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馬爾克仍然朝著平臺的板條格墊上吐醋栗殼。一我母親呢?她知道嗎?」
「你母親不在家,只有你姨媽在。」
「她肯定是上街買東西去了。」
「我想不是。」
「那麼就是在席爾克幫著熨衣服。」
「可惜,她也不在那兒。」
「想吃幾個醋栗嗎?」
「她被接到霍赫施特里斯去了。這件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
快到布勒森時,馬爾克總算吃光了醋栗。但是,當我們走在被雨水沖刷出許多圖案的沙灘上時,他還在兩個溼透了的褲兜裡摸索著。偉大的馬爾克已經聽見了海浪拍擊沙灘的聲音,看見了湛藍的波羅的海、依稀可辨的沉船和停泊場內的幾艘輪船。地平線在他的兩個瞳仁裡畫出一條橫線。他說:「我不能遊了。」這時我已經把鞋子和褲子脫了下來。
「你別胡扯好不好。」
「真的不行,我肚子痛得厲害。都是那些該死的醋栗。」
我禁不住動起火來,罵罵咧咧地翻著衣兜,總算在上衣口袋裡翻出一馬克和幾芬尼。我攥著這點兒錢跑到布勒森浴場,在老克萊夫特那裡租了一條小船,租期為兩小時。實際上這件事並不像寫起來那麼簡單,儘管克萊夫特只是隨便問了幾句,而且還幫我把船推下了水。當我把小船划過來時,馬爾克正穿著坦克服在沙灘上打滾。為了讓他站起來,我不得已踹了他幾腳。他渾身顫抖,汗流滿面,雙手握成拳頭頂住胃窩。我至今還是不相信他當時真是肚子痛,儘管他的確空腹吃了許多半生不熟的醋栗。
「起來,上沙丘後面去拉一泡,快點兒!」他弓腰曲背地走著,腳在沙灘上拖出了兩條深溝,然後消失在野燕麥的後面。我也許本來可以看到他的船形軍帽,但我卻一直注視著防波堤,儘管那兒並沒有來往的船隻。馬爾克回來的時候仍然彎著腰,可他卻幫著我將小船推下了水。我扶他坐到小船的尾部,將裝著兩聽罐頭的網兜放在他的懷裡,又把報紙包著的開罐器塞人他的手中。船駛過第一片沙洲,又駛過第二片沙洲,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深。我說:「現在該你劃幾下了。」
偉大的馬爾克連頭都沒搖一下。他仍弓著腰,緊緊地攥著包在報紙裡的開罐器,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們面對面地坐著。
從那時起,我一次都沒有再坐過划槳小船。然而,我總覺得,我們一直是面對面地坐著:他的手指不停地擺弄著手裡的東西。脖子前面空無一物。軍帽或得端端正正。沙粒從軍服的褶皺中間滑落下來。雖然沒有下雨,他的額頭卻掛著水珠。每一條肌束都繃得緊緊的。眼珠鼓得像要脫落出來。鼻子不知和誰調換過了。雙膝瑟瑟發抖。海面上沒有貓,但是老鼠卻在逃竄。
當時的天氣不算冷。只有當雲層被撕裂,陽光穿過雲縫照射下來時,才會落下星星點點的陣雨。雨水飄落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也淋溼了我們的小船。「你還是劃幾下吧,這樣可以熱熱身子。」從船尾傳來一陣牙齒格格打顫的響聲。他的話鑽出牙縫,伴隨著繼斷續續的嘆息來到了世界上:「……要是事先有人提醒我一下,結果絕不至於這樣。都是因為那次惡作劇。本來我完全可以作一個精彩的報告,談談坦克瞄準器、空心榴彈以及邁巴赫1發動機呀什麼的。我作為坦克射手,老得爬出去檢查螺栓,就連射擊時也不例外。我不光是談我自己,還要談我父親和拉布達,簡要地敘述一下發生在迪爾紹附近的車禍,講講父親當時是如何以身殉職的。我坐在瞄準器前面,總是想著我父親。他死時,竟然沒有舉行終傅儀式2。謝謝你當時為我弄來了蠟燭。啊,這是純潔的友誼,它使你的光彩永不消退。你去為我說情,真叫我備受感動。無限的愛,無限的恩賜。在庫爾斯克北部,當我第一次參加戰鬥3時,這一點就已經得到了證明。蘇軍在奧廖爾的反攻4使我們陷入了困境。八月,在沃爾斯卡拉河5畔,聖母瑪利亞顯靈了。戰友們都覺得好笑,慫恿隨軍神甫拿我開心。我們畢竟守住了前線陣地。可惜的是,我後來被調到中段戰場,否則哈爾科夫6絕不會那麼快就……不出我所料,我們在科羅斯田7對付五十九軍團的時候,她又一次出現了。她從未將聖嬰帶在身邊,卻總是拿著那張照片。