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說這句話時,他感到同情心已超過了那封信帶給他的痛苦。這一點他並不感激他的妻子,而歸功於音樂的神奇力量。這時他跟大主教談起了在傍晚悠然地下象棋時認識的那位世俗的聖人,談起了他把自己的藝術貢獻給孩子們的幸福,談起了他罕見的博學,對世上的事情無不知曉,談起了他斯巴達式的習俗……此刻,醫生竟為那個跟自己的過去突然徹底決裂的純潔靈魂而感到驚訝。然後,他又告訴市長,應該買下那位兒童攝影師的底片檔案,以便把一代人的形象儲存下來,而這一代人,除了拍照片之外,也許再也不會有幸福,然而城市的未來就掌握在這一代人手中。
一個正統的有文化修養的天主教徒公然聲稱自殺是聖潔高尚的行為,這使大主教很不高興,但他同意把底片存檔的建議。市長想知道向誰去買這些底片,烏爾比諾醫生看了急,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因為他要保守秘密。但他還是沉住了氣,沒有把遺產繼承者的姓名公佈出來。他說:「這事交給我去辦好了。」他由於自己對那個女人的忠誠而產生一種贖罪的感覺,因為他在五個小時前背棄了她。費爾米納注意到了這一點,她要他低聲答應將去參加葬禮。他說,他當然要這麼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於是,他感到鬆了一口氣。
講話是簡短而迅速的。管樂隊開始演奏一支節目單上沒有的俚曲。來賓在平臺上散步,等待著堂?桑喬旅店的傳者把院子中的雨水排幹,看看誰有跳舞的興致。
只有主賓席上的客人們還留在客廳裡喝茶。烏爾比諾醫生把最後的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他以前只能喝少許葡萄酒,吃一盤特製的萊,誰都不記得他喝過白蘭地。但那天下午他的心情驅使他這樣做,從而使他的軟弱得到了補償。多年以來,他終於又有了唱歌的興趣。如果那位年輕的樂師向他提出這種請求,並且自告奮勇為他伴奏的話,他肯定會高高興興地唱上一曲的。不巧的是,開來了一輛全新的小轎車,在穿過泥濘的院子時,濺了樂師們一身泥漿,把鴨子驚得在圍欄裡嘎嘎亂叫。汽車停在門廊對面。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和他的妻子,每隻手手託著一隻用呢絨花邊布蓋著的托盤,笑盈盈地下了車。汽車裡擺滿了同樣的托盤,一直襬到司機的腳下。
那是本應及時送到的餐後點心。在熱烈的掌聲和親切的帶有嘲弄性的口哨聲停歇之後,烏爾比諾?達薩醫生鄭重地作出解釋:修女們請他在暴雨之前務必把點心送到,但是他在路上拐了個彎,因為有人告訴他,他父母的家裡失火了。烏爾比諾醫生沒等兒子把話說完,就驚恐起來,他的妻子及時提醒他說,消防隊員只是應他本人之請前去抓鸚鵡而已。儘管已經喝過了咖啡,精神煥發的奧利貝利亞夫人還是決定讓大家在平臺上用餐後點心。烏爾比諾醫生和他的妻子沒有吃點心就告辭了,在參加葬禮之前,他必須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午覺騰出時間。
他這次午睡的時間很短,而且睡得很不好,因為他回到家中時,看到了消防隊員造成的破壞如此嚴重,絲毫不亞於一場大火災。為了嚇唬鸚鵡,他們用高壓水龍帶把那棵樹的葉子全打光了。由於瞄錯了地方,一股激流從臥室的窗戶射進去,給傢俱和掛在牆上的無辜的祖父母的照片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聽到消防車的鈴聲,居民們紛紛趕來,以為真的失了火。好在星期日學校停課,才沒有造成更大的混亂。
