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鐘,他開始入睡,輪船上的會計在桑布拉諾港將他喚醒,交給了他一份加急電報。電報是前一天發出的,由卡西亞妮簽署。那是一封可怕的電報,只有一行字:阿美利卡?維庫尼亞昨日死亡,原因不詳。早上十一點鐘,他通過電報與卡西亞妮聯絡,瞭解到了事情的真相。自從他離開郵電局以後,這是他第一次重新操作發報機。由於期末考試不及格,阿美利卡?維庫尼亞極端苦悶,便喝了一瓶從校醫務室偷來的鴉片配。阿里薩知道,那訊息並不完全確實。可是,阿美利卡?維庫尼亞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文字,從而使某個人為她的這一決定受到譴責。她家裡的人此時正從帕德雷港趕來,那是卡西亞妮通知他們的,葬禮將在當天下午五時舉行。阿里薩鬆了口氣。為了繼續活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那件事的回憶折磨自己。
雖然在餘生中那一回憶會時常不合時宜地突然再現,如同老傷疤的刺痛一般,但他還是將它從腦海中抹掉一廠。
後來的日子又是炎熱而漫長的。河水變得渾濁起來,河面變得越來越窄,兩岸已不見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這種大樹當年曾使阿里薩感到吃驚。現在看到的只是枯焦的平地,被輪船鍋爐吞沒的整片原始森林的殘跡,以及被上帝遺棄的村鎮的瓦礫。這些村鎮的街道,即使在最乾旱的季節裡,也被水浸泡著。晚間使他們難以成眠的,不是河灘上海牛的美人魚般的歌聲,而是那漂向海洋的死屍的惡臭。雖然沒有戰爭,也沒有瘟疫,但是有膨脹起來的浮屍在河裡漂過。有一次,船長意味深長地說:「我們奉命告訴旅客,這是些偶然失足淹死的人。」過去每到中午最悶熱的時刻,鸚鵡便吱吱喳喳地吵鬧起來,長尾猴便嗷嗷地長鳴起來,現在這一切都無聲無息了,取而代之的,只是荒蕪了的大地的寂靜。
供應木柴的地方很少,而且相距甚遠,結果「新忠誠」號航行到第四天就斷了燃料,不得不就地停泊了幾乎一個星期。與此同時,船上一夥一夥人深入到浮著灰燼的沼澤中去尋找最後剩下來的零星樹木。沒有別的木柴了,樵夫們離開了他們的樹在,以逃避地主老爺們的殘暴,逃避從天而降的霍亂,逃避政府堅持用轉移注意力的法令掩蓋的不明顯的戰事。閒得無聊的旅客們進行遊泳比賽,組織出徵打獵。
回來時帶著活鼠晰,將它們剖開肚子,取出一串串通明的軟蛋,然後又用打背包的針將它們的肚子縫合。他們把成串的鼠絨蛋晾在輪船欄杆上。鄰近村鎮上的窮妓女們追隨出征隊的足跡,在河岸兩邊的懸崖上臨時支起帳篷,帶去音樂和食品,在擱淺的船對面歡鬧。
在就任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董事長以前很久,阿里薩就不斷接到關於河流狀況受到嚴重破壞的報告,可是他幾乎連看都不看。他安慰股東們說:「別擔心,等木柴用光了,就會有燒油的船了。」他一直被費爾米納弄得無精打采,從來沒為此事動過腦筋,當察覺到實情時,已無計可施了,又不能去開闢一條新河。晚上,即使在水位最高的時候,也必須停下船來方能睡覺。這時,連活著這件起碼的事情都變得難以忍受了。大部分旅客,尤其歐洲人,脫開骯髒的艙室,到甲板上走來走去地過夜,用擦拭沒完沒了地流淌的汗水的毛巾驅趕著各種毒蟲。第二天黎明,他們精疲力盡,身上被咬得腫起大包。十九世紀初葉的一個英國旅行者在談到那甚至可能延續五十天的獨木舟和騎驢結合的旅行時,曾這樣寫道:「這是一個人所能進行的最糟糕、最不舒服的國外旅行了。」蒸汽輪船開航的頭八十年,情況有了改變,後來又變成了這個樣子,而且將永遠如此。鱷魚吃掉了最後一隻蝴蝶,母海牛絕跡了,在村鎮,鸚鵡、長尾猴也都不見了,一切都完了。
「沒問題。」船長笑著說,「再有幾年,我們就將在乾涸的河道上開著豪華汽車來了。」
