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愛瑪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這麼說,你要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就不會鼓勵我了。不過,至少我的處境還不算太糟,要是換了另外那個人,我可能就要更倒霉了。現在——倒有可能——」

哈麗特停了停,愛瑪也說不出話來。

「伍德豪斯小姐,」哈麗特接著說道,「你覺得不管對我來說,還是對別人來說,這兩人之間有著極大的差別,我並不感到奇怪。你一準認為這兩人都比我條件好,但其中一個比另一個還要高出幾億倍。可是我希望,伍德豪斯小姐,要是——如果——儘管事情看來有些奇怪——可是你知道,這都是你的原話:以前有過更奇妙的事,比弗蘭克·邱吉爾先生和我門第更懸殊的人都結合了。因此,看來好像以前就連這樣的事也有過——如果我幸運的話,幸運得沒法——如果奈特利先乍真會——如果他不在乎這種差異,我希望,親愛的伍德豪斯小姐,你不要反對,不要從中阻攔。不過我,你是個好心人,不會做那樣的事。」

哈麗特站在一扇窗子跟前。愛瑪驚異地頭去看她,急忙說道:

「你奈特利先生對你也有意思嗎?」

「是的,」哈麗特回答得有點羞澀,但並不膽怯。「我要是這樣的。」

愛瑪驀地收回了目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默默沉思了一會。就這一會工夫,足以讓她摸透自己的心思了。像她這樣的頭腦,一旦起了猜疑,就會很快猜疑下去。她觸及了——接受了——承認了整個事實。為什麼哈麗特愛上奈特利先生就比愛上弗蘭克·邱吉爾糟糕得多呢?為什麼哈麗特有了一點希望,說奈特利先生也有意於她,那問題就越發可怕了呢?她腦子裡像箭似的閃過一個念頭:奈特利先生不能跟別人結婚,只能跟她愛瑪!

就在這一會工夫,她自己的行為,連同她的內心世界,一起展現在她眼前。她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從沒這麼清楚過。她多麼對不起哈麗特呀!她的行為多麼輕率、多麼粗暴、多麼不合情理、多麼冷漠無情!把她引入歧途的,是何等的盲目,何等的瘋狂啊!她受到了可怕而沉重的打擊,恨不得用盡種種惡名來詛咒自己的行為。然而,儘管有這些過錯,她還是要保持一點自尊心——要注意自己的體面,對哈麗特要公正——(對一個自以為贏得奈特利先生愛情的姑娘不必再憐憫——但為公正起見,現在還不能冷淡她,免得惹她傷心。)於是,愛瑪決定冷靜地坐著,繼續忍受這一切,甚至要裝出一副心慈面善的樣子。的確,為了自身的利益,她要探究一下究竟有多大的希望。她一直在心甘情願地關心愛護哈麗特,哈麗特並沒犯下什麼過失,活該失去她的關心和愛護——或者活該受到從未給過她正確引導的人的蔑視。因此,她從沉思中醒來,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又轉向哈麗特,用比較熱情的口吻,繼續跟她交談。她們起先談論的簡·費爾法克斯的奇妙故事,早已給忘得一乾二淨。兩人都只想著奈特利先生和她們自己。

哈麗特一直站在那兒沉浸在愜意的幻想之中,現在讓伍德豪斯小姐這樣一個有見識的朋友,以鼓勵的姿態把她從幻想中喚醒,倒也覺得挺高興。只要愛瑪一要求,她就會滿懷喜悅,顫顫抖抖地講出她那希望的來龍去脈。愛瑪在詢問和傾聽時也在顫抖,雖然比哈麗特掩飾得好,但同樣抖得厲害。她的聲音並沒有顫抖,但她內心卻一片煩亂。她自身出現這樣的變化,意外遇到這樣的險情,突然冒這樣錯綜複雜的情感,勢必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她聽著哈麗特講述,內心痛苦不堪,外表卻若無其事。哈麗特當然不會講得有條有理,頭頭是道,或者有聲有色,但是把其中累贅無力的成分去掉以後,這些話卻包含著令她情緒低沉的主要內容——特別是她回想起奈特利先生對哈麗特的看法已大有好轉,則越發證明哈麗特說的是實情。