當消防隊員們看到再高的梯子也不可能把鸚鵡抓住時,他們便動手砍起樹來,幸好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及時趕到,才阻止了他們把樹幹鋸掉。他們走時留下話說,打算五點鐘以後再來鋸樹。他們不僅把露臺和客廳的地板踩得到處是泥,還踩破了費爾米納最喜愛的土耳其地毯。消防隊造成了那麼嚴重的災難,但毫無收穫,鸚鵡大概已趁著混亂逃到鄰居的院子裡去了。烏爾比諾在樹叢中找了它好一陣子,鸚鵡既沒有用任何語言也沒有用口哨或歌聲來回答他。他認為鸚鵡是丟定了,大約在三點鐘時,便去睡午覺了。上床之前,他還蹲在廁所裡,盡情地嗅了一陣擺在那兒的溫馨的石刁相薄鬱的花香。
他在悲傷中醒來。這不是早晨在朋友遺體前的那種悲傷,而是午覺醒來之後籠罩著他的心靈的無形的雲霧。他認為那是一種神諭,告訴他大限已近,他正在度過他的最後的一個下午。五十歲前,他對自己內臟的大小、重量和狀況不大瞭然。但是一過五十,漸漸地,每當他在午睡之後閉著眼睛躺著的時候,內臟的一切情況他都能體察得到,甚至能感到那正在跳動的心臟,神秘的肝臟,奇妙的胰臟。他發現就連比他年長的老人都比他年輕。在他的同代人中,他已是留在世上的最後一人了。
當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忘事時,他採用了從醫科學校的一位老師那兒聽來的辦法:「失去記憶的人要用紙來幫忙。」然而,那也只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幻想,因為他的記憶力甚至衰退到這樣的地步:他記不起口袋裡那些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意思;戴著眼鏡到處找眼鏡;鎖上門以後還在匙孔中轉鑰匙;讀書時,讀著讀著就再也讀不下去了,他忘記了情節的邏輯和人物之間的關係。最使他不安的是他已相信自己的理智:他已逐漸陷入了不可避免的災難,失去了正確的判斷能力。
憑著經驗,烏爾比諾醫生知道,大多數致命的疾病都有一種特殊的氣味,而進入老年期後的氣味比任何氣味都更為獨特。這一點,他從解剖臺上已經解剖過的屍體中也能嗅聞出來,即使無法看清死者的年齡,屍體散發的氣味也騙不過他的鼻子,他甚至從他自己的衣服的汗味和熟睡著的妻子的微弱的呼吸中,都能夠辨別出那進入老年期的氣味。從本質上講,事情確實如此,否則一個老式的基督教徒也許會同意阿莫烏爾的意見:老年是一種不體面的狀況,應該及時防止。
他過去身體相當強健,聊以為慰的是慢性慾慢慢地消失,逐漸在不知不覺中達到性的平靜。到了入十一歲,他的頭腦還相當清醒,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是由幾根細線維繫在這個世界上,這些細線,甚至他在睡夢中簡單地換個姿勢都有可能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下斷掉。如果說他在盡一切努力維持這些細線的話,那是因為他害怕在死亡的黑暗中找不到上帝。
費爾米納已經把被消防隊員破壞的臥室重新整理就緒。快到四點鐘時,她吩咐給丈夫送去一杯常喝的加冰檸檬水,並且提醒他,應該穿上衣服,準備去參加葬禮了。這天下午,烏爾比諾醫生手頭放著兩本書,一本是亞歷克西?卡雷爾的《人類之謎》,另一本是阿克塞爾?芒特的《聖?米歇爾傳》。後面一本還沒有開負,他要廚娘迪格納?帕爾多把他忘在臥室裡的象牙裁紙刀給他拿來。可是,當她把裁紙刀拿來時,他已經在讀《人類之謎》中用一個信封夾著的那一頁,那本書他很快就要讀完了。他讀得很慢,在午宴上最後碰杯時他喝了半小杯白蘭地,此時稍感頭痛。
閱讀停下來時,他便呷一口檸檬水,或慢慢地在嘴裡化一塊冰。他穿上了襪子,穿上了一件沒有假領的襯衣。帶有綠色條紋的鬆緊帶掛在褲腿的兩旁。一想到必須更衣去參加葬禮,他就感到厭煩。他很快就停止讀書,把它放在另一本書上,爾後開始在柳條搖椅上來回晃悠,心情沉重地觀看著院子裡沼澤地上的小香蕉樹,光禿禿的芒果樹,雨後出來的螞蟻和另一個值得懷念的即將一去不復返的那下午短暫而絢麗的光彩。他已經忘記他曾經有過一隻帕拉馬裡博鸚鵡,而且他象愛一個人似地愛著它。這時,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真正的小鸚鵡。」這聲音很近,幾乎就是在他身旁,他立即在芒果樹最下面的枝頭上找到了它。
