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勸導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她真幸運,有你這樣的聰明人在一旁指點!我最後一次和你表兄在一起時觀察到一些現象,你剛才的話只不過證實了我的觀察是有根據的,聽了之後我也不必假裝對眼下的事情不可理解。我看得出來,他們一早去拜訪姨媽不單是想盡本分。等他們遇到要緊事兒,遇到需要堅強毅力的情況時,如果她一味優柔寡斷,碰上這樣的芥末小事的無聊干擾都頂不住,那麼他們兩個不是活該要受罪嗎?你姐姐是個和氣人。可我看得出來,你的性格就很堅決果斷。你要是珍惜她的行為和幸福的話,就儘可能向她多灌輸些你自己的精神。不過,你無疑一直是在這麼做的。對於一個百依百順、優柔寡斷的人來說,最大的不幸是不能指望受到別人的影響。好的印象是絕對不能持久的,任何人都能使之發生動搖。讓那些想獲得幸福的人變得堅定起來吧。這裡有堅果,」他說著從樹枝上摘下了一隻,「可以作個例子。這是一隻漂亮光滑的堅果,它靠著原先的能量,經受住了秋天暴風驟雨的百般考驗。渾身見不到一處刺痕,找不到一絲弱點。這隻堅果有那麼多同胞都落在地上任人踐踏,」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繼續說道,「可是它仍然享有一隻榛子果所能享受到的一切樂趣。」隨即他又回覆到先前的嚴肅口氣,「對於我所關心的人們,我首先希望他們要堅定。如果路易莎·默斯格羅夫在晚年過得美滿幸福,她將珍惜她目前的全部智慧。」

他的話說完了,但是沒有引起反響。假如路易莎能當即對這席話作出答覆,安妮倒會感到驚訝。這席話是那樣的富有興趣,得又是那樣的嚴肅激動!她可以象路易莎當時的心情。不過,她自己連動也不敢動,唯恐讓他們發現。她呆在那裡,一叢四處蔓延的矮冬青樹掩護著她。他們繼續往前,不過,還沒等他們走到她聽不見的地方,路易莎又開口了。

「從許多方面來看,瑪麗都是挺溫順的,」她說。「但是,她有時又愚蠢又傲慢——埃利奧特家族的傲慢,真叫我惱火極了。她渾身上下都滲透著埃利奧特家族的傲慢。想當初查爾斯要是娶了安妮就好了。我想你知道他當時想娶安妮吧?」

歇了片刻,溫特沃思上校說:

「你的意思是說她拒絕了他?」

「唔!是的,那還用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瞭解得不確切,因為我和亨麗埃塔那時還在上學。不過我想大約在他同瑪麗結婚一年之前。真可惜,安妮沒有答應他。要是換上她,我們大家會喜歡多了。我父母親總是認為,她之所以沒有答應,是因為她的好朋友拉塞爾夫人從中作梗。他們認為,也許因為查爾斯缺乏教育,書讀得少,不討拉塞爾夫人喜歡,所以她就勸說安妮拒絕了查爾斯。」

說話聲越來越弱,安妮再也聽不清了。她心情過於激動,人仍然定在那裡。不鎮定下來是動彈不得的。俗話說偷聽者永遠聽不到別人說自己的好話,然而她的情況又不完全如此:她沒聽見他們說自己的壞話,可是卻聽到了一大堆叫她感到十分傷心的話。她看出了溫特沃思上校如何看待她的人格,縱觀一下他的言談舉止,正是對於她的那種感情和好奇心才引起了她的極度不安。

她一鎮定下來,就趕忙去找瑪麗,找到後就同她一起回到樹籬階梯那兒,呆在她們原先的位置上。轉眼間,大夥都聚齊了,又開始行動了,安妮才感到慰帖了一些。她精神上需要孤寂和安靜,而這隻有人多的時候才能得到。

查爾斯和亨麗埃塔回來了,一而且人們可以猜想得到,還帶來了查爾斯·海特。事情的細節安妮無法推斷;即使溫特沃思上校,似乎也不能說是十分清楚。不過,男方有點退讓,女方有點心軟,兩人現在十分高興地重新聚在一起,這卻是毋庸置疑的。亨麗埃塔看上去有點羞澀,但卻十分愉快;而查爾斯·海特看上去則滿面春風。幾乎就從大夥朝厄潑克勞斯出發的那刻起,他倆便又變得情意綿綿起來。

現在一切情況都表明,路易莎屬於溫特沃思上校的了;這事再明顯不過了。一路上,需要分開走也好,不需要分開走也罷,他們幾乎就像那另外一對一樣,儘量肩並肩地走在一起。當走到一條狹長的草地時,儘管地面較寬,大家可以一起並排走,他們還是明顯地形成了三夥。不消說,安妮屬於那最無生氣、最不殷勤的三人一夥的。她同查爾斯和瑪麗走在一起,只覺得有些疲勞,便十分高興地

