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貓與鼠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他的身上除此之外一絲不掛,看上去頗為滑稽。一副瘦骨頭架子帶著從不消退的曬斑赤條條地蹲在陰影裡,只有兩膝是亮晃晃的。長長的、半挺著的xxxx和兩個睪丸平攤在鏽鐵板上。雙手夾在胭窩裡。頭髮一縷一縷地披在耳際,頭頂正中的發路並未因潛水而弄亂。他竭力表現出一副救世主的神態,在這副尊容下面,那枚碩大的、近乎一掌寬的「糖塊」作為全身唯一的飾物一動不動地懸掛在兩根鎖骨之間。

至今我仍然覺得,那個為馬爾克提供動力——雖然他還有若干備用的動力——和制動力的喉結,第一次找到了一個標準的對稱作。馬爾克閉目沉思,竟有半晌沒動一下身子。因為這枚造型勻稱、令他傾心的十字架有著一段不尋常的經歷:早在人們以金易鐵的一八一三年,好心的老申克爾1就按照古典主義審美觀設計了這個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間稍有變化2,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間又略有改觀3,這一次它再度更新了面目4。它與那種從馬耳他式八角勳章5演變而來的「為了功勳」6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儘管申克爾發明的這種畸形怪物首次從胸前移到脖子上,並且宣稱對稱性為credo7——

1申克爾(1781~1841),德國建築師和畫家。他根據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1770~1840)所畫的草圖設計了鐵十字勳章。

21870年7月19日,即法國對德國宣戰之日,德國重設鐵十字勳章,新添了普魯士王冠和威廉一世(1797~1888)姓名的縮寫字母「w」和「1870」的字樣。

31914年8月5日德國對俄法宣戰之後,德皇威廉二世(1859~1941)決定第二次重設鐵十字勳章,並將勳章上的1870改為1914。

41939年9月1日德國對波蘭宣戰之後,希特勒宣佈第三次重設鐵十字勳章,正面圖案增加米字,並標上1939,背面刻有1813。

5即十二世紀時馬耳他榮譽騎士所載的式樣為紅底白星的勳章,後成為白十字騎士團勳章。

6原文為法文,系1740年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二世所設的榮譽勳章的名稱。

7拉丁文,意即「我信仰」,是基督教尼西亞信經或使徒信經的名稱,取自第一句:「我信仰唯一的上帝。」

「怎麼樣,皮倫茨,這玩藝兒夠漂亮的吧?」

「真不錯,讓我瞧瞧。」

「受之無愧,對嗎?」

「我立刻就想到,這玩藝兒肯定是給你弄走了。」

「沒有的事兒。這是昨天才頒發給我的。在開往摩爾曼斯克的護航船隊中1,有五艘軍需船和一艘‘南安普敦’級的巡洋艦都是被我……」我們倆那會兒由著性子開心,想以此表現我們的樂觀情緒;我們把《英格蘭之歌》2從頭至尾哼了一遍,隨後又即興編配了一套新詞。在我們編的歌詞中,不是油輪和軍艦,而是古德倫中學的幾個女學生和女教師在船上被鑽了孔。我們劈劈啪啪地拍著巴掌,報出特別新聞中那些既無聊又誇張的被擊沉的敵艦的數目。我們還用拳頭和胳膊肘猛擊甲板:沉船發出轟隆轟隆的迴響,曬乾的鳥糞彈了起來。海鷗再次飛來,幾艘快艇駛入港口;美麗的白雲似的縷縷輕煙在我們的頭頂和遠遠的天邊飄來蕩去,似福星高照,又似浮光掠影;沒有一條魚兒躍出水面,天氣始終不錯。那個玩藝兒在抖動,絕非由於喉結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渾身都在顫動。他第一次變得有點傻氣,不僅沒了救世主似的神態,而且還顯得瘋瘋癲癲。他從脖子上摘下那枚勳章,怪模怪樣地把綬帶兩頭按在胯骨上,叉開雙腿,聳起雙肩,將腦袋歪向一側,滑稽地學著不知哪個姑娘的模樣,那個碩大的金屬「糖塊」在他的睪丸和xxxx前面搖來晃去:勳章只能勉勉強強地遮住他的生殖器的三分之一——

1自1941年8月起,德國空軍和海軍從挪威的基地不斷襲擊英美開往蘇聯摩爾曼斯克港和阿爾漢格斯克港的運輸船隊。

2即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德國海軍中流行的《水兵之歌》,歌詞作者是以描寫荒原景色著稱的德國詩人赫爾曼-隆斯(1866~1914)。