「不要臉的東西。」他對它喊道。
鸚鵡以同樣的聲音反道:「你更不要臉,醫生。」
他繼續跟它談著話,並且一直盯著它,同時小心翼翼地穿上短筒靴,以便不把它嚇跑。接著,他把鬆緊帶拉到肩膀上,起身往汙泥滿地的院裡走去。在下平臺的三道臺階時,為了避免滑倒,他用柺杖試探著。鸚鵡沒有動,而且站得很低,他象往常一樣把柺杖伸過去,想讓它站在銀柄上,但鸚鵡躲開了,它跳到了旁邊較高的樹枝上。在消防隊到來之前,家裡的精子就一直架在那兒,現在更容易捉住了。烏爾比諾醫生估摸了一下高度,認為只要爬上兩級,就能夠抓住它。他爬上了梯子的第一級,唱著歌兒來轉移那個不聽話的傢伙的注意力,而它沒有唱,卻在重複著他的歌詞。醫生順手抓它時,它在枝頭上左躲右閃,醫生又用雙手緊緊抓住梯子,不費力氣地爬上了第二級。鸚鵡沒有挪動地方,並且開始重複著他的歌曲。他感到剛才低估了樹枝的高度,他又往上爬上了第三級和第四級。那時,他左手抓緊梯子,用右手去捉鸚鵡。老女僕帕爾多來了,她想提醒他天已不早,該去參加葬禮了。她進來時,看到有人爬在梯子上,要不是那條綠色的鬆緊吊褲帶,她真不相信那就是烏爾比諾醫生。
「天哪!」她喊道,「您會摔死的!」
烏爾比諾醫生抓住鸚鵡的脖子,帶著勝利的神情,高興地舒了一口氣:「啊,終於把你抓到了。」但是,他立即又把鸚鵡放走了,梯子在他的腳下滑開了。他懸在空中的一剎那,意識到自己死了。在聖靈降臨節的這個星期天的下午四點零七分,來不及接受聖餐儀式,來不及懺悔,也來不及同任何人告別,他死了。
費爾米納正在廚房品嚐晚飯的場,忽然聽到了帕爾多的可怕的尖叫聲和傭僕們的吵嚷聲,隨之而來的是鄰居們的鬨鬧聲。她扔下湯勺,拼命往外跑,她上了年紀,心有餘而力不足,怎樣也跑不動。她象瘋子似地喊叫著,不知道在枝繁葉茂的芒果樹下發生了什麼事。看到丈夫仰面躺在泥地上時,她的心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了。
他已奄奄一息,還在抵抗著死神最後的打擊,等候她的到來。他終於在混亂的人群中認出了她,眼裡含著最後的痛苦的眼淚。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在他們共同生活的半個世紀中,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的目光如此明亮,如此悲傷,如此充滿感激之情。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她說:「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我多麼愛你。」
烏爾比諾醫生之死當然是值得紀念的。他剛從法國學成歸國時,就在全國享有盛名,他採用新奇而激烈的措施制止了全省最後一次霍亂病的蔓延。上一次霍亂病流行時,他還在歐洲,那次霍亂病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奪去了城裡四分之一人的生命,包括他的父親在內。他父親也是一位有名望的醫生。由於他名聲大振,家產激增,他創辦了一個醫學研究會,這是多年來在加勒比海諸省建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醫學研究會,而且由他自己擔任終身主席。他建設了第一條導水管和第一個下水道系統,還建立了有遮篷的公共市場,這個市場避免了阿尼馬斯海灣汙穢物的侵入。此外,他還是語言研究院和歷史研究院的院長。由於他對教會的貢獻,耶路撒冷的拉丁國家總主教授予他聖墓騎士團騎士的頭銜。法國政府則授予了他來譽軍團騎士團團長的軍銜。他是本市所有愛國宗教團體的積極支援者,他全力支援愛國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的成員是城裡那些沒有官職的領袖人物,他們以當時過於激進的思想對政府和商界施加壓力。在這些進步思想中,最值得紀念的是氣體靜力學的氣球試驗。第一次試飛時,他們通過氣球把一封信帶給沼澤地的聖?胡安,這一想法要比開創航空郵路的設想早出許多年。成立藝術中心也是這些人的主意,後來藝術中心又在同一幢房子裡開設了美術學院,藝術中心和美術學校的舊址至今依然存在。多年來,藝術中心還是四月花會的贊助者。
