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艘運送傷兵的雙煙囪輪船駛入了港灣。經過一番爭論,我們認定這艘船是東普魯士遠洋公司的「國王」號客輪1。約阿希姆-馬爾克潛入沉船的前艙。他沒有帶改錐,鑽進了沉船前部被撬開的艙口,深綠色的渾濁的海水剛好漫過了艙口。他用兩個指頭捏住鼻子,先把腦袋浸人水中——他的頭髮由於游泳和潛水的緣故從正中分開,平展地趴在頭上——再跟上背部和臀部,然後他又從左邊抬起頭,換了一口氣,接著兩個腳掌蹬著艙口的邊緣,向下斜著身體鑽入了那座昏暗而涼爽的水族館。光線從開著的舷窗射進艙裡,這裡有許多神經過敏的刺魚,有一群靜止不動的七鰓鰻,水手艙裡的吊床用繩子繫著,搖來晃去,四周爬滿了亂蓬蓬的海草,鯡魚在海草裡面建立了它們的育兒室,偶然也會冒出一條離群的大西洋鰭魚,關於鰻魚的傳聞純屬虛構,比目魚從不光顧此地——
1「國王」號在戰爭爆發後被徵用為軍醫船,負責運送傷員。
我們抱緊微微發抖的雙膝,用嘴將鳥糞嚼成粘液。大家帶著幾分好奇,既疲憊又緊張地數著正在編隊行駛的海軍單桅練習船。濃煙從軍醫船的兩個煙囪噴吐出來,垂直升向天空。馬爾克已在水下呆了很久。環顧四周,海鷗在盤旋,海浪拍擊船首,摔碎在船頭已拆除了火炮的支架上。艦橋的後面發出嘩嘩的水聲,海水在通風管道之間形成倒流,反覆沖刷那裡的鉚釘。我們的指甲縫裡淨是灰白色的鳥糞,皮膚乾燥得發癢。水面波光閃閃。海風送來了馬達的突突聲。用力擠壓幾個部位。生殖器半挺了起來。在布勒森和格萊特考1之間有十七棵白楊樹。突然,馬爾克從水下冒了上來。下巴四周呈青紫色,顴骨上方微微發黃,頭髮從正中間向兩邊分開。他從艙口鑽出來,濺起了一片水花,然後-著沒膝的海水,踉踉蹌蹌地穿過船頭甲板。他伸手抓住露出水面的炮架,順勢跪了下來,兩眼無神地望著我們。我們只好伸手將他拽上了艦橋。他不顧鼻孔和嘴角還淌著海水,迫不及待地向我們展示了戰利品:一把不鏽鋼的改錐。這是英國造的,頭兒和手柄由一整塊鋼材鑄成,上面有沖壓出來的「設菲爾德2製造」的字樣。這把改錐沒有一點兒鏽跡和疤痕,上面塗著一層潤滑油,海水聚成小水珠,從改錐上滾落下來——
1但澤灣海濱遊覽地,位於布勒森的西部。
2英格蘭中部工業城市,刀具、工具和餐具是該市的傳統產品。
約阿希姆-馬爾克將這把沉重的、可以說永遠都不會折斷的改錐戴在脖子上大約有一年之久。即使我們後來很少甚至不再游到沉船那裡,他也仍然整天用鞋帶繫著它,掛在脖子上。他雖然信奉天主教,卻又過分地崇拜這把改錐,或許這正是由於他信奉天主教的緣故。每次上體操課之前,他總要把改錐交給參議教師馬倫勃蘭特代為保管,因為他怕被人偷了去。甚至去聖母院,他也帶著這玩藝兒。他不僅在禮拜天而且在每天上課之前都要去新蘇格蘭區海軍路上的聖母院做晨禱。
馬爾克和他的英國造的改錐不需要在去聖母院的路上耽擱很久。從東街出來,拐入熊街1。這條街兩旁有許多兩層的房子,有些是雙層屋頂的別墅,門前有圓柱門廊和葡萄架。再往前是兩排居民住宅,有的抹過灰泥,有的沒有抹過灰泥,牆壁上有一塊塊水漬。有軌電車拐向右側,架空導線的上方是被雲遮住大半的天空。左邊是鐵路職工的小菜園,這裡的土壤貧瘠,含沙較多,黑紅兩色的鴿亭和免籠都是用淘汰下來的貨車車皮的木板做成的。小菜園的後面是鐵路訊號燈,這裡可以通到自由港區2。一座座圓塔狀的倉庫。一架架活動式或固定式的起重機。貨輪的上面部分塗著色彩鮮豔的油漆,頗具異國情調。兩艘灰色的老式定期班輪一如既往地停在那裡。浮動船塢。日耳曼尼亞3麵包廠。幾隻障礙氣球4懸掛在半空,輕輕搖曳,泛著刺眼的銀光。街道右側是從前的海倫妮-朗格5女子中學,現已改為古德倫6女子中學。校舍遮住了席紹造船廠7橫七豎八的金屬架,惟有巨大的旋轉式吊車傲然挺立。學校的運動場養護得很好,球門新刷了油漆,草坪修剪得很短,罰球區的邊線撒上了白色的粉末。每逢禮拜天,藍黃隊與合爾米爾98隊8在此對壘。這裡雖然沒有看臺,但卻有一座新式的健身房,通體漆成淺赭石色,窗戶又高又大,鮮紅色的屋頂上有一個用焦油塗黑的十字架,顯得與這座健身房極不協調。新蘇格蘭區體育協會原來的那座健身房已被改建成聖母院,它可以說是一座應急教堂,因為聖心教堂9離得太遠,長期以來,居住在新蘇格蘭區和舍爾米爾區以及東街和西街之間的市民——他們大多是造船廠工人以及郵局和鐵路職工——只能把請願書送到主教所在的奧裡瓦區。還是在但澤自由市時期10,教會就買下了這座健身房,經過全面改建之後供人們在此祈禱——