費爾米納和阿里薩頭三天還處在瞭望臺的封閉的柔和的春天般的環境裡。但是,一旦實行木柴配給制,冷氣系統就失掉了,一總統艙」同樣變成了大蒸籠。靠著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河風納涼,費爾比納尚能度過晚上的難關,她需要用毛巾不斷地趕蚊蟲,因為在停船時蟲子太多,噴殺蟲劑已毫無用處。費爾米納耳朵痛得再也不能忍受,可一天早上醒來時,突然疼痛完全停止了,彷彿一隻叫炸了肚皮的知了,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到了晚上,她才發現左耳聽不見了。阿里薩從這邊跟她講話時,她得轉過頭來才聽得清他說些什麼。她沒告訴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忍受著,反正到了這個年紀到處是毛病,再加一個也無所謂。
無論如何,船的延誤對他們來說是件上帝保佑的大好事。阿里薩有一次看到這麼一句話:「災難中的愛情更加偉大和高尚。」「總統艙」中的潮溼使他們隱入一種超越現實的昏睡之中,在這種情況下,無須你問我點什麼,我問你點什麼,愛起來就更容易。他們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在欄杆的靠背椅上拉著手、親吻,深醉在歡樂之中。第三個昏昏欲睡的夜晚,她備了一瓶菌香酒等他。過去,她與表姐伊爾德布蘭達在一起曾偷偷喝過這種酒。後來,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和那與自己格格不久的女友們一塊唱了。她需要頭腦有一點糊塗,以便不要過分清醒地去考慮自己的命運。可是阿里薩卻以為,她是為了鼓起勇氣走最後一步。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他鼓足勇氣用指尖去摸她那乾癟的脖頸,象裝有金屬骨架一樣的胸部,塌陷的臀部和老母鹿般的大腿。她閉著眼睛,心滿意足地聽憑他撫摩,沒有顫抖,嘴裡不時吸一口煙,呷一口酒。當他摸到她的小肚子時,她的肚皮裡已經灌滿茵香酒了。
「如果我們一定要於那種事,那就幹吧!」她說,「不過得象大人那樣幹。」
她將他帶到臥室去,亮著燈,開始大大方方地脫衣服。阿里薩仰面躺在床上,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又一次不知應該如何處置到手的獵獲物了。費爾米納對他說:「你別看!」他繼續盯著天花板,問她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一看你就不會喜歡了。」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看見赤裸的上身。跟他的想象一模一樣,她的肩膀滿是皺紋,rx房耷拉著,肋骨包在青蛙皮似的蒼白而冰涼的皮膚裡。她用剛剛脫下來的緊身汗衫蓋住胸部,把燈關了。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在黑暗中脫衣服,脫一件就往她身上扔一件,她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一件件給他扔回去。
他們仰面躺了好長一會。隨著醉意消失,他越來越焦慮了。她卻十分安靜,近乎喪失了意志,但她祈求上帝不要叫她象每次喝茵香酒失態那樣傻笑起來。他們談著,目的在於消磨時間。談他們自己,談各自不同的生活,談他們赤裸裸地躺在一隻輪船的黑咕隆步的船房裡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偶然性——他們本來應該去思考等死的問題!她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女人,一個也沒有,在這個城裡,一切事情甚至在被證實之前就會家喻戶曉的。她是偶然給他提起這件事的,而他則立即作了回答,聲音一點也不含糊:「那是因為我在為你保留著童身。」
