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當時是由克洛澤校長用我們熟悉的那句話「現在全體回去上課!」結束了這次報告,還是大家一起高唱了《我們熱愛風暴》1。我一直記得那低沉但卻充滿敬意的掌聲以及從梳辮子的姑娘們最先開始的、毫無規律的起立。當我轉身看馬爾克時,他已經走開了。我只看見他的中分頭在右側出口處冒了幾次。我當時沒法立刻就從窗龕跳到打過蠟的地板上,因為我的一條腿在聽報告時蹲得麻木了——
1二十年代在德國青年組織如青年聯盟和童子軍中流行的一首漫遊歌,第三帝國時期成為青年組織和軍隊鼓舞士氣的歌曲。
在健身房旁邊的更衣室裡,我總算又遇上了馬爾克,可當時我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在換衣服時就有不少傳聞,後來得到了證實:海軍上尉請求他從前的體操老師馬倫勃蘭特,讓他在那座令人難以忘懷的健身房裡再練一次體操,儘管他畢業後幾乎沒有進行過訓練。我們將榮幸地同他在一起。在連續兩節的體操課上——通常總是星期六的最後兩節課——他先為我們然後又為八年級的學生表演了他的本領。八年級學生從第二節課起和我們共同使用健身房。
他身材矮小、粗壯,頭髮又黑又長。他從馬倫勃蘭特老師那裡借來了一套學校傳統的體操服:紅色體操褲,白色體操衣,胸前印著紅色條紋,中間嵌了一個黑色的大寫字母c1。他換衣服時,身邊圍了一群人,向他提了許多問題:「……我可以湊近一點兒看看嗎?需要多少時間?如果現在想要……我哥哥有一位朋友在快艇上服役,他說……」他耐心地回答提問,有時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並且傳染了大家,更衣室裡笑聲不斷。這時,馬爾克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因為他沒有和大家一塊兒笑,而是在專心致志地把他脫下來的衣服疊好掛上——
1大寫字母c是康拉迪完全中學的德文縮寫。
馬倫勃蘭特的哨聲把我們召進了健身房。我們在單槓下面集合。在馬倫勃蘭特小心翼翼的保護下,海軍上尉開始了這節體操課。我們用不著特別辛苦費勁,因為主要是他為我們示範表演,主要專案是在單槓上做大回環接分腿騰越的動作。除了霍滕-索恩塔克以外,只有馬爾克能跟著做這個動作,但是誰都不願意看他做,因為他做大回環接分腿騰越時膝蓋彎曲,身體縮在一起,姿勢非常難看。直到海軍上尉和我們一起開始練習一種編排講究、輕快靈巧的徒手體操時,馬爾克的喉結仍在突突突地跳個不停,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在做魚躍跳馬接著滾翻的動作時,雙腳落在墊子的邊上,大概把腳踝扭了一下。他坐在健身房角落裡的一個攀登架上,那塊軟骨突突地跳著。他一定是趁著八年級學生第二節課進來時偷偷溜到這裡的。直到開始和八年級比賽籃球,他才重新加入了我們的行列。他投進了三四個球,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輸給了對方。