挽住查爾斯的另一隻胳膊。不過,查爾斯儘管對她頗為和氣,對他妻子卻很惱火。原來,瑪麗一直跟他過不去,現在落了個自食其果,惹得他不時甩掉她的胳臂,用手裡的小棍撥開樹籬中的蕁麻花絮。這一來,瑪麗便抱怨開了,為自己受到虧待而感到傷心,當然又是那老一套,說自己走在樹籬這一邊,安妮走在另一邊敢情沒有什麼不舒服的,這時查爾斯索性把兩人的手臂都拋開了,衝著一隻一閃

而的黃鼠狼追了過去,她們兩個說什麼也攆他不上。

挨著這塊狹長的草地,有一條窄路,他們所走的小道的盡頭就與這條窄路相交。他們早就聽見了馬車的聲音,等他們來到草地的出口處,馬車正好順著同一方向駛過來,一看便知那是克羅夫特將軍的雙輪馬車。他和妻子按照計劃兜完了風,正在往回走。聽說幾位年輕人跑了這麼遠,他們好心好意地提出,哪位女士要是特別累了,就請坐到車子裡;這樣可以使她足足少走一英里路,因為馬車要打厄潑克勞斯穿過。邀請是向眾人發出的,也被眾人謝絕了。兩位默斯格羅夫小姐壓根兒不累,瑪麗或者因為沒有得到優先邀請而感到生氣,或者像路易莎所說的,那埃利奧特家族的傲慢使她無法容忍到那單馬馬車上做個第三者。

步行的人們穿過了窄路,正在攀越對面一道樹籬的階梯,將軍也在策馬繼續趕路。這時溫特沃思上校忽地跳過樹籬,去跟他姐姐嘀咕了幾句。這幾句話的內容可以根據效果猜測出來。

「埃利奧特小姐,我想你一定是累了,」克羅夫特夫人大聲說道。「請賞個臉,讓我們把你帶回家吧。你放心好了,這裡綽綽有餘能坐下三個人。假如我們都像你那樣苗條的話,我看作興還能坐下四個人呢。你一定要上來,真的,一定。」

安妮仍然站在小路上,她雖然本能地謝絕了,但是克羅夫特夫人不讓她往前走。將軍替妻子幫腔,慈祥地催促安妮快點上車,說什麼也不許她拒絕。他們儘可能把身子擠在一起,給她騰出了個角落,溫特沃思上校一聲不吭地轉向她,悄悄地把她扶進了車子。

是的,他這麼做了。安妮坐進了車子,她覺得是他把她抱進去的,是他心甘情願地伸手把她抱進去的。使她為之感激的是,他居然覺察她累了,而且決定讓她歇息一下。他的這些舉動表明了他對安妮的一番心意,使她大受感動。這件小事似乎為過去的事情帶來了的結局。她明白他的心意了。他不能寬恕她,但是又不能無情無義。雖然他責備她的過去,一想起來就滿腹怨恨,以至達到不公正的地步;雖然他對她已經完全無所謂;雖然他已經愛上了另外一個人,但是他不能眼見著她受苦受累而不想幫她一把。這是以往感情的遺蹟。這是友情的衝動,這種友情雖然得不到公開的承認,但卻是純潔的。這是他心地善良、和藹可親的明證,她一回想起來便心潮澎湃,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起先,她完全是無意識地回答了同伴的關照和議論。他們沿著崎嶇的小路走到一半的光景,她才完全意識到他們的談話內容。當時她發現,他們正在談論「弗雷德里克」。

「他當然想娶那兩位姑娘中的某一位啦,索菲,」將軍說道。「不過說不上是哪一位。人們會覺得,他追求她們的時間夠長了,該下決心了。唉,這都是和平帶來的結果。假如現在是戰爭年代,他早就定下來了。埃利奧特小姐,我們水兵在戰爭年代是不允許長久談情說愛的。親愛的,從我頭一次遇見你到與你在北亞茅斯寓所結為夫妻,這中間隔了多少天來著?」

「親愛的,我們最好別談這些,」克羅夫特夫人歡快地答道。「要是埃利奧特小姐聽說我們這麼快就定下了終身,她說什麼也不肯相信我們在一起會是幸福的。不過,我當時對你早有了解。」

「而我早就聽說你是個十分漂亮的姑娘,除此以外,我們還有什麼好等的?我幹這種事不喜歡拖拖拉拉的。我希望弗雷德里克加快點速度,把這兩位年輕小姐中的哪一位帶到凱林奇。這樣一來,她們隨時都有人作伴。她們兩個都是非常可愛的年輕小姐,我簡直看不出她們有什麼差別。」

「確實是兩個非常和悅、非常真摯的姑娘,」克羅夫特夫人帶著比較平靜的口氣稱讚說,安妮聽了覺得有點可疑,說不定她那敏銳的頭腦卻認為她們哪一個也配不上她弟弟。「而且還有一個非常體面的家庭。你簡直攀不上比她們更好的人家了。我親愛的將軍,那根柱子,我們非撞到那根柱子上不可。」

但是,她冷靜地往旁邊一拽韁繩,車子便僥倖地脫險了。後來還有一次,多虧她急中生智地一伸手,車子既沒翻到溝裡,也沒有撞上糞車。安妮看到他們的趕車方式,不禁覺得有幾分開心,她設想這一定很能反映他們是如何處理日常事務的。想著想著,馬車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鄉舍跟前,安妮安然無恙地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