您知道嗎,校長先生,那張照片就掛在我們家的過道里,緊挨著擱刷鞋用具的小口袋。她沒有把照片捧在胸前,而是比胸口低得多。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上面的機車。我只需要瞄準父親和司爐拉布達之間的空隙。四百米。直射!你肯定見過,皮倫茨,我瞄準的是炮塔和車身之間的地方,這兒是透氣的地方。不,校長先生,她什麼也沒有說。我說的是實話,她不需要對我說任何話。證據?我剛才講過,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咱們還是以數學為例吧。您講課的時候,可以假設兩條平行線在無窮遠的地方相交,因此便會產生某種類似於超驗的感覺。這一點您必須承認。在卡薩廷8東面進行戰前準備時,我就有過這種體會。那是聖誕節的第三天。她以每小時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從左側向林區移動。我必須時刻注意……喂,皮倫茨,左邊多劃兩下!咱們已經偏離沉船了。」——
1邁巴赫(1846~1929),德國工程師,他與齊伯林飛艇的創造者齊伯林伯爵(1838~1917)建立的邁巴赫發動機公司專門生產大功率發動機。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的坦克大多使用它的產品。
2基督教聖事之一,即為臨終者祝禱並在他身上塗橄欖油。
3即1943年7月的「庫爾斯克戰役」。
41943年8月5日,蘇軍擊潰庫爾斯克以北的德軍,收復了奧廖爾。
5第聶伯河的一條支流。
61943年8月22日,蘇軍收復了位於庫爾斯克以南的城市哈爾科夫。
7科羅斯田,位於基輔西北的小城。
8卡薩廷,蘇聯烏克蘭小鎮,位於基輔西南。
起初,馬爾克的牙齒格格直響,但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在介紹他的報告內容的同時,他一直注視著小船的航向,並且不時地指點我調整速度。我的額頭掛滿了汗珠,他的毛孔也流乾了汗水。划船的時候我一直不敢肯定,除了昔日常見的海鷗之外,他是否在不斷變大的艦橋上方還看見了什麼東西。
我們快要靠上沉船時,他在船尾輕輕抬起屁股,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剝去紙的開罐器。他不再嚷著肚子痛了。他在我前面跳上了沉船。我拴好小船之後,看見他正用雙手在脖子前面忙活:從後褲兜裡掏出來的那顆碩大的「糖塊」重新掛了起來。太陽鑽出了雲層。馬爾克搓搓雙手,伸展四肢,然後邁開佔領者的步伐,神情莊嚴地在甲板上走了起來。他嘴裡輕聲地念著一段連禱文,頻頻地向空中的海鷗招手,像是在扮演那個經歷了多年冒險生活後此時重歸故里的快活大叔1。他把自己作為禮物,準備慶祝久別重逢:「喂,孩子們,你們還是老樣子嘛!」——
1指奧德修斯。
我沒有心思和他一起窮開心:「快點,快點!這條小船老克萊夫特只借給我用一個半鐘頭,起初他只答應借一個鐘頭。」
馬爾克立刻一本正經起來:「哦,道命。豈能耽誤遊客。哎,那條舊船陷得可真不淺啊,就是油輪旁邊那條。我敢打賭那是一條瑞典船。你要是願意搞清楚,咱們今天就可以划過去,天一黑下來就動身。你看,你是將近九點鐘划過來的。我這點兒要求總不算過分吧,是嗎?」
在能見度那麼差的天氣,要想看清停泊場裡那條貨輪的國籍當然是不可能的。馬爾克一邊瞎嘮叨,一邊慢吞吞地脫下衣服。他首先提到圖拉-波克里弗克:「實話告訴你吧,她純粹是個賤貨。」接著,他又數落起古塞夫斯基司鐸來:「據說,這傢伙常常倒賣布料,就連聖壇上的檯布都不放過。他還利用配給證幹這種勾當,物質調配局的一名檢查員正在調查此事。」他還對他的姨媽大發議論:「有一點必須承認,她和我父親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彼此瞭解,那會兒兩人都還住在鄉下。」他突然又說起了關於火車頭的老話:「你走前可以再去一趟東街,把那張照片帶出來,鏡框拿不拿倒無所謂。不,還是讓它掛在那裡吧。帶出來反倒是個累贅。」