我們的新哥特式健身房顯得與新蘇格蘭區的聖母院一樣莊嚴肅穆。那座聖母院保持了從前那個設計新穎的健身房明顯具有的學校特點,儘管古塞夫斯基司鐸將那些描金繪彩的石膏像和人們捐贈的教堂擺設集中放在從寬大的正面窗戶射人的光線之中。如果說那兒是光明主宰著所有隱秘的話,那麼,我們則是在神秘莫測的朦朧光線之中練習體操。我們的健身房有許多尖拱窗,磚嵌的圖案將薔薇形和魚鰾形的玻璃窗劃分成許多小塊。在聖母院裡,獻祭、變體和聖餐被照得通亮,這些儀式始終顯得毫無魅力、煩瑣冗長——門上的金屬飾片、從前的工具、體操器械、棒球球棒和接力棒被當做聖餅分發也未嘗不可——在我們這座健身房神秘的光線中,兩支籃球隊之間的跳球顯得隆重、感人,近似於神甫授職儀式或堅信禮。沒有爭到球的一方像做聖事似的謙卑而迅速地退回燈光微弱的後場,富有生氣的十分鐘比賽結束了這節體操課。每當戶外陽光普照,便有幾束朝暉穿過校園裡那幾棵栗子樹的葉子和尖拱窗照射進來。只要吊環和高鞦韆上有人鍛鍊,斜射進來的側光就會產生氣氛和諧的效果。我現在只要努力回想一下,眼前還會出現那個矮小粗壯的海軍上尉,他穿著我們學校的紅色體操褲輕盈悠然地蕩著高鞦韆。我看見他的雙腳——他做體操時是赤著腳的——完美無瑕、舒展自如地沐浴在一道斜射進來的金燦燦的陽光裡;我看見他的雙手——他突然在高鞦韆上做了一個掛膝懸垂的動作——伸向一道瀰漫著金色塵土的光束。我們的健身房古樸而悅目,更衣室的採光也是通過尖拱窗,因此,我們把更衣室叫做法衣室1——
1教堂用於放置聖器和法衣以及供教士更衣的房間。
馬倫勃蘭特吹響了哨子。八年級學生和六年級學生在籃球比賽之後列隊集合,為海軍上尉唱起《我們踏著晨露爬山去》1,然後解散去更衣室。大家很快又圍上了海軍上尉,不過八年級學生並不一味糾纏。海軍上尉在唯一的洗手盆裡——我們沒有淋浴間——仔細洗了洗雙手和腋窩,然後動作迅速地脫掉借來的體操服,換上自己的內衣內褲,我們什麼也沒能看見。他又開始回答學生們的提問,臉上堆滿笑容,情緒很高,口吻有些傲慢。利用兩次提問之間的沉默,他用兩隻手不安地摸索著,先是隱蔽繼而又完全公開地尋找起來,甚至包括凳子下面。「請等一下,小夥子們,我馬上就回來。」海軍上尉穿著海軍藍的褲子和白襯衫,沒顧上穿鞋,只穿著襪子就從學生和凳子中間擠了出去。這裡臭氣熏天,就像動物園裡的小型猛獸館。他的衣領敞著,翻了起來,等待著繫上領帶和串上那枚我無法用語言描繪的勳章的綬帶。在馬倫勃蘭特老師的辦公室門上掛著每週使用健身房的課時表。他一邊敲門,一邊闖了進去——
1這是一首瑞典大學生漫遊歌曲,一直受德國青年喜愛。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懷疑過馬爾克呢?我現在不能肯定,當初我是不是立刻就問:「馬爾克上哪兒去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的聲音也不會太高,其實,我本該大聲喊的。席林也沒有大聲喊叫,霍滕-索恩塔克、溫特爾、庫普卡和埃施都沒有大聲喊叫。與此相反,我們大家一致認為這是身體孱弱的佈施曼乾的,這個淘氣包即使捱了十幾個耳光之後仍然不會停止那種永恆的、從孃胎裡帶來的冷笑。
馬倫勃蘭特身穿厚絨呢浴衣,領著衣衫不整的海軍上尉站在我們中間,高聲吼道:「這是誰幹的?自己說出來!」這時,佈施曼被推到了他的面前。我也高喊著「佈施曼」,心裡已經能夠自然而然地想:沒錯,只能是佈施曼乾的,除了佈施曼還會有誰?
當佈施曼從好幾個方面——包括海軍上尉和八年級的那個班長——受到審問的時候,在我們的身後,從最外面開始騷動起來。佈施曼臉上的冷笑即使在審問時也不肯消失,所以他捱了第一記耳光,騷動頓時停了下來。我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等待著佈施曼一一招供。一種確信無疑的信念順著我的脖子爬了上來:瞧著吧,這可是一樁了不得的事啊!