1作者對街道的描寫完全符合但澤市的真實情況,街名均按照1940年至1944年的叫法。
2港口專門劃出的一塊免稅區域,各國商船可在此區域內進行自由貿易。
3象徵德國的女神。
4固定在空中的大氣球,是為了干擾敵機空襲設定的一種障礙。
5海倫妮-朝格(1843~1930),女教師,德國婦女運動領袖,「全德女教師協會」的創始人。
6古德倫是德國十三世紀敘事長詩《古德倫》裡的一位聰明美麗的公主,被納粹分子奉為德國婦女的理想形象。
7德國席紹機器製造公司1945年以前在埃爾賓、但澤和柯尼斯堡等地擁有許多造船廠。
8即但澤市舍爾米爾體育協會足球隊,因該協會建立於1898年,故名。
9位於朗富爾火車站附近的一座天主教堂。
10自1920年1月10日至1939年9月1日。
這座聖母院有許多色彩斑斕的繪畫和精雕細刻的裝飾,這些東西大多是從但澤主教管區各禮拜堂的地窖或儲藏室裡收羅來的,當然也有私人捐贈的。儘管如此,健身房的特徵卻難以掩飾,而且也不容否認。即使是裊裊上升的香菸和芬芳沁人的燭香,也不足以抵消前幾年留下的粉筆、皮革、體操運動員的氣味以及室內手球冠軍賽的痕跡。正因為如此,這座小教堂一直具有某種難以消除的新教的色彩——禮拜堂的那種過分的簡樸。
聖心教堂是一座磚石結構的新哥特式建築,它建於十九世紀末,距離居民住宅區較遠,緊靠郊區火車站。在這座教堂,約阿希姆-馬爾克的不鏽鋼改錐恐怕會顯得極不協調,甚至醜陋得有褻讀神靈之嫌。然而,在聖母院,他卻可以放心大膽地公開在脖子上掛著這把精美的英制工具。這裡的過道鋪著整潔的地毯,方形的乳白色玻璃窗一直頂到天花板,地上有一排整整齊齊的金屬託座,是從前用來固定單槓的,混凝土天花板的表面十分粗糙,鑲板之間有一道道凹槽,鐵鑄的橫樑已經粉刷成白色。從前,這些橫樑上曾經固定著幾副吊環、一架鞦韆以及六七根練習爬高的繩索。儘管每個角落裡都立著一尊描金繪彩的石膏聖像,這座小教堂仍然顯得樸素、冷清,現代味十足,以至於那把不鏽鋼改錐——一名前來祈禱、然後領聖餐的中學生認為必須將這件東西懸掛在自己的胸前——不僅沒有引起為數不多的來做晨禱的信徒們的注意,也沒有讓古塞夫斯基司鐸和他的睡眼惺鬆的彌撒助手——通常由我擔任——感到彆扭。
不對!那玩藝兒肯定不會逃過我的眼睛。每當我在聖壇前面輔彌撒,甚至當神甫剛開始祈禱的時候,我總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試圖觀察你的言行舉止。然而,你大概不願意聽之任之。你把那個用鞋帶繫著的玩藝兒藏在襯衫裡面,因此襯衫上留下了幾塊惹人注目的、大略能顯現出改錐輪廓的油跡。從聖壇望去,他跪在左側第二排的長凳上,眼睛睜得滾圓,朝著聖母祭壇默默地祈禱。我相信,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多半由於潛水和游泳的緣故已經發炎了。
……有一次,我們來到沉船上。我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年的夏天,或許是戰爭爆發後的第一個暑假,即法國的動亂1平息之後不久,或許是在翌年的夏天。那一天,氣候炎熱,天色陰沉,男女混合浴場熙攘雜亂,三角旗低垂,人們的皮肉被水泡漲了,冷飲店的銷售額激增,滾燙的腳底板走在椰子纖維編織的狹長地毯上面,緊閉的浴場更衣室前哧哧的笑聲不斷,毫無約束的孩子有的在沙灘上打滾,有的緩慢而吃力地走著,有的劃破了腳掌。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如今該已是二十三歲了——在關懷地彎下身子的成年人面前,笨拙而單調地敲著一隻玩具鐵皮鼓2,將這個下午變成了一個地獄裡的鐵匠鋪。我們離開沙灘,遊向我們的沉船。站在沙灘上,用浴場管理員的雙筒望遠鏡可以看見海面上有六個人頭正在漸漸變小,其中一個遙遙領先,最先到達了目的地——