整整一個世紀認為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他卻辦到了:從殖民時期以來已經變成鬥雞場和公雞飼養場的喜劇院,被重新修復了,那堪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愛國運動的頂峰,本市各界都捲了過去,無一例外。人們被廣泛地發動起來,參與這項公認的宏偉的事業。總之,喜劇院在既無座位又無燈光的情況下舉行了落成的典禮,開始演戲。觀眾不得不自帶座位,幕間休息時他們點起自己帶來的燈籠。劇院的節目公演時,也象歐洲那般隆重,貴婦們利用這個機會,在加勒比海地區的大伏天,爭相炫耀她們的長禮服和皮大衣。不過,劇院也必須准許僕人進入,由他們搬椅子,提燈籠,攜帶各種他們認為必要的吃食。節目一演就沒完沒了,有的節目一直拖到做晨彌撒時方告結束。首先在這個劇院演出的,是一個法國歌劇團,這個樂隊的新型樂器——豎琴——使人大開眼界。但最令人難忘並引以為驕傲的,是一位才華出眾的土耳其女高音,她不僅歌喉婉轉無可挑剔,而且赤著腳演唱,腳趾上戴著貴重的寶石戒指,更增加了她演出的戲劇效果。從第一幕開始,人們就幾乎看不到舞臺,密密麻麻的椰油燈裡冒出的黑煙籠罩著舞臺的空間,燻得歌唱家們走了調。城裡的新聞記者對這些小小的不足之處毫不介意,他們交口讚揚那些值得紀念的東西。無可置疑,演出歌劇是由烏爾比諾醫生倡議的,他的倡議是那樣的富有感染力,以致使歌劇熱一直影響到本市最偏僻的角落,甚至導致了《特里斯坦和依索爾德》、《澳賽羅人洞依達》和《齊格弗裡行》等著名歌劇的出現,造就了華格納、威爾地式的整整一代著名作曲家。然而,歌劇始終沒有發展到烏爾比諾所希望的頂點,因為義大利派和華格納派在幕間休息時並沒有象預期那樣面對面地敲著柺杖爭論得面紅耳赤。
烏爾比諾醫生從不接受任何委任。他無情地抨擊那些利用職業威望撈取政治地位的醫生。他一向被認為是個自由黨人,而且在選舉中他常常投自由黨候選人的票,但與其說他站在自由黨一邊是由於信念,還不如說是由於傳統。當大主教華麗的四輪馬車通過時,也許他是最後一個當街下跪的貴族的成員。他認為自己是天生的和平主義者,主張為了祖國的利益,自由黨和保守黨應該徹底妥協。然而,他在公開的行動中一貫自行其是,以致誰都不把他當做自己人。自由黨人把他看做山洞裡的哥特人,保守黨人認為他幾乎是共濟會成員,而共濟會員們又把他視做替羅馬教廷效勞的暗藏的牧師,對他深惡痛絕。對他的批評不那麼憤恨的人也認為,他只不過是全民族被無休止的內戰血泊淹沒之時的一名在花會中逍遙自在的貴族而已。
只有兩件事同他的這一形象不符。一件是他把家搬到了暴發戶區,新居是用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古老的宮殿式的樓房換來的,那座樓房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是這個家族的邸宅;另一件是和一位既無名望又無財產的本地美女聯姻,從而遭到那些有著長長姓名的夫人們的暗中嘲笑。鑑於那位姑娘的「高貴出身」和「氣質」,她們無法不相信她比她們所有的人都更為優越。烏爾比諾醫生對那些議論和許多其它有關他公開形象的議論,一向心中有數,而且知道他自己正是那個正在消亡中的姓氏的最後一個主角,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他的子女是家族中兩個平平庸庸的人。
兒子同他一樣,是個醫生,就像歷代的所有長子一樣,毫無建樹,年過五十,連個兒子都沒有。女兒和新奧爾良銀行一個善良的職員結了婚,已進入更年期,膝下有三個女兒,沒有一個男孩。在歷史的長河裡,他的氏族血統將由此而中斷,這使他傷心不已,可是更令這位醫生操心的是在他死後費爾米納的孤獨的生活。沒有他,她如何打發日子!