自從那兩次關鍵的跳舞以後,哈麗特就看出他的態度有了轉變。愛瑪知道,他當時覺得哈麗特比他料想的強得多。從那天晚上起,至少從伍德豪斯小姐鼓勵她動動他的心思那刻起,哈麗特就察覺他跟她談話比以前多了,對她的態度也確實跟以前大不一樣,變得和藹可親了!後來,她看得越來越清楚了。大家一起散步的時候,他常過來走在她旁邊,而且談笑風生!他似乎想接近她。愛瑪知道確實是這麼回事。她經常察覺這種變化,跟實際情況差不多。哈麗特一再重複他對她表示贊同和讚賞的話——愛瑪覺得這些話與她所瞭解的他對哈麗特的看法完全吻合。他稱讚哈麗特不虛偽、不做作,稱讚她具有真誠、純樸、寬厚的情懷。她知道他看出了哈麗特的這些優點,不止一次地跟她談論過這些優點。有許多事情,哈麗特受到奈特利先生關注的許多小小的舉動,例如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換張椅子的動作,一聲委婉的誇獎,一種含蓄的喜愛,這一切哈麗特都記在心裡,愛瑪卻由於毫不猜疑,而從未注意過。有些事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個小時,而且包含了她所見到的許多明證,她也都忽視過去,直到現在才聽說。不過,值得一提的最近發生的兩件事,哈麗特最滿懷希望的兩件事,也不是愛瑪沒有親眼目睹的。第一件是他撇開眾人,跟哈麗特在當維爾的歐椴路上散步,兩人在一起走了好久愛瑪才趕來。愛瑪相信,他那次是煞費苦心哈麗特從別人那兒拽到他身邊的——而且從一開始,他就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跟哈麗特談話,的確是以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哈麗特一回想起來就要臉紅。)!他似乎想要問她是否已有心上人,可是一見她(伍德豪斯小姐)好像在朝他們走來,他就換了話題,談起了農事。第二件是他最後一次來哈特菲爾德的那個早上,趁愛瑪出去沒回來,他已跟哈麗特坐在那兒談了將近半個小時——雖然他一進來就說,他連五分鐘也不能待——在談話中,他對哈麗特說,雖說他非去倫敦不可,但他很不情願離開家,愛瑪覺得,這話他可沒對她愛瑪說過呀。這件事表明,他對哈麗特更加推心置腹,她心裡真不是滋味。

沉思了一下之後,她大膽地就第一件事提出了下面的問題:「他會不會?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他像你說的那樣詢問你有沒有心上人時,可能是指馬丁先生——可能是為馬丁先生著想呢?」可是哈麗特斷然否定了這一猜測。

「馬丁先生!決不會!壓根兒沒提到馬丁先生。我想我現在頭腦清醒了,不會去喜歡馬丁先生,也不會有人懷疑我喜歡他。」

哈麗特擺完了證據之後,便請親愛的伍德豪斯小姐說說,她是否有充分根據抱有希望。

「要不是因為你,」她說,「我起初還真不敢往這上面想。你叫我仔細觀察他,看他的態度行事——我就這麼辦了。可現在我似乎覺得,我也許配得上他,他要是真看中了我,那也不會是什麼很奇怪的事。」

愛瑪聽了這番話,心裡好不酸楚,真是滿腹酸楚,費了很大勁兒才這樣答道:

「哈麗特,我只想冒昧地說一句:奈特利先生要是不喜歡哪個女人,就決不會虛情假意,讓她覺得他有意於她。」

哈麗特聽到這句可心的話,似乎真要對她的朋友頂禮膜拜了。恰在這時,傳來了伍德豪斯先生的腳步聲,愛瑪這才倖免了目睹那如痴如狂的神態,不然的話,那對她真是可怕的懲罰。伍德豪斯先生穿過門廳走來,哈麗特太激動了,不便跟他見面。「我平靜不下來——會嚇著伍德豪斯先生的——我還是走開吧。」於是,她的朋友爽爽快快地一說好,她就從另一扇門出去了——她剛走掉,愛瑪的情緒就不由自主地發洩出來了:「哦,天哪!我要是從沒見過她有多好啊!」

白天餘下的時間,以及晚上的時間,還不夠她用來思考的。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使她慌慌張張不知所措。每時每刻都帶來了新的驚異,而每一次驚異又使她感到屈辱。怎麼來理解這一切呀!怎麼來理解她自欺欺人、自作自受的行徑啊!她自己沒有理智,盲目行事,鑄成的大錯啊!她要麼一動不動地坐著,要麼走來走去,在自己房裡踱步,在灌木叢裡徘徊——無論在哪裡,無論坐還是走,她都覺得自己太軟弱無力。她受了別人的欺騙,真是太沒有臉面了。她還自己欺騙了自己,更是羞愧難當。,她真是不幸,很可能還會發現:這一天只是不幸的開始。