其間——你的表演漸漸讓我感到膩味起來——我問他,是否準備把這玩藝兒留下;我還說,他最好將這東西存放在甲板下面那間暗艙裡,擺在雪梟、留聲機和華蘇斯基之間。

偉大的馬爾克早有其他計劃,並且正在付諸實施。假如馬爾克真的把那件東西存放在甲板下面,假如我和馬爾克從來就沒有交情,假如兩者均為現實,即那件東西被藏在報務艙裡,我僅僅由於好奇和與馬爾克同班,才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絡,那麼我現在則毫無涉筆的必要,我也無需對阿爾班神甫說:「那是我的過失,倘若馬爾克後來……」但是我必須寫,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得到解脫。在白紙上舞文弄墨固然十分愜意,然而,朵朵白雲和陣陣輕風,按時列隊進港的快艇,那群宛如古希臘合唱團的海鷗1,於我有何稗益呢?語法規則的無窮變幻又有何用?即使我全用小寫,不加標點符號,我也只能說:馬爾克沒有把那玩藝兒藏在波蘭「雲雀」號掃雷艇的報務艙裡,沒有把它掛在華蘇斯基元帥和琴斯托霍瓦的聖母之間,也沒有把它擺在半死不活的留聲機和漸漸腐爛的雪梟上面。他只是趁我數海鷗的時候,把那個「糖塊」掛在脖子上到水下作了約莫半小時的短暫訪問,在那兒對著聖母瑪利亞——我敢肯定——炫耀了一番那枚精美絕頂的勳章,然後就帶著它重新從船首的艙口鑽出水面,戴著那件飾物穿上游泳褲,和我一道緩緩地游回浴場。他從席林、霍滕-索恩塔克、圖拉-波克里弗克和那幾個低年級男生身邊走過時,把這塊鐵傢伙緊緊地攥在手心,偷偷地將它帶入了男子浴場的更衣室——

1在古希臘悲劇中,合唱經常起到烘托和解說悲劇劇情發展的作用。皮倫茨把沉船上空盤旋的海鷗比作合唱團,意在暗示馬爾克的悲劇命運。

我含含糊糊地向圖拉和她的追求者們介紹了情況,隨即鑽進我的更衣室,迅速地換好了衣服。我在九路車站追上了馬爾克。電車開動以後,我一直試圖說服他,應該親自將勳章還給海軍上尉,此人的地址我們完全可以打聽到。

我覺得,他根本沒用心聽。當時,我們倆擠在電車後面的平臺上,周圍站滿了星期日傍晚回城的乘客。在站與站之間,他都要鬆開放在他和我之間的手。我們倆把目光投向斜下方,盯住那枚系在一條溼漉漉、皺巴巴的綬帶上的黑色金屬。電車駛上薩斯佩農莊的高坡,馬爾克沒有解開緩帶,將勳章拿到領帶結的前面,對著平臺上的玻璃照了起來。電車停下來等候反方向過來的車。我將目光從他的一隻耳朵上移開,掠過荒涼的薩斯佩公墓和那些歪歪扭扭的沙地松樹,投向遠處的機場。正巧,一架機身寬大的三引擎ju-52型飛機在緩緩著陸,它可幫了我的忙。

星期日的乘客無暇顧及偉大的馬爾克的表演。他們帶著孩子,夾著游泳衣褲,在沙灘上玩得筋疲力盡,說起話來只能扯著嗓門,在長凳之間高喊。孩子們的哭鬧叫喊此起彼伏,時高時低,在車廂的兩個平臺之間迴盪——再加上足以使牛奶變酸的氣味。

我們在終點站——布隆斯霍費爾路下了車。馬爾克回過頭來說,他打算去幹擾高階參議教師瓦爾德馬爾-克洛澤的午間休息,他準備一個人去——即使等他也是毫無意義的。

克洛澤住在鮑姆巴赫大街——這是眾所周知的。我陪偉大的馬爾克穿過電車路基下面的瓷磚地道,然後讓他獨自走了。他不急不忙地走著之字形路線,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綬帶頂端,來回地轉著勳章,將它當成可以帶他去鮑姆巴赫大街的螺旋槳和驅動器。

該死的計劃!該死的行動!你真該把那玩藝兒扔到菩提樹上去。在這個綠樹掩映的別墅區有的是喜鵲1,他們準會把它據為己有,私藏起來,跟銀咖啡匙、金戒指、鋼針玉-之類擱在一起——

1西方常把喜鵲比喻為行竊者。

馬爾剋星期一沒來上課。全班同學議論紛紛。布魯尼斯老師來上德語課,像以往一樣把本來該分給學生的維生素c片含在嘴裡。講臺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艾興多爾夫選集》。他那老年男子的含混而又悅耳的聲音不斷地從講臺上傳來:先是幾頁「無用人」1,接著是磨坊的風車、小戒指和行吟詩人——兩個小夥計,虎虎有生氣——有一隻小鹿,令人憐愛無比——一支歌在大千世界沉睡——暖風從藍天上吹來——他隻字未提馬爾克——

1即德國作家艾興多爾夫的中篇小說《一個無用人的生涯》,下面是他的一些詩句和詩歌的標題。

星期二,克洛澤校長夾著灰色的公文包來到我們班。他走到正不知所措地搓著雙手的埃爾德曼老師身邊,用冷靜的語調在我們頭頂上高聲說道:正值大家務必同舟共濟的生死關頭,發生了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情。肇事者——克洛澤沒有直接點名——已被開除學籍。但是,校方將不通知其他部門,例如團總部1。他告誡學生們不要張揚此事,要保持男於漢的沉默,彌補這件有失體面的行為給學校帶來的損失。他還說這是本校過去的一位學生的願望,此人還是潛艇艇長、海軍上尉以及某某勳章的獲得者——

1希特勒青年團的最高一級組織。

偉大的馬爾克被趕出了我校,轉入了霍爾斯特-韋塞爾1中學——戰爭期間幾乎沒有任何人被排除在完全中學之外。那裡沒有什麼人會揭他的老底——

1霍爾斯特-韋塞爾(1907~1930),德國納粹黨早期成員之一,在柏林的一次政治衝突中被人打死。他創作的《霍爾斯特-韋塞爾之歌》在納粹時期曾被當做德國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