那場悲劇震撼了醫生的全家人,也影響到了全城,百姓們都走到大街上,想把事情打聽個究竟。全市宣佈致哀三天,各種機構和商店都降了半旗,所有教堂的鐘聲都在不停地敲響,直到死者的屍體在家庭陵園裡入葬。美術學院一個班的學生,做了一個遺體的真容模型,以便為將來塑半身像留下個模特兒。但是,這計劃剛開始便被取消,人們都這樣認為,那個逼真地塑出了醫生最後一到恐怖神情的真容模型有失莊重。一個湊巧打這兒經過的歐洲藝術名家畫了一幅傷感現實主義的大油畫,再現了烏爾比諾醫生在梯子上伸手捕捉鸚鵡的致命的一剎那。畫面上唯一與原來事實不符的是,一他穿的不是無領襯衣和用綠色吊帶繫著的褲子,而是戴著蘑菇帽,穿著霍亂流行期報上經常刊登的版畫人物身上的黑呢大禮服。這幅畫在烏爾比諾醫生逝世幾個月之後陳列在一個名叫「金鈴襠」的大畫廊裡,讓民眾一飽眼福;爾後又掛在公私機關的牆上展出,這些機關都認為應向這位傑出的貴族表示敬意。最後,這幅畫陳列在美術學院,併為此在那兒舉行了第二次葬禮。又過了多年,美術學校的學生把它拿到大學廣場上燒掉了,他們把它看做一種美學的象徵,也把它看做一個令人厭惡的時代的象徵。
費爾米納從成為未亡人的那一刻起,就不像她丈夫擔心的那樣孤獨和無用。她下了決心,毫不妥協,不允許利用她丈夫遺體做任何事情,包括共和國總統拍來的電報都沒有用,那個電報命令把屍體放在紅箱子裡擺在省府會議廳讓人們瞻仰。她也以同樣冷靜的頭腦反對在教堂為丈夫守靈。那是大主教親自要求的,她只答應在舉行葬禮彌撒時把屍體移到教堂去。被各種各樣的要求弄得手足無措的兒子出來調停,她也仍然毫不動搖地堅持她的農村觀念:死者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他的家庭。
他們應在自己家裡喝著苦咖啡,吃著乳酪餅守靈,每個人都享有充分的自由,想怎樣哭就怎樣哭。他們將免去傳統的守靈九晝夜的儀式,在葬禮之後就把大門關閉,除了最知己的客人之外,不接待任何來訪者。
家裡籠罩著居喪的氣氛。所有貴重的東西都放在安全的地方。光禿禿的牆壁上只留下掛過畫畫的痕跡。自家的椅子和從鄰居那兒借來的椅子都擺在從客廳到臥室的牆邊。除了擺在一個角落裡用白床單蓋著的鋼琴外,大型傢俱都搬走了。空間似乎擴大了,聲音發出鬼怪似的迴響。書庫的中央,在他父親的寫字檯上,躺著醫生的遺體,他的臉上帶著最後的驚恐表情。他穿著黑斗篷,披著聖塞騎上的戰刀。在遺體的旁邊,身穿重孝,渾身顫抖,但自制力仍然很強的費爾米納,忍著悲痛,莊嚴地接受人們的弔唁,堅持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幾乎紋絲不動。十一點鐘一過,她便站在門廊上,揮著手帕向丈夫的遺體告別。
自從她聽到帕爾多在院子裡喊叫,看見老頭兒在泥地上奄奄一息地掙扎以來,現在能恢復到控制自如的狀態委實不易。當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認為丈夫尚有希望,因為他還睜著眼睛,瞳孔是那樣明亮,她從來就沒見到過。她懇求上帝至少給她一點時間,以便讓他知道,儘管他們之間出現過多次疑雲,她卻始終在愛著他。她實在不願他在明瞭這一點之前就離開人世。她感到有一種強烈的難以抵制的願望,希望同他重新開始生活,以便互相表達長期壓在心頭尚未出口的話,把過去沒有安排妥當的事情重新做好。但是,在無情的死神面前,她只好投降了。她的痛苦變成了一種盲目的忿怒,她對誰都言詞激烈,怒氣衝衝,甚至對自己也是如此。這倒使她獲得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和獨自忍受寂寞的勇氣。從那一刻起,她便不停地做事,不讓臉上露出任何痛苦的痕跡。唯一身不由己地流露出某種悽楚的時刻是星期日夜裡十一點,當時根據大主教的命令,把還在散發著墊木的氣味、打著銅箍、蓋著紅罩的棺材抬走了。