雖然可能真是如此,可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因為他的情書就是用這類句子寫成的。那些情書不是因其內容而有價值,而是由於其令人目眩的威力。但她喜歡他說這話的勇氣。而阿里薩這時則突然暗暗自問那件他從來也沒敢問過自己的事:她在夫妻生活之外還有什麼樣的外遇?即便有,他也絕不會感到驚奇,因為他知道,女人和男人一樣喜歡秘密冒險的。在男人和女人之間,計謀,衝動,背叛,大家都有,相互不感內疚。但他沒有問她。他做得對。有一個時期,本來她與教會的關係已經相當緊張了,而懺悔牧師偏偏不著邊際地問她是否有過對丈夫的不忠行為。她沒有回答就站起來,沒有做完懺悔,也沒有告別,便悻悻而去。自此以後,她再也沒去找這個牧師,也沒找別的牧師去做懺悔。
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們一刻也沒有分開過,幾乎連吃飯都不出艙門。薩馬利塔諾船長憑著本能就能發現他船上任何企圖保守的隱秘,每天早上都給他們送上白玫瑰,給他們播送他們那個時代的華爾茲小夜曲,吩咐給他們準備加入刺激性佐料的開玩笑性質的飯菜。
如果不是船長寫了個條子通知他們,航行十一天之後,這天午餐後就將到達最後一個港口「黃金港」的話,他們是不會想到從船艙裡走出來的。費爾米納和阿里薩從船艙裡看到一大片在黃金色的陽光照耀下高高聳立的房子,於是他們理解了港口名字的來歷。然而,當感到熱得象鍋爐般的空氣,看到大街上熔化的瀝青時,他們就頗不以為然了。再說,輪船也沒有停泊在那兒,而是停靠在對岸,那裡是通往聖菲的鐵路總站。
旅客們一下船,他們就離開了庇護所。費爾米納在空曠的大廳裡呼吸著未受汙染的新鮮空氣,兩個人從船上了望著在火車廂中尋找自己行李的亂鬨鬨的人群,那列火車有如一個玩具。可以想見,這些人是來自歐洲,尤其是女人,她們身上的北歐人的大衣和上一個世紀的帽子,跟灰塵飛揚的炎熱的伏天顯得十分不和諧。有一些女人的頭髮上裝飾著美麗的土豆花,由於天熱,已開始蔫了。列車在夢幻般的大草原上賓士了一天,他們剛剛從安第斯平原來到這裡,還沒來得及換上加勒比地區的衣服。
在喧鬧的市場上,一位面目可悲的老人正從他的叫花子大衣口袋裡往外掏小雞。
他穿著一件該是別人丟棄的破舊外套——外套的主人要比他高大魁梧——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來,摘下了帽子,將它翻開放在碼頭上,看看是否有人願意往裡扔個硬幣,同時開始從衣兜裡抓出一把一把半死不活的小雛雞,彷彿小雞是在他手指間繁殖出來的。一時間,碼頭上到處是一片跑動著的小雞了,它們瞅瞅地叫著,急匆匆的旅客們把它們踩在腳下還不知道。費爾米納被這種象是為歡迎她而出現的奇觀迷住了,連回程的旅客何時開始上船都沒有發覺。她的快活日子結束了。在登船的人中間,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一些還是不久前在悼唁活動中陪過她的朋友,於是她趕快又躲進艙裡去。阿里薩發現她驚恐不安。她寧願死也不願在丈夫死後這麼短的時間中所進行的一次消遣性旅行中讓自己熟悉的人發現。她的沮喪對阿里薩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致他答應要想出某種辦法來保護她,而不是讓她象坐牢一樣,總是呆在艙房裡。
當他們在船長專用餐廳吃晚餐的時候,他突然有了主意。好久以來,船長在為一個問題感到不安,並想跟阿里薩進行討論,但他一直躲開他,理由總是一句話:「這些囉嗦事卡西亞妮處理得比我強。」但這一次他卻聽進去了。事情是,輪船上行時裝貨物,下行候卻跑空船,而載客的情況卻恰恰相反。「載貨有利,付的錢多,又不用吃飯。」他說。費爾米納晚飯吃得很沒滋味。對兩個男人關於票價的討論感到厭煩。但是,阿里薩一直跟船長討論到最後,終於提出了一個在船長看來有可能使他得救的問題。