佈施曼仍在冷笑,我對他作出解釋的期望越來越小,尤其是因為馬倫勃蘭特賞給佈施曼許多耳光也暴露出了他自己缺乏信心。馬倫勃蘭特不再提那件失蹤的東西,而是在兩記耳光之間高聲吼道:「你應該把冷笑收起來。不準再笑了!我非要改一改你這種冷笑的毛病不可!」
順便說一句,馬倫勃蘭特沒有能夠讓佈施曼改掉冷笑的毛病。我不清楚佈施曼今天是否還活著。但是,假如現在有一位佈施曼牙醫、佈施曼獸醫或佈施曼助理醫生——海尼-佈施曼當時想進大學攻讀醫學——那麼,他將是一位冷笑的佈施曼大夫。因為,這種冷笑經久不變,不至於這麼快就消失殆盡,它在無數次戰鬥和幣制改革1中倖免於難,甚至當領口空空蕩蕩的海軍上尉期待著審問成功時,這種冷笑就已經戰勝了馬倫勃蘭特老師的耳光——
1指1948年在德國英美法佔領區進行的幣制改革。
儘管佈施曼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我還是偷偷地回頭望了一眼馬爾克。我不必四下裡找他,單憑脖子就能感覺到他在哪兒暗暗地哼著《聖母頌》。他站得不算遠,但絲毫也不參與起鬨;他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扣襯衫最上面的那個紐扣。從剪裁式樣和布紋來看,這件襯衫很可能是他父親留下來的。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想把他身上的特殊標誌塞到紐扣的後面。
撇開脖子上那個一躥一躥的玩藝兒和隨之運動的咀嚼肌,馬爾克給人留下了一個鎮靜從容的印象。當他意識到紐扣不可能扣在喉結上面之後,就從掛在衣架上的外套胸前的內袋裡掏出一條壓皺了的領帶。我們年級沒有人打領帶。在七、八、九三個年級也只有少數幾個愛慕虛榮的傢伙繫著滑稽可笑的蝴蝶結。兩個小時之前,當海軍上尉結束他那鼓舞人心的報告離開講臺時,馬爾克的襯衫領口還是空蕩蕩的。然而,這根壓皺了的領帶那時就已經裝在他上衣胸前的內袋裡,急切地等待著關鍵的時刻。
這是馬爾克的領帶首次亮相。他站在更衣室那面唯一的、斑斑點點的鏡子前面——沒有湊到跟前,而是保持一段距離,像是做做樣子似的——將那條印著彩點、在今天看來很不像樣的領帶圍到翻起來的襯衫領子的外面,然後把領子翻下來,又扯了一下那個過大的領結。他開始說話,聲音不高,但卻有聲有色:「我敢打賭,這不是佈施曼乾的。是不是已經有人搜過佈施曼的衣服?」仍在進行的審問和打耳光的響聲把他的話襯托得清清楚楚。馬倫勃蘭特不顧海軍上尉的反對,仍在沒完沒了地抽打佈施曼那張冷笑的臉。
馬爾克立刻就獲得了聽眾,雖然他是在衝著鏡子說話。他的新花樣——領帶直到後來才引起大家的幾分注意。馬倫勃蘭特親自動手搜查佈施曼的衣服,這一下又有了抽打那張冷笑的臉的理由:他在上衣的兩個口袋裡找到許多剛剛拆封的避孕套,佈施曼常用這種東西在七、八、九三個年級中做點小生意——他的父親是藥房老闆。除此之外,馬倫勃蘭特一無所獲。海軍上尉無可奈何地繫好軍官領帶,翻下衣領,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先前掛著勳章、此時已空蕩蕩的位置,建議馬倫勃蘭特不必將事情看得過於嚴重:「還是有可能彌補的嘛,參議教師先生。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一次惡作劇罷了!」
但是,馬倫勃蘭特下令鎖上健身房和更衣室,然後在兩個八年級學生的協助下開始搜查我們的口袋。他還檢查了更衣室裡每一個有可能用作藏匿處的角落。起初,海軍上尉也興致很高地為他們幫忙,但是漸漸地失去了耐心,竟然幹起了平時沒有任何人膽敢在更衣室裡乾的事情: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菸,把菸頭扔在鋪著亞麻油氈的地板上,然後用腳踩滅。當馬倫勃蘭特一聲不吭地遞給他一隻痰盂時,他的情緒顯然很壞。這隻痰盂好多年來一直沒有用過,擱在洗手盆旁邊,落滿了灰塵,事先已被當做失竊物品的藏匿處做過一番檢查。
海軍上尉像小學生似的刷地一下面紅耳赤,趕緊從那張略微凸起、能說會道的嘴巴里抽出剛剛點燃的香菸。他不再抽菸,而是抱著雙臂,開始神經質地看時間。只見他做了一個單調的拳擊動作,讓手錶從衣袖裡露了出來,以此表明他的時間很緊迫。
他走到門口,搖了搖套在手指上的手套,向我們告別,同時又暗示,他不會喜歡這種搜查的方式方法,他將要把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轉告校長本人,因為他不打算讓缺乏教養的蠢豬糟踏了他的假期。
馬倫勃蘭特把鑰匙給八年級的一個學生。此人動作不夠靈活,在開啟更衣室大門時造成了一段令人尷尬的間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