝向一幅剛畫好的畫,就像是偶然為之那樣,把鋸末、木屑甚至沙子撒到上面去。他對圖拉的合作抱有很大的期望,可是圖拉卻拒絕這樣做,而且還「翻白眼」。
我的圖拉表妹——
無法對付藝術家和狗的征服者埃迪-阿姆澤爾。只有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才能對阿姆澤爾搞小動作。他扛著鋸木架,多次站在這位繪畫者旁邊,用黏上膠的、嚓嚓作響的手指說出一些批評的和讚揚的話,不厭其煩地講述一個畫家的故事。他說,那時候,這個畫家每個夏天都到科施奈德賴和奧斯特爾維克湖來,把施朗根廷的教堂和一些科施內夫伊的怪人,譬如來自安納費爾德的約瑟夫-布特、來自達梅勞的施奈德-穆索爾夫和寡婦萬達-燕塔克都畫進油畫。就連他也在開採泥炭時畫畫,後來被安置在霍伊尼采當一位泥炭挖煤工。埃迪-阿姆澤爾對他的同行感到興趣,但是並不放棄靈巧的速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的話題離開科施奈德賴,開始談到我們的看家犬在政治上的飛黃騰達。他十分冗長地說明,元首在薩爾茨貝格是如何走向牧羊犬親王的。他講到那張有簽名的照片,這張照片就掛在我們最好的屋子裡,掛在滿師時用梨木做成的試件上面。他在計算給他女兒圖拉拍了多少次照,讓她同談論哈拉斯的文章一起,或者在談論它的大塊文章之間,上了多少次報。阿姆澤爾同他一道,為圖拉早期的成就感到高興,並且開始畫一張坐著的哈拉斯或者普魯託。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認為:元首一定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好,人們可以信賴這樣一個人。這個人知道的東西超過其他所有的人知道的總和,更何況他還會畫畫。此外,元首還不是一個只想當闊佬的人。「元首每次坐汽車,總坐在司機旁邊,而不是像一個大人物那樣,坐在後面。」阿姆澤爾感到元首平易近人的謙虛值得讚揚,於是就讓冥府看門狗的耳朵在他的畫上豎得過於挺直了一點。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知道,阿姆澤爾是否還在少年隊內,還是已經成了黨員,因為他認為,在任何一個地方,他——阿姆澤爾肯定都在這些組織內。
這時,埃迪-阿姆澤爾慢慢放下毛筆,斜著腦袋,再一次掃了一眼坐著的哈拉斯或者普魯託這幅畫,然後轉過他那圓潤豐滿、引人注目、長滿雀斑的臉,面對這個提問者非常樂意地回答說,很可惜,他既不在少年隊內,也不是黨員,而且,對於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是第一次聽到,不過他倒是很樂意瞭解,這位先生是誰,他的老家在何處,他打算今後做些什麼。
圖拉——
在第二天下午給了埃迪-阿姆澤爾的無知一個報應。他剛坐在他那張牢實的小摺椅上,剛把紙板和繪畫紙放在左邊圓滾滾的大腿上,哈拉斯作為普魯託剛擺好它那模特兒的新姿勢,伸開兩隻前腿,挺著警覺的脖子躺下,阿姆澤爾的水彩筆剛在油質顏料瓶裡蘸滿水彩,瓦爾特-馬特恩剛找到自己用右耳對著圓鋸的位置,這時,從那道朝向木工作坊院子的門裡,首先是熬膠師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緊接著是熬膠師的女兒,衝了出來。
他同圖拉站在門口。他低聲耳語,把包斜的目光投向壓著重負的小獨腳摺椅,對自己的女兒佈置著種種任務。這時,她過來了。開始時她懶洋洋地、晃晃悠悠地繞著彎路,兩隻瘦小的胳膊交叉著,放在民族服裝背後,邁著裸露的大腿,毫無目的地信步走著。然後,她便在揮筆作畫的埃迪-阿姆澤爾周圍很快地畫著越變越小的半圓,時而在左邊、時而在右邊說:「您好嗎?」然後又在左邊說:「喂,您好!」再一次在左邊說,「您到底要在這兒幹什麼?」在左邊講,「您想在這兒幹什麼?說您哩!」接著在右邊講,「您根本就不應該在這兒!」在左邊說,「因為您是……」又從右邊很近的地方說,「您知道,您是什麼人嗎?」這時,從左邊傳人耳膜的是,「難道要我說出來嗎?」現在送人右耳的是,「您是一個猶太鬼,一個猶太鬼。是的,猶太鬼!或者說您可能不是猶太鬼,您不是猶太鬼的時候,就在這兒畫我們的狗。」阿姆澤爾的筆一動不動。圖拉雖然隔著一定的距離,卻在不斷地說:「猶太鬼!」這個詞被扔到院子裡,開始時在阿姆澤爾附近,後來聲音大得使馬特恩能夠讓他的耳朵拋開剛開始的圓鋸的嘈雜聲。他伸手去抓這個叫嚷著「猶太鬼」的傢伙。阿姆澤爾佇立著。馬特恩沒有抓著圖拉,她仍然在叫:「猶太鬼!」紙板連同剛畫上的、油跡未乾的水彩以及那幅畫一道掉了下去,掉到了沙土上。「猶太鬼!」在上面,在四層、五層然後在二層樓上,窗戶都砰的一聲開啟了。家庭主婦們的面部表情變得冷漠。圖拉嘴裡喊道:「猶太鬼!」這種聲音蓋過了圓鋸的嘈雜聲。馬特恩沒有抓著圖拉。圖拉還在叫,她跑得飛快。阿姆澤爾站在小摺椅旁。「猶太鬼」這個詞仍在滿天飛。馬特恩拾起紙板和畫。圖拉在厚木板上步履輕盈地走著,然後躺到鋸木架上叫道:「猶太鬼!