「我們來作一個假設,」他說,「能否作一次直達航行,不裝貨物,不運旅客,也不在任何一個港口靠岸?」
船長說,這只是假設而已。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有各種勞務協議,這一點,阿里薩比任何人更清楚。其中包括運貨合同、載客合同、郵政合同及許多其它合同,大部分是必須履行的。唯一可以不履行一切合同的條件,是船上發生瘟疫。輪船宣佈處於隔離檢疫期,升起黃色旗,並作緊急航行。由於在河上多次發現霍亂病人,薩馬利塔諾船長曾幾次這樣做,雖然過後衛生當局強迫醫生簽署了普通痢疾證明、另外,在這條河流的歷史上,許多次曾升起過標誌瘟疫的黃色旗,為的是逃稅\不接受不願捎載的旅客和避免不恰當的檢查。阿里薩在桌子下面找到了費爾米納的手。
「那好。」他說,「就這麼辦?」
船長吃了一驚,轉瞬間,憑著他老狐狸的本能,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這條船該由我指揮,但您指揮我們大家,」他說,「那麼,如果您說了算數的話,就請給我一份書面的命令,我們馬上就啟航。」
他說話當然是算數的。阿里薩簽署了命令。歸根結底,誰都知道雖然衛生當局打如意算盤,霍亂時期尚未過去。至於輪船,不成問題:已經裝上的少許貨物可以轉到別的船上,對旅客就說是機器出了事故,請他們在這天凌晨改上另一家公司的船。做這些事都是不道德的,甚至可說是卑鄙的,但在阿里薩看來,既然為了愛情,也就沒有什麼不合法的。船長唯一請求的是在納雷港停一下,讓一個陪他旅行的人上船,他也有自己的隱私。
這樣,「新忠誠」號第二天天一亮就起錨了,沒貨,也沒載客,大桅杆上標誌霍亂的黃色旗啦啦啦啦地飄揚。傍晚,他們在納雷港讓一個比船長還高大結實的女人上了船。她異乎尋常的美麗,只差一把鬍子就可以受聘到馬戲團裡表演了。她叫塞奈達?內維斯,但船長叫她「我的魔女」:一個老情人。他常常在一個港口把她帶上,在另一個港口把她放下。她一上船,便沉浸在幸福的旋渦之中。在那個令人傷心觸目的地方,阿里薩對羅莎爾色的懷念不禁油然而生。這時,他看見開往恩維加多的火車正在艱難地沿著當年馱騾走過的山路往上爬行著。天空突然落下了亞馬遜河地區的瓢潑大雨,而且在整個未來的旅行中一直很少停歇。但誰都不在意,航行中的娛樂活動連續不斷,勢不可擋。那天晚上,作為個人對歡樂的貢獻,費爾米納在船員們的歡呼中下了廚房,為大家做了一道他們從未嘗過的新菜,阿里薩將其命名為「愛之茄」。
白天,他們玩牌,吃得肚子都要爆炸了。午覺睡得又長又酣,醒來時個個疲憊不堪。太陽剛到西方,樂隊即開始演奏,他們吃娃魚,喝首香酒,吃飽了仍不停口。
這是一次快速旅行,船輕,順流,水好,源頭下了大雨,那個星期及整個途中都在下大雨,上漲的河水衝著輪船風馳電掣般地前進。有些村鎮向他們開炮,表示要驅趕霍亂,而他們則以一聲悽慘的汽笛表示感謝。任何公司和他們相遇的船隻都向他們發出同情的訊號。在梅塞德斯出生地馬崗格鎮,加足了以後旅程所需的全部木柴。
費爾米納的那隻好耳朵也開始聽到輪船的汽笛聲,把她嚇了一跳。但是喝曹秀酒的第二天,兩隻耳朵同時聽到時就好多了。她發覺,玫瑰花比過去更香了,鳥兒黎明時比從前叫得更加動聽了,上帝制造了一隻海牛,把它放到了塔馬拉梅克河灘上,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她喚醒。船長聽到了海牛的叫聲,命令改變船的方向,他們終於看見了一頭巨大的海牛,它正在把一頭小海牛抱在懷裡餵奶。不管是阿里薩還是費爾米納,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多麼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她幫他灌腸,讓他多睡會兒,自己早早起來為他洗涮他放在杯中的假牙,她丟掉眼鏡的問題解決了,因為她可以戴上他的眼鏡看書和縫補衣服。一天早上,她醒來時,看見他正在暗中縫襯衣上的紐扣,沒等他再說那句「需要有兩個老婆」的口頭禪,她就把活兒搶到了自己手裡。相反,她唯一需要他做的事,只是給她拔火罐來消除背痛。