摸透自己的心思,徹底摸透自己的心思,這是她首先要做的事。照料父親之餘的一切空閒時間,每逢心不在焉的時候,她都在琢磨自己的心思。

她現在深感自己愛上了奈特利先生,可她愛上他多久了呢?奈特利先生對她的影響,像現在這樣的影響,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曾一度有意於弗蘭克·邱吉爾,奈特利先生什麼時候取代了他呢?她回顧了一下,拿兩人作了比較——就從她認識弗蘭克·邱吉爾的時候起,比較一下兩人在她心中所佔的地位——她本來早就可以作這樣的比較,如果——唉!如果她早就靈機一動,想到要在他們中間作這樣的比較。她發現,她一向認為奈特利先生要強得多,對她也親切得多。她發現,她在自我勸解、想人非非、作出相反行動的時候,完全處在錯覺之中,絲毫也不瞭解自己的心思——總而言之,她從未真正喜歡過弗蘭克·邱吉爾!

這是她頭一陣思考的結果,是探究第一個問題時對自己作出的認識,而且沒用多長時間就完成了。她非常懊悔,也非常氣惱,為自己的每一次衝動感到羞愧,除了剛意識到的這一次——她對奈特利先生的愛。她的其他心念都令人厭惡。

她出於讓人無法容忍的自負,以為自己能看透每個人內心的秘密;出於不可饒恕的自大,硬要安排每個人的命運。結果,她一次次地犯錯誤。她也不是一事無成——她造成了危害。她害了哈麗特,害了她自己,而且她還很擔心,也害了奈特利先生。假如天下最不般配的這門親事成為事實的話,那她要承擔全部罪責,因為事情是她起的頭;因為她堅決相信,奈特利先生的感情只可能是由於意識到哈麗特愛他之後才產生的。即使並非如此,若不是因為她愛瑪的愚蠢,他也不會認識哈麗特。

奈特利先生娶哈麗特·史密斯!這門親事真使再怪的親事也不算怪了。相比之下,弗蘭克·邱吉爾跟簡·費爾法克斯相愛就變得很普通,很一般,很平淡了,看不出什麼不般配的,沒什麼好驚奇的,也沒什麼想不通、好非議的。奈特利先生娶哈麗特·史密斯!女的一步登天!男的一落千丈!一想到這一來奈特利先生會怎樣讓眾人看不起,大家會怎樣嘲他、譏諷他、拿他開心,他弟弟會覺得沒有臉面,再也瞧不起他,他自己也會遇到沒完沒了的麻煩,愛瑪覺得真是可怕。這可能嗎?不,不可能。然而,卻又決不是,決不是不可能。一個卓著有能耐的男人被一個很平庸的女人所迷住,這難道是新鮮事嗎?一個也許是忙得無暇追求的人被一個追求他的姑娘俘獲了,這難道是新奇的事嗎?世界上出現不平等、不一致、不協調的事情——機遇和環境(只是第二位的原因)左右人的命運,這難道是新奇的嗎?

唉!她要是沒有提攜哈麗特該有多好啊!她要是讓哈麗特保持原有的狀況,保持奈特利先生所說的她應有的狀況,那該有多好啊!她若不是由於不可言喻的愚蠢,阻止哈麗特嫁給一個可以使她在她所屬的生活天地過得又幸福又體面的好端端的青年——那就會萬事大吉,不會出現這一連串可怕的事情。

哈麗特怎麼會這麼不自量,居然想要高攀奈特利先生!要不是確有把握的話,她怎麼敢幻想自己被這樣一個人看中!不過,哈麗特不像以前那麼膽小,那麼顧慮重重了。她似乎已經覺察不到自己在智力和地位上的低下。以前若是讓埃爾頓先生娶她,她似乎覺得是屈尊降貴,現在要讓奈特利先生娶她,她就沒有這個感覺了。唁!難道這不是她愛瑪一手造成的嗎?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費盡心機地向哈麗特灌輸妄自尊大的思想呢?除了她以外,還有誰會教她盡力往上爬,認為自己完全有權進入名門望族呢?如果哈麗特真從自卑發展成自傲,那也是她愛瑪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