馬爾克穿著紅色的體操褲,它體現著母校的校風。他把軍服小心翼翼地疊成符合規定的小包,整齊地擺在他的專用地盤——羅經室後面。兩隻大頭皮靴像臨睡之前那樣放在一起。我又提醒道:「東西都齊了嗎?罐頭,還有開罐器。」他把勳章從左側移到右側,開始重演學生時代的老把戲,旁若無人地饒起舌來:「阿根廷‘莫雷諾’號戰列艦噸位多少?船速多少?吃水線裝甲厚度?製造年代?何時改裝?‘維多利奧-威尼託’號1有幾門一百五十毫米火炮?」——
11940年編入現役的義大利新型戰列艦,1941年3月28日受到英國海軍的重創。
我懶洋洋地回答著提問,心裡暗暗為自己還能掌握這套把戲而感到高興。「是不是把兩聽罐頭一塊兒帶下去?」
「試試看吧。」
「別忘了帶開罐器!喏,就在這兒。」
「你就像母親似的關心我。」
「我要是你呀,這會兒就不慌不忙地下去了。」
「當然,當然。這些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爛掉的。」
「你又不是在這兒過冬。」
「好在這個打火機還挺靈,下面的汽油足夠用的。」
「你最好別把那玩藝兒扔掉,興許還能當紀念品作價變賣,這事兒誰也說不準。」
馬爾克將那樣東西從一隻手拋到另一隻手。他離開艦橋,用腳尖一點一點地探索著艙口,兩隻手仍然輪流把玩著那樣東西,儘管他的右臂上掛著裝了兩聽罐頭的網兜。他的膝蓋兩側濺起白色的浪花。陽光又一次破雲而出,他的頸斜方肌和脊柱向左側投下了陰影。
「快到十點半了吧,沒準兒已經過了呢。」
「水不像我想的那麼涼。」
「雨後總是這樣。」
「我估計,水溫十七度,氣溫十九度。」
一條挖泥船正在導航浮標前方的航道上作業。我們正好在它的上風處,因此對機器的噪音只能依靠想像。馬爾克的老鼠也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之中,因為他在用腳探到艙口的邊緣之前,一直都是背朝著我。
我一直用一個自己琢磨出來的問題折磨自己的耳朵:他下去之前還說過什麼話嗎?我模模糊糊地記得,他從左側轉過臉來,瞟了一下艦橋,然後迅速下蹲,弄溼身體,紅色的體操褲在水中頓時變得黯然無光,他用右手提起裝著兩聽罐頭的網兜。那顆「糖塊」呢?它沒有掛在脖子上。莫非他悄悄地把它扔了?哪條魚會把它給我找回來呢?他是不是又回頭說了些什麼?朝著空中的海鷗?朝著海岸?朝著停泊場裡的舊船?他可曾詛咒過齧齒目動物?我不相信你曾經說過:「好吧,晚上見!」他腦袋在前,拎著兩聽罐頭鑽入水中,滾圓的脊背和屁股跟在頸項的後面消失。一隻皮膚白皙的腳蹬出水面,艙口上方盪漾著一圈漣漪。
我把腳從開罐器旁邊移開。我和這把開罐器一起留了下來。我真想立刻回到小船,解開纜繩划走:「沒有我,他也會想出辦法的。」但是,我沒有離開,而是開始計算時間。導航浮標前面的那條挖泥船有幾個移動式履帶抓鬥,我用它作為計時工具,緊張地跟著它數數:鏽跡斑斑的三十二秒、三十三秒;挖出淤泥的三十六秒、三十七秒;運轉吃力的四十一秒、四十二秒;四十六秒,四十七秒,四十八秒,挖泥船的抓鬥終於完成了提升、翻倒和重新人水這一連串的動作。它的任務是加深通向海港入口的航道,它也為我計時提供了幫助。馬爾克想必已經帶著那兩聽罐頭到達了目的地,鑽進了波蘭「雲雀」號掃雷艇的那間露出水面的報務艙。他沒有帶開罐器,那顆碩大的、甘苦兼而有之的「糖塊」或許在他身上,或許不在。
即使我們沒有約定以敲擊為訊號,你也是可以在下面敲擊鐵板的。挖泥船一連為我數了兩個三十秒。怎麼說呢?根據清醒的估計,他肯定是……海鷗騷動起來,在沉船和天空之間飛出各種圖形。有些海鷗不知何故突然掉頭飛開,這可把我給激怒了,開始猛擊艦橋的鐵板,先是用我的鞋跟,然後又用馬爾克的大頭皮靴:鐵鏽大塊大塊地剝落,灰白色的海鷗糞變成碎屑,隨著敲擊的節奏翩然飛舞。皮倫茨把開罐器攥在手裡,一面敲一面喊:「上來吧,夥計!開罐器還在上面呢,開罐器……」我胡亂敲打喊叫一陣之後,又改為有節奏地敲打喊叫。可惜我不會莫爾斯電碼,只能單調地敲著: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的嗓子喊啞了:「開——罐——器!開——罐——器!」
在那個星期五,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沉寂。海鷗掉頭飛走,四周一片沉寂;風兒捲走了一條正在作業的挖泥船的機器噪音,四周顯得更加沉寂;約阿希姆-馬爾克對我的叫喊毫無反應,四周則最最沉寂。
