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貓與鼠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他請我們幫幫他。也許他是客客氣氣地下了一道命令?他要我們把小便尿進他用斧子砍出來的裂縫,讓溫熱的尿把冰化開,至少是把它弄軟一點兒。席林或者我剛想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或者:「我們在來的路上已經撒過尿了。」我的表妹們就已經大聲嚷了起來,表示願意幫忙。「哎,你們快把臉轉過去!還有您,馬爾克先生。」

馬爾克告訴她們倆應該蹲在什麼位置,他說,小便必須始終尿在同一個地方,否則就不起作用。然後他也爬上冰牆,和我們一起把臉轉向沙灘。伴隨著竊笑私語,我們身後響起了一陣二聲部的小便聲。我們眺望著布勒森海濱沙灘和結冰的棧橋上黑壓壓的人群。海濱林xx道旁的十七棵白楊樹披上了一層冰衣。布勒森的那片小樹林的上方露出一個方尖塔,那是陣亡將士紀念碑。塔尖上的金球向我們發出令人激動的閃光訊號。到處都使人感到這是禮拜天。

姑娘們提好滑雪褲之後,我們跳下冰牆,踮著腳尖站在裂縫的四周。那兒仍在冒著熱氣,特別是馬爾克預先用斧子打過叉的兩處。淡黃色的尿積在冰縫裡,沙沙地響著,一點點地向下滲透。冰縫的邊緣漸漸地變成了黃綠色。冰在低聲哭泣。濃烈的臊味始終不散,因為這裡沒有任何壓得住它的氣味。馬爾克又用斧子砍了起來,臊味變得愈加濃烈了。他從冰縫處扒出來的冰碴兒足足可以裝滿一隻普通提桶。在那兩處打過叉的地方,他輕而易舉地加深了冰縫的深度,鑿出了兩口「豎井」。

被尿泡軟的冰碴兒堆在一旁,很快就又被凍硬了。他又選了兩處,畫上了標記。姑娘們把臉扭向一邊。席林和我解開褲釦,準備幫助馬爾克。我們又化開了幾釐米冰層,鑽出了兩個不算很深的新的窟窿。他沒有撒尿。我們也沒要求他,相反倒是擔心姑娘們可能會慫恿他這麼做。

我們剛剛撒完尿,我的表妹們還沒來得及開口,馬爾克就打發我們走了。我們重新爬上冰牆,望著身後,只見他將彆著別針的圍巾朝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和鼻子,但沒讓脖子露出來。帶有紅色和白色斑點的羊毛小球,或者說流蘇,暴露在圍巾和外套領子之間。這時,他已經彎下腰,繼續鑿那道我們和姑娘們正在談論的冰縫。在他和我們之間出現了一層層薄薄的霧靄,宛若洗衣房裡的霧氣,陽光在費力地穿透它們。

在回布勒森的路上,我們的話題一直圍繞著他。兩個表妹交替或同時提出一些並非都能得到解答的問題。小表妹想知道,馬爾克為何把圍巾系得這麼高,緊挨著下巴額兒,像綁在脖子上的一根繃帶似的。大表妹也提起了這條圍巾。席林抓住這個小小的機會,開始描述馬爾克的喉結,好像是在談論一個雞嗉子。他摘下滑雪帽,用手指把頭髮從中間分開,誇張地做出吞嚥東西的動作,學著馬爾克那樣咀嚼,引得姑娘們哈哈大笑,都說馬爾克真夠滑稽的,大腦肯定有點兒不正常。

我也為此作出了一份微薄的貢獻,介紹了你與聖母瑪利亞的關係。然而,儘管取得了這次有損於你的小小的勝利,我的表妹們一週之後還是返回了柏林。我們和她們除了在電影院裡有過幾次平平常常的擁抱和接吻之外,沒能幹出任何放縱的事來。

此事不能再隱瞞下去了:第二天,我一大早就乘有軌電車去了布勒森。在海濱的濃霧下,我走在冰上,差點兒錯過了那艘沉船。我找到了前艙上方的那個已經鑿成的冰窟窿,費力地用鞋跟踩,用悄悄帶來的一根父親散步時用的手杖戳,弄碎了那層經過一夜又凍得可以載人的冰,又用帶鐵頭的手杖捅進這個灰暗的、滿是冰碴兒的窟窿。手杖幾乎沒到了杖柄,水也差點溼了我的手套。鐵頭觸到了前甲板。不,並非觸到前甲板。我先是將手杖伸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在沿著冰窟窿的邊緣向旁邊探索時,突然遇到了水下的障礙。我感到了鐵器與鐵器的碰擊:這裡正好是前艙那個沒有蓋子的、敞開著的艙口。倘若將兩個盤子重疊在一起,艙口就像那個下面的盤子,正好位於冰窟窿的下方。撒謊!沒有這麼精確,也不可能這麼精確。不是艙口大一點兒,就是冰窟窿大一點兒。當然,艙口的的確確是在冰窟窿的正下方。我不由得為約阿希姆-馬爾克感到自豪,心裡甜絲絲的,像是嚼著一顆乳脂奶糖。我真想把自己的手錶送給你。

