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貓與鼠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然而,誰也幫不了馬爾克。假如我和克洛澤談過,也許會有些作用。其實,我還真的和他談了,帶薄荷味的說教一句接一句地噴到我的臉上,我強忍著聽了半個小時之久,然後狡黠地低聲說道:「校長先生,就人之常情而言,您說的也許不無道理。不過,人們不能考慮到,我是說,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一方面,我完全能夠理解您的意思。這個因素是不可動搖的,學校的秩序嘛。任何發生過的事情都是無法挽回的。從另一方面來講,由於他很早就失去了父親……」

我也找古塞夫斯基司鐸談過,還找過圖拉-波克里弗克,讓她去和施丟特貝克及其同夥們談談。我又找到從前的少年團分團長,他從克里特島1回來以後換了一條假腿,眼下在溫特爾廣場旁邊的地方黨部任職。他隔著辦公室興奮地聽了我的建議,禁不住數落了一通那些教書匠:「當然,當然,我們同意。就讓那個馬爾克來吧。我還能大概想起他的模樣。當初好像是有點什麼事?他游到那邊去了。好吧,我會動員各界人士參加的,包括全國少女聯盟和婦女界。我們可以借用斜對面郵政總局的會議廳,準備三百五十把椅子……」——

1克里特島位於地中海,隸屬希臘。1941年,德國傘兵和山地步兵以慘重的代價佔領該島。

古塞夫斯基司鐸準備把他那幾個老婦人和十幾個信奉天主教的工人召集到法衣室,因為他無權使用教區議事廳。

「為了使這個報告和教會精神更好地結合起來,您的朋友最好首先談一談聖喬治1,最後再介紹一下禱告在面臨困難和危險時的作用和力量。」古塞夫斯基建議。他對這次報告寄予很大的希望——

1聖喬治,相傳為救難十四聖徒之一,軍人、武器工匠和農民的守護神。

我順便還要提到那個地窖,那是施丟特貝克和圖拉-波克里弗克以及他們周圍那群半大孩子準備為馬爾克提供的。圖拉把一個名叫倫萬德的傢伙介紹給我,這小子在聖心教堂輔過彌撒,看上去很眼熟。他神秘地做了一些暗示,表示可以保證馬爾克的行動自由,只是馬爾克必須把手槍交出來:「當然,在他進來之前我們要把他的眼睛蒙上。另外,他還得宣誓嚴守秘密,在誓約下面簽字畫押。這些都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至於報酬嘛,自然是非常可觀的,既可以付現款,也可以給軍用懷錶。我們決不會讓人白乾的。」

然而,馬爾克哪兒都不願去——有報酬也不幹。我故意激他說:「你到底想要什麼?別老是不滿足。要麼你乾脆回北圖赫爾,現在新的一年開始了。服裝管理員和炊事長都是你的老熟人,看到你又回到他們那兒,而且還要作報告,他們準會非常高興的。」

馬爾克靜靜地聽著各種建議,時而淡淡一笑,時而點頭稱道。他提了一些有關會場組織方面的事務性問題,當得知有關計劃已經萬事俱備時,趕緊快快不樂地斷然拒絕所有建議,甚至包括地方黨部的邀請。他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目標:我們學校的禮堂。他想站在透過新哥特式尖拱窗射進來的、塵土飛揚的光線中;他想衝著三百名聲音時高時低地放著臭屁的中學生作報告;他想看到從前的老師那些油光鋥亮的腦袋圍在自己的身前身後;他想面對禮堂後牆上的那幅畫像——學校的締造者、名垂千古的封-康拉迪男爵面色蠟黃,置身於一層又厚又亮的清漆後面;他想從那兩扇褐色的對開大門中的一角走進禮堂,在短小精悍、針對性強的報告結束之後,再從另外一扇門退出。但是,與此同時,克洛澤穿著帶小方格的馬褲站在兩扇大門的前面:「馬爾克,作為軍人您應該明白。那些清潔女工並非出於什麼特殊的原因才來擦洗板凳,不是為了您,也不是為了您的報告。您的計劃想必已經過深思熟慮,但是在這兒卻沒法實現。許多人——讓我把話說完——終身都喜歡昂貴的地毯,到頭來卻死在粗糙的地板上。您要學會割愛,馬爾克。」

