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勸導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她離開眾人再去找溫特沃思上校的時候,他不在了,心裡不覺有點掃興。一轉眼,恰好看見他走進音樂廳。他走了,看不了,安妮感到一陣惆悵。不過,他們還會再次相逢。他會來找她的,不等音樂會結束就會找到她,眼下興許分開一會也好。她需要點間隙定定心。

過了不久,拉塞爾夫人到了,眾人聚到一起,只等著列隊步入音樂廳。一個個儘量裝出神氣十足的樣子,儘可能引起別人的注目、竊竊私語和心神不寧。

伊麗莎白和安妮喜氣洋洋地走進音樂廳。伊麗莎白同卡特雷特小姐臂挽臂,望著走在前面的達爾林普爾子爵夫人的寬闊背影,似乎自己沒有什麼奢望是不可企及的。而安妮呢,對安妮來說,拿她的幸福觀和她姐姐的幸福觀相比較,那將是一種恥辱,因為一個是出於自私自利的虛榮心,一個出於高尚的愛情。

安妮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這屋子的富麗堂皇。她的快樂是發自內心的。只她兩眼亮晶晶,雙頰紅撲撲的,可是她對此卻全然不知。她腦子裡光想著剛才的半個小時,等大家來到座位前時,她匆匆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溫特沃思選擇的那些話題,他的那些表情,特別是他的舉止和神色,使她只能得出一個法:他瞧不起路易莎·默斯格羅夫,而且急著要把這個意見告訴她安妮。他對本威克中校的驚訝,對第一次熱戀的看法,話語剛開了個頭就說不下去了,躲躲閃閃的眼睛,以及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這一切都表明,他至少在恢復對她的情意。昔日的嗔怒、怨恨和迴避已經不復存在了,代之而來的不止是友好與敬重,而且是過去的柔情蜜意。是的,頗有幾分過去的柔情蜜意!她仔細想想這個變化,覺得得意味非同小可。他一定還愛著她。

她一心想著這些念頭,腦海裡閃現當時的種種情景,攪得她心慌意亂,無法再去留心周圍的事情。她走進音樂廳,並沒看見他,甚至也不想搜尋他。等排好位置,眾人都坐定之後,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看看他是否也在屋子的同一部位,可惜他不在。她的目光見不到他,音樂會剛好開始,她暫時只得將就一下,領受這相形見絀的歡樂。

眾人被一分為二,安排在兩條鄰近的長凳子上。安妮坐在前排,埃利奧特先生在他的朋友沃利斯上校的協助下,十分巧妙地坐到了她的旁邊。埃利奧特小姐一看周圍都是她的堂表親戚,沃利斯上校又一味地向她獻殷勤,不由覺得十分得意。

安妮心裡高興,對當晚的節目極為中意。這些節目還真夠她消遣的,情意綿綿的她喜愛,格調歡快的她有興致,內容精彩的她能留心聽,令人厭煩的她能耐心聽。她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音樂會,起碼在演第一組節目時情況如此。這組節目快結束的時候,趁著唱完一支義大利歌曲的間隙,她向埃利奧特先生解釋歌詞。他們兩人正合用著一份節目單。

「這就是歌詞的大致含義,」她說,「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歌詞的大致意思,因為義大利愛情歌曲的含義當然是無法言傳的,而這大致上就是我所能明的歌曲的意思。我不想對這種語言不懂裝懂,我的義大利語學得很差。」

「是的,是的,我看你是學得很差。我看你對此道一竅不通。你只有那麼一點語言知識,能夠即席把這些倒裝、變位、縮略的義大利歌詞譯成清晰、易懂、優美的英語。你不必再絮叨你的無知了。這可是他沒有過來。安妮有時以為她隔著老遠見到了他,可他始終沒有過來。休息時間漸漸過去了,安妮焦灼不安地白等了一場。其他人都回了,屋裡又擠得滿滿的,一個個重新坐到凳子上。這一個鐘頭要堅持到底,有人覺得是件快事,有人覺得是種懲罰,有人從中得到樂趣,有人直打哈欠,就看你對音樂是真欣賞還是假欣賞。對安妮來說,這可能成為心神不寧的一個鐘頭。她若是不能再一次見到溫特沃思上校,不和他友好地對看一眼,便無法安安靜靜地離開音樂廳。

大夥重新坐定的時候,位子發生了很大變動,結果對安妮倒頗為有利。沃利斯上校不肯再坐下,埃利奧特先生受到伊麗莎白和卡特雷特小姐的邀請,實在不便推託,只好坐到她們兩人之間。由於還走了另外幾個人,再加上她自己又稍微挪了挪,安妮得以坐到一個比先前離凳子末端更近的位置上,這樣更容易接近過往的人。她要這樣做又不能不拿自己和拉羅里斯小姐相比,就是那個無與倫比的拉羅里斯小姐。可她還是這樣做了,而且結果並不十分愉快。不過,由於她旁邊的人接二連三地早就離去,到音樂會結束之前,她發覺自己就坐在凳子盡頭。

她就坐在這樣的位置上,旁邊有個空位。恰在這時,溫特沃思上校又出現了。她見他離自己不遠。他也見到了她。不過他板著面孔,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只是慢慢騰騰地走到跟前,和她說話。她覺得一定出了什麼事。變化是毋庸置疑的。他現在的神色與先前在八角廳裡的神色顯然大為不同。這是為什麼呢?她想到了她父親,想到了拉塞爾夫人。難道有誰向他投去了不愉快的目光?他談起了音樂會,那個嚴肅的神氣就像在厄潑克勞斯一樣。他承認自

已有些失望,他本來期望能聽到更優美的歌聲。總之,他必須承認,音樂會結束的時候,他不會感到遺憾。安妮回答時,倒是為演唱會辯護了一番,不過為了照顧他的情緒,話說得十分委婉動聽。他的臉色變得和悅了,回話時幾乎露出了笑容。他們又談了幾分鐘。他的臉色依然是和悅的,他甚至低頭朝凳子上望,彷彿發現有個空位,很想坐下去。恰在這時,有人碰了碰安妮的肩膀,安妮趁勢轉過頭來。碰她的是埃利奧特先生。他說對不起,還得請她再解釋一下義大利文歌詞。卡特雷特小姐急切希望瞭解下面要唱的歌曲大致是個什麼意思。安妮無法拒絕,但是她出於禮貌表示同意時,心裡從來沒有這樣勉強過。

她雖然想盡量少用點時間,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花費了好幾分鐘。等她騰出身來,掉過頭像先前那樣望時,發現溫特沃思上校走上前來,拘謹而匆忙地向她告別。「祝你晚安。我要走啦。我得儘快回到家裡。」

「難道這支歌曲不值得你留下來聽聽嗎?」安妮說。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使她更加急切地想慫恿他留下。

「不!」他斷然答道,「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讓我留下的。」說罷,當即了出去。

嫉妒埃利奧特先生!這是可以理解的唯一動機。溫特沃思上校嫉妒她的感情!這在一週以前,甚至三個鐘頭以前,簡直叫她無法相信!一時之間,她心裡感到大為得意。可是,她後來的想法可就複雜了。如何打消他的嫉妒心呢?如何讓他明白事實呢?他們兩人都處於特別不利的境地,他如何能瞭解到她的真實感情呢?一想起埃利奧特先生在大獻殷勤,就令人痛苦。他的這番殷勤真是後患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