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命令立即蓋棺,在那難以忍受的炎熱天氣裡,家中那麼多花散發出的味道使得空氣都變得稀薄了,他似乎看到父親的脖頸上出現了最初的紫色痕跡。他在寧靜中彷彿聽到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人到了這個年紀,活著也爛了一半。」在蓋棺之前,費爾米納摘下結婚戒指,把它戴在亡夫手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捂住他的手,就象平常她看到他在公共場合信口開河地講話時做的那樣。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她對丈夫說。
聽了這話,躲藏在社會名流中的費洛倫蒂納?阿里薩,感到象是在體側被擊了一槍。費爾米納在最初弔唁的混亂中沒有認出他來。其實,在處理那天晚上的緊急事故中,誰都沒有他出現得及時,誰都沒有他更起作用。是他把滿滿當當的廚房發排得井井有條,使咖啡得以充分供應。當從鄰居借來的椅子不敷應用時,是他從別處弄來了椅子。當室內擺滿了花圈時,是他命令把餘下的花圈搬到院子裡去。他為奧利貝利亞醫生請來的客人端去了白蘭地,那些客人是在慶祝從業二十五週年的高xdx潮時聽到噩耗後急急忙忙地趕到這裡來的,他們在芒果樹旁圍成一圈坐下,繼續吃喝作樂。當鸚鵡昂著腦袋張開翅膀半夜出現在飯廳時,他是唯一及時作出反應的人。
鸚鵡的出現,使全家人不寒而慄,因為那彷彿是懲罰性的遺贈。阿里薩抓住鸚鵡的脖子,不讓它叫出荒唐的話來,並把它放入帶罩的鳥籠掛進了馬廄。這一切,他做得是如此乾淨利落,以致沒有一個人認為他介入了別人的家務,相反倒認為他在那個家裡遭受厄運的時刻做出了無法估量的貢獻。
從表面來看,他是一個樂於助人的嚴肅的老人。軀幹消瘦而筆挺,棕褐色的皮膚上汗毛稀少,白金架的眼鏡後面藏著一對貪婪的眼睛,末端粘得很好的羅曼蒂克的小鬍子已有點過時。他的最後幾縷鬢髮往上梳著,用髮蠟緊緊貼在閃閃發亮的頭頓中央,似乎這樣就最後解決了他的禿頂問題。他的天然的文雅和鬱鬱寡歡的舉止十分討人喜歡,但同時也被視為一個頑固的光棍漢身上的兩種可疑的品德。他花費了許多錢,用了許多心計,費了好大的力氣,為的是不讓人們看出在當年的三月份他已滿了七十六歲,而且他在孤寂的心靈中深藏著一個信念,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比他愛得更深。
那天,儘管六月的天氣熱得叫人透不過氣,從聽到烏爾比諾醫生去世的訊息起,直到晚上,他還是穿著慣常穿的衣服。深色的呢料坎肩,襯衣的硬領上繫著絲帶結。
戴著氈帽,手熱一把兼做柺杖的黑綢傘。黎明時分,他從守靈的地方離開了兩個小時。太陽剛剛升起時,他又大大方方地回來了,鬍子修聾得整整齊齊,美容洗髮劑的香氣四溢。他換上了一件黑呢料大禮服,這種衣服他平時一般不容,只有在參加葬禮和出席聖周彌撒時才正式穿用。他沒有打領帶,而是在硬翻領上別了藝術家的帶狀飾物,頭上換了一頂蘑菇帽。他還是帶著傘,但此時已不僅是出於習慣,而是因為他估計在十二點鐘之前肯定有雨。他把下雨的跡象告訴死者的兒子烏爾比諾?達薩醫生,以便讓他考慮是否有可能提前安排葬禮。他們也真的試圖這樣做了,因為他們知道阿里薩出身於船主家庭,本人是加勒比海內河航運公司經理,對氣象是個內行。但是他們無法及時在民政當局和軍事當局、公共團體和私人團體、軍樂隊和藝術學校樂隊,以及各宗教團體之間進行協調,大家早已同意在十一點舉行葬禮,可倉促之間難以達成一致協議。這樣一來,那次歷史性的安葬儀式便被一場傾盆大雨弄得狼狽不堪。咕吱咕吱地踩著泥水到達家庭陵墓的送葬者寥寥無幾。陵墓的庇護者是一棵歐洲木棉樹,繁茂的枝葉一直探到墓地的牆外。就在同一棵木棉的樹蔭下,在牆外被指定埋葬自殺者的一座小墓上,前天下午,加勒比海地區的流亡者們埋葬了阿莫烏爾,根據他本人的意願,他的愛犬和他同穴安眠。