阿里薩則用樂隊的小提琴重新開始抒發他的舊情。只用了半天工夫,他便能為她演奏「戴王冠的仙女」這支華爾茲舞曲了。一連幾個小時他都拉這隻舞曲,直到大家強迫他停下來。一天夜裡,費爾米納平生第一次突然在窒息中醒來。她想哭,不是由於憤怒,而是由於痛苦,因為她想起了被船工用獎活活打死的遊艇上那兩位老人。相反,她對那不停的大雨卻完全無動於衷,她想巴黎也許並非象自己感覺的那樣陰鬱,聖菲的大街上也許並沒有那麼多葬禮,這種想法為時已晚。將來再與阿里薩一塊旅行的夢想,在她的腦際湧現出來:瘋狂的旅行,不帶那麼多行李,不進行社交活動,換言之,純粹的愛情旅行。
旅行結束的前夜,他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晚會,晚會上裝飾了紙花環,還掛了彩燈。黃昏時分,雨停了。船長和塞奈達摟得緊緊地跳了最初的幾個博萊羅舞。在那些年月裡,博萊羅舞曲已開始令人心醉。阿里薩大著膽子向費爾米納建議一塊親親熱熱地跳個意味深長的華爾茲舞,她拒絕了。然而,整個晚上她都用腦袋和鞋跟和著舞曲的節拍打點兒,甚至有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坐著就跳起舞來。與此同時,船長和他的魔女也如膠似漆地在陰影中跳著博萊羅舞。費爾米納喝了那麼多茵香酒,以致大家只好扶著她上樓梯,她突然又終又笑,驚動了周圍的人。可是,她一回到艙房,便在溫柔的香氣中控制住了自己。他們安安靜靜地在一起敘著舊情,這舊情將作為對那次發瘋般的旅行的最美的記憶永遠留在他們的腦海中。跟船長和塞奈達所猜想的相反,他們的感覺不象新婚夫婦,更不象晚遇的情人。那頗象一下越過了夫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艱苦磨難,未經任河曲折,而直接奔向了愛巢。他們象被生活傷害了的一對老年夫妻那樣,不聲不響地超脫了激情的陷阱,超脫了幻想和醒悟的粗魯的嘲弄,到達了愛情的彼岸。因為長期共同的經歷使他們明白,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愛情就是愛情,離死亡越近,愛得就越深。
六點鐘,他們醒了。她由於喝了茵香酒感到腦袋劇烈的疼痛。同時,她感到小說意亂,因為她似乎看到烏爾比諾醫生又回來了,比從樹上滑下來時胖了些,年輕了些,坐在家門口的搖椅上等著她。然而,她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那不是商香酒的作用,而是由於馬上就要到家廠。
「就要跟死一樣了。」她說。
阿里薩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因為他也隱隱約約地有這種想法,這意味著他回家後再也不能活下去了。無論他,還是她,都無法想象再適應另一個不同於船艙的家,吃不同於船上的飯菜,投身於一種對他們來說永遠是陌生的生活。真的,就跟要死一樣了。他無法再入睡,仰面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勺下。一會兒,阿美利卡?維庫尼亞的事情如一把利劍似地刺傷了他的心,以致他痛苦地給曲起來。他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一直哭到流盡最後一滿眼淚。只有在這時,他才有勇氣承認他曾經是多麼地愛她。
當他們穿好衣服起來準備下船時,當年西班牙人的關口水道和沼澤地已被拋在後面,輪船開始在海灣裡的廢棄的破船和貯油池之間行駛了。這是一個星期四,燦爛的陽光在總督城房舍的金色圓頂上空升起,但是費爾米納從船欄上卻忍受不了這天堂一般威嚴的地方的惡臭和被鼠晰糟蹋了的堡壘的高傲:現實生活的可怖。無論是他還是她,不用說,都未曾感到這麼容易地就累垮了。