那塊圓形的冰塊準有四十釐米厚,平躺在窟窿的旁邊,我在上面足足坐了十分鐘。在冰塊下部約三分之二厚的地方,還有前一天留下來的一圈淡黃色的尿跡。我們幫了他的忙。當然,馬爾克一個人也可以鑿出這個窟窿。要是沒有觀眾,他也能行嗎?他是不是有一些只想留給自己看的東西呢?要是我再不前來讚賞你的話,那麼,就連海鷗也不會飛到前艙上空,欣賞你鑿出來的這個冰窟窿。

他始終擁有觀眾。哪怕是單獨一人在冰封的沉船上開鑿那道圓形的冰縫,聖母瑪利亞也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身前身後。她注視著他的斧子,為他感到歡欣鼓舞。我現在這麼說,教會怕是不會贊同我的意見的。然而,即使教會沒有權力將聖母瑪利亞視為馬爾克表演節目時的堅定不移的見證人,那麼,她自己畢竟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我對此瞭解得一清二楚,因為我當過彌撒助手,先是在聖心教堂,輔助維恩克司鐸,然後又在聖母院輔助古塞夫斯基司鐸。當我多半由於年齡增長而對聖壇的魔力失去信念之後,我也仍然去幫忙。這件事為我帶來了樂趣。我總是盡心盡力,不像平時做事那樣拖泥帶水。我當初不清楚,至今仍然不清楚,在儀式前後或者在存放聖餅的神龕裡是否真有什麼……不管怎樣,當我作為兩個輔彌撒助手中的一個站在古塞夫斯基司鐸旁邊時,他總是很高興的。因為,我從來不在祭獻和變體1之間交換香菸廣告圖片——這在其他彌撒助手中間十分流行——從來不耽誤搖鈴2,從來不拿彌撒儀式上的葡萄酒去做生意。其他那些輔彌撒助手是些極其惡劣的傢伙,他們不僅在聖壇的臺階上傳看一些男孩子愛玩的東西,用硬幣或損壞的滾珠軸承打賭,而且還在神市做彌撒前的祈禱時相互考問一些有關已經沉沒或尚未沉沒的軍艦的技術細節。他們要麼根本就不朗誦祈禱文,要麼就在兩句拉丁文之間進行一次問答。「我進到上帝的祭壇前……‘埃裡特雷阿’號巡洋艦是哪一年下水的?……一九三六年。它有什麼特點?……到了歡悅我的青春的上帝前……它是義大利派往東非的唯一的巡洋艦。排水量?……上帝是我的勇力。兩千一百七十噸。航速?……我進到上帝的祭壇前……不知道。武器裝備?……有如當初那樣……六門一百五十毫米火炮,四門七十六毫米火炮……不對!……現在和將來……完全正確。德國的兩艘炮兵訓練艦叫什麼?……直至永遠,阿門……‘布魯梅爾’號和‘布萊姆塞’號3。」——

1條款與變體均為天主教會使用的神學名稱。

2天主教儀式通常是用拉丁文,為了照顧一些不懂拉丁文的信徒,彌撒助手常在神甫講到一些重要事項時搖一下鈴。

3這一段中加黑點的字原文為拉丁文。

後來,我不再定期去聖母院輔彌撒了,只有古塞夫斯基司鐸派人來請才去。他的那些彌撒助手經常為禮拜天的越野行軍1,或為「冬令賑濟會」募捐而將他棄置不顧——

1納粹青年組織的一種準軍事訓練。

上面說的這些話只是為了描述一番我在中央聖壇前面的位置。當馬爾克跪在聖母祭壇前面時,我從中央聖壇可以看見他。他居然能夠祈禱!他的眼睛像小公牛似的,目光越發呆滯,嘴角不停地抽動,好似要吐出一腔幽怨。被拋上沙灘的魚兒一次又一次徒勞地鼓鰓換氣。這情景也許可以說明馬爾克的祈禱到了何等忘我的地步:當古塞夫斯基司鐸和我走遍了所有領聖餐者的長凳,來到馬爾克面前時,他和往常一樣心虔志誠地跪在聖壇的左側,圍巾和那枚碩大的別針垂在胸前。他眼神凝滯,留著中分頭的腦袋朝後仰著,舌頭伸在外面,這樣一來那隻活潑的老鼠就露了出來,我甚至可以用手把它逮住。這隻小動物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躥上躥下。約阿希姆-馬爾克或許也已察覺,他的那個引人注目的東西露在外面,不停地抽搐。他誇張地做出香咽東西的動作,大概想借此把站在一側的聖母瑪利亞的那雙玻璃珠眼睛吸引過去。我不能夠也不願意相信,你曾經在沒有任何觀眾的情況下做過任何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