1從1940年5月10日德國發動進攻至1940年6月20日法國宣佈投降。
2指但澤三部曲的第一部《鐵皮鼓》中的主人公奧斯卡-馬策拉特。
我們躺倒在風乾的鳥糞和灼熱的鏽鐵板上,幾乎再也無力動彈。馬爾克已經潛下去過兩回,浮上來時左手裡握著一樣東西。在沉船的前艙和水手艙,在已經腐爛的、輕輕搖曳或仍被系得緊緊的吊床的床上床下,在一群群閃閃發亮的刺魚中間,在茂密的海藻叢和受驚而逃的七鰓鰻之間,他到處尋找,用改錐東刮西撬。在一堆破爛雜物中間,即在水兵維托爾德-杜欽斯基或利欽斯基的航海行囊裡,他找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獎章。獎章的一面鑄有一隻小巧的、略略隆起的波蘭雄鷹,它的下面鐫刻著獎章獲得者的姓名和頒獎的日期;另一面是一個蓄著大鬍子的將軍的浮雕。用沙子和鳥糞稍加擦拭,獎章的四周露出了一圈銘文,原來馬爾克摸上來的是一枚鑄有華蘇斯基元帥1肖像的獎章——
1畢蘇斯基(1867~1935),波蘭資產階級政治家,二十世紀波蘭復國運動的主要人物,曾任波蘭總統、參謀總長和國防部長。
此後兩週,馬爾克一門心思尋找獎章。他在格丁根港的停泊場找到了一個紀念一九三四年帆船競賽的錫盤。在輪機艙前面的一個狹窄而不易進入的軍官餐廳,他又找到了一枚約有一馬克硬幣大小的銀質獎章,獎章的掛環也是銀質的,背面沒有鐫刻人名,平平的,略有磨損,正面的造型和紋飾考究而且富麗:明顯隆起的聖母瑪利亞懷抱聖嬰的浮雕。
凸出的銘文表明,這原來竟是著名的琴斯托霍瓦的聖母1。馬爾克上了艦橋之後,意識到了自己摸到的是什麼東西。我們遞給他被風吹到沉船上來的沙子,好讓他擦拭一下獎章,然而他卻並沒有用沙子擦,而是寧可讓那些灰黑色的斑跡留在上面——
1琴斯托霍瓦是波蘭中南部城市,有珍貴的壁畫和著名繪畫《琴斯托霍瓦的聖母》。
我們吵吵嚷嚷,都想看看這枚銀質獎章擦亮之後是何等模樣。這當兒,他已經跪在羅經室的陰影裡,把那件出水文物拿在腫脹的膝蓋前面挪來挪去,直到他那一雙低垂沉思的眼睛選擇了一個合適的角度為止。我們在一旁拿他取笑,只見他哆哆嗦嗦地用一塵不染的淡青色指尖敲擊獎章,顫抖的嘴唇隨著祈禱而翕動。從羅經室的後面傳出了幾句拉丁語:「貞女中最傑出的貞女啊,你不會再使我感到悲痛1……」我至今仍然確信,這一定是他當時最喜歡的、通常只是在棕枝主日2之前的星期五才唱的讚美詩裡的詞句——
1引自贊美詩《母親兩眼噙淚》。
2棕枝主日,亦譯為聖枝主日或主進聖城節,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前一週的星期日舉行。
我們學校的校長、高階參議教師克洛澤——他是黨1的官員,但卻很少穿著納粹黨制服2講課——禁止馬爾克在公共場合以及上課時將這枚波蘭獎章掛在脖子上。因此,約阿希姆-馬爾克後來只好滿足於那枚大家早已熟悉的小護身符,以及那把戴在曾經讓一隻貓當成老鼠的喉結下面的不鏽鋼改錐——
1指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即納粹黨。
2納粹黨制服通常是褐色圓形帶簷帽,褐色襯衫,黑色領帶,佩帶肩章的褐色軍眼,褐色馬褲,印有米字標誌的袖章,長統皮靴,有環舌和肩帶的腰帶。
他把這枚發黑的銀質聖母像掛在畢蘇斯基青銅浮雕和納爾維克1戰役的英雄、艦隊司令波恩特2的放大照片之間——
1納爾維克,挪威北部諾爾蘭郡的不凍港。1940年4月,德軍攻佔納爾維克,被稱為納爾維克戰役。
2波恩特(1896~1940),德國艦隊司令。在納爾維克戰役中,他率領的艦隊被英國海軍全部擊沉,他本人陣亡,後來被追授一枚騎士十字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