他們在飯廳裡找到了船長,他那副亂七八糟的樣子,與他平常的乾淨灑脫的儀表很不協調:鬍子沒刮,眼睛因失眠而佈滿血絲,衣服被前天夜間的汗水漬溼,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還不時打著帶茵香酒味的嗝兒。塞奈達還睡著。他們開始默默地吃早餐。這時,一艘港口衛生局的汽油艇命令他們停船。
船長從指揮台上大聲喊叫著回答武裝巡邏隊的問語。他們想了解船上是什麼樣的瘟疫,有多少旅客,多少病人,傳染的可能性有多大。船長回答只有三名旅客,全都害霍亂,但處於嚴格的隔離之中。不管是應該在「黃金港」上船的人,還是二十七名船員都沒與他們有過任何接觸。但巡邏隊長不滿意,命令他們離開港灣,在拉斯?梅塞德斯沼澤地等到下午二點,同時準備辦理隔離手續。船長放了一個鞭炮,打了個手勢,讓領航員繞了個圈子,掉轉船頭回沼澤地去了。
費爾米納和阿里薩在餐桌上聽到了一切,但是船長象是滿不在乎。他繼續默默地吃著飯,一舉一動都顯得很不高興。甚至連維護內河船長美譽的禮貌和修養都不顧了。他用刀尖劃開了四個煎雞蛋,在盤子裡用油炸青香蕉片蘸著,大塊大塊地塞入嘴中,津津有味地嚼著。費爾米納和阿里薩看著他,一言不發,象在學校裡坐在凳子上等著宣讀期末考試評分一樣。在船長與衛生巡邏隊對話時,他們沒有作聲,對自己的命運,他們一點數也沒有。但兩人都知道,船長在為他倆著想,這從他蹦蹦跳跳的太陽穴可以看出來。
在船長吃光那盤雞蛋——油炸青香蕉片和喝光那杯牛奶咖啡的同時,輪船離開了港灣。鍋爐靜悄悄的,船在港漢裡劃破水面,穿過片片浮萍,深紫色的蓮花和心臟形狀的大荷葉,回沼澤地去了。水面上側身漂浮著的死魚閃爍著光芒,那是被偷偷開船進來的漁民用炸藥炸死的,陸地和水上的鳥兒在它們上空盤旋著,發出尖利的叫聲。加勒比海的風隨著烏兒的喧鬧,從窗戶中吹進來,費爾米納感到她的血液在沸騰,並且陣陣發疼。右邊,馬格達萊納河的潮淹區的水渾濁而緩慢,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邊。
當盤中的食物全部吃光的時候,船長用餐桌布角擦了擦嘴,用一種放肆無禮的行話開啟了話匣子,一下子把內河航運船長為人讚美的好名聲徹底毀壞i。他不是為他們抱不平,也不是為任河人,而是想發洩一下自己的怒氣c在一連串粗魯的咒罵之後,他的結論是,掛霍亂旗所陷進的困境,無論如何也難以擺脫了。
阿里薩眼睛眨也不眨地聽他說完,然後從窗戶中看了看航海羅盤的刻度盤,看了看清晰透明的天際,看了看萬里無雲的十二月的天空以及永遠能航行的河水,說:「我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再到‘黃金港’去!」
費爾米納震驚了,因為她聽出了昔日聖靈所啟發的那種聲音。於是她瞅了一眼船長:他就是命運之神。但船長沒有看見她,他被阿里薩衝動的巨大威力驚呆了。
「您這話當真?」他問。
「從我出生起。」阿里薩說,「我從來沒把自己的話當過兒戲。」
船長看了一下費爾米納,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初霜的閃光。然後他又看了一眼阿里薩,看到了他那不可戰勝的自制力和勇敢無畏的愛。於是,終於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無限的這一真諦,這使船長大吃一驚。
「您認為我們這樣瞎扯淡的未來去去可以繼續到何時?」他問。
阿里薩早在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個日日夜夜之前就準備好了答案。
「永生永世!」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