阿里薩是為數不多的堅持到達墓地的人之一。他連內衣都溼透了。他提心吊膽地回到家裡,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無微不至地愛護著自己的身體,生怕被這次大雨澆出肺炎來。他煮了一杯熱檸檬水,又加了一點白蘭地,躺在床上用它沖服下兩片阿斯匹林,裹在毛毯裡出了滿身大汗,身體才暖和過來。他再度回到守靈的地方時,已感到精神抖擻了。費爾米納重新挑起了操持家務的重擔。房間已進行了清掃,可以接待客人了。書房裡設了個祭壇,安放著一張已故丈夫的蠟筆肖像,像框上掛著黑紗。八點鐘時就賓客盈門,天又象前一天夜晚那麼炎熱,於是在做完念珠祈禱之後,有人提出要早些告退,以便讓亡者的遺孀稍事休息,從星期日下午以來,她一直未得消停。
費爾米納站在祭壇旁邊,跟來客告別,把最後一批契友一直送到臨街的門口之後,她象往常那樣,要親自把門關好。她正在關門時,卻看到了穿著喪服站在空曠的客廳裡的阿里薩。她感到意外驚異,因為多年以來,她就把他從她的生活中抹掉了。這是第一次她從忘卻中恢復過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在她尚未來得及為他的來訪致謝之前,他已經渾身戰慄著莊嚴地把帽子放在胸前,鬱積在心中的話陡然引爆,那句話一直是他生命的支柱。
「費爾米納,」他對她說,「我為這個機會等了半個多世紀,為的是再一次向您表達我的誓言,我永遠愛您,忠貞不渝。
倘若費爾米納?達薩沒有想到阿里薩在此時此地出現是上帝的旨意的話,她真會以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瘋子。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高聲詛咒他,她的丈夫在墳墓裡屍骨未寒,他就這樣來到她的面前,這是對她家門的褻瀆。但是,狂怒和尊嚴不允許她這麼做。「滾開!」她對他說,「這輩子別讓我再看到你。」她重新把剛要關上的臨街大門徹底開啟,最後加了一句:「但願你在世界上的日子也不長了。」
當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漸去漸遠時,便慢慢地關上了門,上了門閂和插銷。現在,她要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了。在這以前,她從未完全意識到她年滿十八歲時發生的那場悲劇的輕重和後果。這場悲劇她必須一直演下去,直到她死去為止。自從那個災難性的下午以來,她第一次悄悄地哭了。她為丈夫的死亡而哭,為她的孤獨和忿怒而哭。當她走進空蕩蕩的臥室時,她又為自己而哭,她自從出嫁以來,很少一個人獨自睡在那張床上。丈夫留下的一切都使她流淚不止:帶穗頭的拖鞋,枕頭下面的睡衣,梳妝檯上鏡子裡她丈夫的身影的空缺,以及她丈夫皮膚上散發的特有的氣息。一種恍惚的思想震動了她:「一人被愛的人,死去時應當把一切帶走。」她不願在任何人的幫助下就眠,睡覺之前也不想吃任何東西。由於悲痛已極,她祈求上帝讓她在睡夢中被死神召去,她懷著這樣的幻想脫下了鞋,和衣而臥,很快就睡著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入睡,睡夢中她還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意識到床上空出了一半,她象往常那樣測躺在左邊,而在右邊缺少另一個身體跟她對稱。
她在夢寐中思慮著,她想她絕不能再這麼下去,不禁嗚咽起來。她在夢中哭泣了好一陣,雄雞終於高啼,不受歡迎的晨光將她喚醒。她醒來時,看到身邊沒有丈夫,只有瞭然一個人,只是在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在夢中痛哭了很久,然而她並沒有死。她還發現,自己在啜著睡覺時,想阿里薩的成分比想她死去的丈夫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