克洛澤做了一些讓步,召集了一次校際聯席會議。會議在霍爾斯特-韋塞爾中學校長的贊同下作出以下決議:「學校的秩序要求……」

後來,克洛澤又報經本市督學批准:曾在本校就學的一名學生在讀書期間曾經……儘管他……然而鑑於國家正面臨危急關頭,不宜誇大此事的重要性,況且事情發生在幾年之前。但是,因為這種情況史無前例,兩校的教職員工一致同意……

克洛澤給馬爾克寫了一封信,純屬私人信件。他在信中告訴馬爾克,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在當今這種年代和情況下,一個富有經驗的教育工作者迫於沉重的職業負擔,不能簡單地像慈父對待愛子那樣直抒胸臆。他請求馬爾克遵從故人康拉迪的遺志,為了學校的利益給予慷慨的支援。他希望馬爾克能毫無抱怨地現在或者是儘快在霍爾斯特-韋塞爾中學作報告,屆時他將洗耳恭聽。當然,他建議馬爾克拿出英雄人物應有的氣魄,選擇報告中精彩的部分而省去多餘的話。

偉大的馬爾克來到一條林陰大道。這條大道很像奧利瓦區宮廷花園的那條荊棘叢生、沒有飛鳥、近似隧道的林陰大道。儘管沒有岔路,它卻仍像一座迷宮。白天,馬爾克不是睡懶覺就是和他姨媽下跳棋,要麼則百無聊賴地等待假期的結束;夜裡,他和我在朗富爾區到處轉悠,我跟在他的身後,從不超前一步,也很少與他並肩同行。我們並不是毫無目的地瞎轉:那條林陰大道正是克洛澤校長住的鮑姆巴赫大街,這裡清靜、幽雅,防空條例得到了認真的執行,是夜鶯棲息的地方。我跟在他的軍衣後面,感到十分疲倦:「別胡鬧了。你明明知道事情成不了。這對你究竟有什麼意思呢?想一想,你一共才有幾天的休假,在這兒還能呆上幾天?算了吧,別再胡鬧了……」

儘管我在偉大的馬爾克身後喋喋不休地嘮叨,他那對招風耳裡卻響著另外一支曲子。我們陪著鮑姆巴赫大街的兩隻夜鶯一直轉悠到凌晨兩點。克洛澤校長曾有兩次從我們身邊走過,因為有人陪著,我們只好放他過去。在潛伏了四夜之後,他終於在第五夜約莫十一點鐘單獨一人從黑色大道朝鮑姆巴赫大街走來。他仍然穿著那條馬褲,但沒有戴帽子,也沒穿外套——夜風清爽宜人——他的身影顯得又高又瘦。偉大的馬爾克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克洛澤繫著便衣領帶的衣領,將這位教育工作者推到一堵頗具藝術性的鐵圍欄上面——由於天黑的緣故——圍欄後面盛開的玫瑰發出的響聲很大,甚至超過了夜鶯的歌聲,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馬爾克接受了克洛澤在信中所給的忠告,選出報告中精彩的部分,並以英雄人物的氣魄省去任何廢話,用手心和手背照著校長那張颳得溜光的臉來了個左右開弓。他們雙方頓時都呆若木雞,只有那兩聲劈啪的響聲生動而意味深長。克洛澤緊閉著他那張小嘴,以免玫瑰香和薄荷味互相串了味。

事情發生在星期四,前後不到一分鐘。我們讓克洛澤站在鐵圍欄跟前。馬爾克首先轉身走了,那雙大頭皮靴重重地踏在礫石鋪成的人行道上。兩旁的紅械枝葉茂盛,密不透光,越向上越黑。我想向克洛澤賠禮道歉——為了馬爾克,也為我自己。捱打者擺了擺手,把身子挺得筆直,看上去已經不像捱過打的樣子。在折斷的花朵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的支援下,他那黑黑的身影代表著教育機構、學校、康拉迪的捐贈、康拉迪的精神和康拉迪門館——這些都是我們中學的雅稱。