猶太鬼!」馬特恩把油質顏料瓶上的蓋子持下來。圖拉離開了厚木板。「猶太鬼」的喊叫聲在沙地上滾動著。「猶太鬼!」現在所有的窗戶旁都站著人,夥計們站在各樓層的窗戶後面。這個詞,這個詞被接二連三地喊叫了三遍。阿姆澤爾繪畫時那副熱情洋溢的面孔變得冷漠,但仍有一絲笑容無法消逝。汗水現在溼漉漉地流過他的脂肪和雀斑。馬特恩把手放到他的手上。雀斑變得模糊起來。那個詞仍在迴盪,同一個詞在不斷迴盪。馬特恩的手很有分量。現在,他們沿著樓梯走上樓層。圖拉在煩躁不安地喊著:「猶太鬼!猶太鬼!猶太鬼!」馬特恩用右手拉著阿姆澤爾的手。埃迪-阿姆澤爾在發抖。馬特恩的左手已經拿起夾子,他迅速抓起摺疊椅。這時,已經擺脫束縛的哈拉斯放棄了它那按照命令擺出的姿勢。它聞著,領會著。鏈條已經繃緊。這時既有狗吠的聲音,也有圖拉的聲音。圓鋸在啃著一塊五米見方的厚木板。整流器仍然沉默。現在它也來湊熱鬧了。現在是鑿榫機發言了。離院子大門有長長的二十七步路。哈拉斯想挪動拴住它的木材倉庫。圖拉跳跳蹦蹦,得意忘形,老在嚷著那個詞。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穿著木鞋,手指嚓嚓作響,站在院子大門附近。就在那裡,骨膠的氣味同鋼琴教師窗前小園圃裡散發出來的氣味在搏鬥。丁香花的香味猛然一擊,勝利了。這可是五月份啊。那個詞聽不見了,但仍然停留在空氣中。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吐出他口腔裡已經含了好幾分鐘的東西。可是他並沒有吐,因為馬特恩正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盯著他。
親愛的圖拉表妹:
我跳過一段,也就是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被趕出我們院子這一段。你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因為阿姆澤爾使哈拉斯變壞了,所以哈拉斯每週要接受兩次馴獸訓練。你必須像我一樣學習閱讀、算術和寫作。阿姆澤爾和馬特恩已經考完口試和筆試。哈拉斯經過訓練見到生人就狂吠,拒絕吃陌生人喂的食物。可是,阿姆澤爾已經使它變得太壞了。你感到寫作麻煩,我感到算術麻煩。我們倆都喜歡上學讀書。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都通過了中學畢業考試。阿姆澤爾以優異的成績通過考試,馬特恩則勉強通過考試。這是一個轉折點。生活從此開始,或者說本應從此開始。在古爾登貶值之後,經濟狀況有所好轉。來了一些訂單。我父親又可以僱用一個他在古爾登貶值之前四個星期不得不解僱的夥計了。中學畢業考試之後,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開始打拳球。
親愛的圖拉:
拳球比賽1是一種回擊比賽,這種比賽是由每隊五人的兩個隊,在兩個彼此相連的球場內,打一個差不多同足球一般大小但是要輕一些的球。儘管普勞圖斯2在西元前三世紀就提到一種「皮袋」,但是同棒球一樣,這卻是一種德國式的比賽專案。為了證實拳球比賽地道的德國特性——因為在普勞圖斯的文章裡,肯定涉及到參加拳球比賽的日耳曼奴隸——有這樣的報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海參崴戰俘營中有五十支拳球隊。在英國奧韋斯特呂戰俘營中有七十多支球隊舉行了拳球比賽,他們以不流血的方式決定比賽輸贏——
1這是一項於十九世紀末由德國體操協會和學校倡導的運動專案。兩球場之間拉一根兩米高的「繩子」,雙方都試圖將球從「繩子」上擊過,使對方無力招架。
2普勞圖斯(約西元前254~前187),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這種比賽用不著過於猛烈的奔跑,所以,就連六十歲的老翁,甚至連過於肥胖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參加。阿姆澤爾成了拳球運動員。這一點誰想得到啊!這個又小又軟的拳頭,這個小拳頭簡直令人暗自發笑,它連桌子也從來沒有打過,他充其量只能用自己的小拳頭把信件鎮住,防止這些信隨風飄走。這根本就不是拳頭,這是兩個小肉丸,是兩個小肉糰子,是兩個在過於短小的胳膊上晃悠著的紅潤的肉丸。這不是工人的拳頭,不是無產者的拳頭,不是紅色陣線的問候,因為就連空氣都比他的拳頭更堅硬。小拳頭猜著謎語:你想騎哪匹馬?武力自衛權宣佈他有罪。拳擊把他變成練習拳擊用的吊球,而只有在拳球比賽時,阿姆澤爾的小拳頭才獲得勝利。因此,在這裡應該按照先後順序來敘述,講埃迪-阿姆澤爾怎樣成為拳球隊員,也就是變成一個運動員,這個運動員用握住的拳頭——禁止伸開拇指——從下面、從上面、從側面打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