我獨自划著小船回去了。在離開沉船之前,我把開罐器朝挖泥船扔了過去,但是沒有擊中它。
我扔掉了開罐器,划著小船回去了。我把小船還給漁夫克萊夫特,又補交了三十芬尼,並對他說:「晚上我也許還要用船。」
我扔掉了開罐器,把小船搖了回去,還了船,補交了款,還想再去一次,登上電車,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打道回府」。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東街按響了門鈴。我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機車的照片連同鏡框一塊要了過來,因為我分別對他和漁夫克萊夫特說過:「晚上我也許還要來……」
當我拿著那寬幅照片回到家時,我母親剛剛做好了午飯。火車車廂製造廠護廠隊的一個頭頭同我們一起就餐。餐桌上沒有魚。菜盤旁邊放著國防軍地區指揮部寄給我的一封信。
我把那張入伍通知書讀了又讀,母親在一旁哭了起來,弄得護廠隊的那位先生十分尷尬。「星期日晚上才出發呢!」我說,然後毫不顧忌那位先生,問道,「你知道爸爸的雙筒望遠鏡放在哪兒嗎?」
我帶著這架雙筒望遠鏡和那張寬幅照片乘車來到布勒森,不過,那是在星期六的上午,而不是在事先說好的當天晚上。那天,霧氣瀰漫,天又下起雨來了,能見度很差。我在海濱沙丘找到一處最高點:陣亡將士紀念碑前面的空地。我站在石碑基座的最高一級臺階上——尖塔託著一顆被雨水淋黑的金球威嚴地聳立在我的頭頂上方——把望遠鏡端在眼前望了起來,不說有三刻鐘,起碼也有半個鐘頭。直到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我才放下望遠鏡,把視線投向近處的野薔薇樹叢。
沉船上沒有任何動靜。兩隻大頭皮靴仍然放在原處。海鷗又飛回鏽跡斑斑的沉船上空。它們在艦橋上歇腳,為甲板和皮靴撲粉著妝。可是,海鷗又能說明什麼呢?停泊場裡仍然只有前一天的那幾條舊船,其中並沒有瑞典的,甚至沒有一條中立國的。挖泥船幾乎仍在原處。天氣看來有轉好的可能。我再一次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打道回府」。母親幫我裝好紙板箱。
我打點行裝,把那張寬幅照片從鏡框裡取了出來。因為你沒有提出特別的要求,我便把它擱在箱底。在你父親、司爐拉布達和你父親那輛尚未生火的機車上面,我摞上了襯衣、襯褲、日常用品和我的日記本——這本日記後來在科特布斯同照片和信件一起遺失了。
誰來為我寫一個精彩的結尾呢?這個由貓與鼠開始的故事直至今天仍像蘆葦蕩裡的鳳頭——一樣折磨著我。我若是迴避大自然,科普影片則會向我展示這種機靈的水鳥。《每週新聞》曾經報道過在萊茵河裡打撈拖輪,在漢堡港進行水下作業,炸燬霍瓦爾特造船廠附近的地堡,探明空投水雷的位置。男人們戴著閃閃發光的圓頂頭盔潛入水中,然後又鑽了出來;手臂紛紛伸向他們,擰開螺絲,揭下了潛水員頭盔。但是,偉大的馬爾克從來沒有在亮光閃爍的銀幕上點過一支香菸;吸菸的總是其他的人。
無論哪個馬戲團來此演出,他們都能賺到我的錢。我差不多認識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我還經常在宿營車後面和這個或那個小丑進行私下交談。這些先生往往毫無幽默感,都說從未聽過有一個名叫馬爾克的同行。
一九五九年十月,我來到雷根斯堡,想參加戰爭倖存者的聚會1,他們像你一樣都是騎士十字勳章的獲得者。我必須說出這件事嗎?人們不讓我進入會場。聯邦國防軍的一個小樂隊也許正在演奏,也許正在休息。負責會場警戒的是一名少尉。趁著樂隊休息的時候,我請他從講臺上喊你出來:「馬爾克下士,門口有人找!」——但是,你並不願意露面——
1雷根斯堡,德國巴伐利亞州一城市,1959年10月24日至25日,聯邦德國「騎士十字勳章獲得者聯合會」在此舉行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