從那個地方和那一分鐘起,我們倆跑過好幾條無人居住的郊區大道,誰也不再提起克洛澤的事。馬爾克毫無感情色彩地自言自語,說的淨是一些常常使他——在一定程度上也使年齡與他相仿的我——感到困惑的問題。例如:人死之後是否還有生命?你相信靈魂轉世嗎?馬爾克說道:「最近我看了許多克爾愷郭爾1的著作。你以後無論如何也要讀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特別是等你到了俄國之後。你會從中悟出很多東西,諸如精神氣質等等。」——

1克爾愷郭爾(1813~1855),丹麥哲學家和神學家,被認為是存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

我們常去施特里斯河上的那幾座小橋,這條河其實只是一條螞蟥成群的水溝。趴在欄杆上等水耗子露面是件很愜意的事。每座小橋都可以引出一連串的話題:從枯燥無味的迂腐之論、學生腔十足的老生常談到現代軍艦的裝甲厚度,從軍艦的裝備、航速到宗教以及所謂的最終問題。在又窄又短的新蘇格蘭橋上,我們久久地抬頭仰望佈滿繁星的六月的夜空,然後各自懷著心事低頭俯視這條小溪。從啤酒股份公司的蓄水池裡流出來一流溪流,在空罐頭盒上激起一道道浪花,帶來了一股酒香。馬爾克低聲說道:「我當然並不相信上帝。這都是愚弄老百姓的慣用騙術。我相信的只有聖母瑪利亞。因此,我絕不會結婚。」

這幾句在橋上說的沒頭沒腦的話使人感到納悶,但我卻牢牢地記住了。後來,每當我看到一條小溪或一座架在水渠上的小橋,每當橋下不斷傳來汩汩的流水聲,每當一些不守規矩的人從橋上扔進小溪或水渠的破爛濺起一道道浪花時,在我身邊就會出現腳蹬大頭皮靴、身穿坦克服和馬褲的馬爾克。他將腦袋探出欄杆,使脖子上那枚碩大的玩藝兒垂直地懸吊著,以他那堅定不移的信仰既嚴肅又像小丑似的炫耀著對於貓和鼠的勝利:「當然不信上帝。愚弄百姓的騙術。只信瑪利亞。絕不結婚。」

他衝著施特里斯河說了很多很多。我們也許繞著馬克斯-哈爾伯廣場轉了十圈,在軍隊牧場大街往返走了十二趟。我們在五路電車終點站踟躕不前,飢腸轆轆地看著男乘務員和頭上燙著波浪的女乘務員坐在玻璃塗成藍色的車廂1裡,正湊著保溫杯啃黃油麵包——

1戰爭時期,按照防空條例,所有車輛的玻璃必須塗成藍色。

……有一次,開過去一輛電車,可能就是圖拉-波克里弗克的那一輛。因為婦女也必須參加戰時義務服務,她已經幹了好幾個星期電車售票員,這會兒恐怕正歪戴著船形小帽坐在車裡。要是她真的在五路電車上服務,我們肯定會跟她打招呼的,我還要和她約定一個見面時間。但是,我們只能透過塗成藍色的玻璃隱約地看見一個瘦小的側影,因此無法肯定是不是她。

我說:「你真該找她試一試。」

馬爾克悽切地說道:「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不打算結婚。」

「她會使你改變想法的。」

「那麼以後誰又能夠使我再次改變想法呢?」

我想開個玩笑,說道:「當然是聖母瑪利亞。」

他躊躇不決地說道:「要是她生氣了呢?」

我鼓勵說:「如果你願意,我明天一早就去為古塞夫斯基輔彌撒。」

「一言為定。」他突然很快地說道,然後就朝那輛電車走去。車窗裡那個女售票員的側影一直讓人疑心是圖拉-波克里弗克。在他登上電車之前,我喊道:「你還有幾天休假?」

從車門裡傳出偉大的馬爾克的聲音:「我的火車在四個半鐘頭以前就開出了,要是途中不出問題,現在已經快到莫德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