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景色宜人——真令人賞心悅目。英國的青蔥草木,英國的農林園藝,英國的宜人景色,在燦爛的陽光的輝映下,毫無令人抑鬱之感。
愛瑪和韋斯頓先生髮現,別人全都聚集在這條路上。她朝路那邊望去,一眼就瞧見了奈特利先生和哈麗特。這兩人十分顯眼,靜靜地走在最前面。奈特利先生與哈麗特!這是一對奇怪的搭擋,可是見他們倆在一起,她又很高興。曾經有一度,奈特利先生不屑跟哈麗特做伴,見到她就要毫不客氣地轉身走開。現在,他們似乎談得很投機。過去也曾有一度,愛瑪不願意看見哈麗特處於對阿比一米爾農場這麼有利的位置上,可現在她不擔心了。讓她看看那繁茂旖旎的景物,那豐饒的牧場,遍地的羊群,花兒盛開的果園,裊裊上升的炊煙,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她在牆邊那兒趕上了他們,發現他們倆只顧說話,並不在觀賞景色。奈特利先生在向哈麗特介紹農作物種類方面的知識,見到愛瑪時微微一笑,彷彿是說:「這都是我所關心的事。我有權利談論這些事,誰也不會懷疑我在給羅伯特·馬丁作媒。」愛瑪沒有懷疑他。這件事早已成為歷史了。羅伯特·馬丁可能已經不再想哈麗特了。他們在這條路上又轉了一會。樹陰下非常清涼,愛瑪覺得這一天就數這段時間最快活。
接下來要到屋裡,大家都得進去用餐。等眾人坐下忙碌起來,弗蘭克·邱吉爾還是沒來。韋斯頓太太望了一次又一次,都是白搭。他父親不承認自己心神不定,還嘲他太太多慮。不過韋斯頓太太說什麼也放心不下,一個勁兒地巴望弗蘭克不要騎他的黑馬。他非常肯定地表示過要來。「我舅媽身體大大好轉,我毫無疑問一定能來。」然而,正如許多人提醒的那樣,邱吉爾太太的身體很可能突然發生變化,那樣一來,自然只能依靠她外甥來照料了,那外甥想來也來不了啦——最後,韋斯頓太太終於給說服了,於是便相信,或者是這麼說的:一定是邱吉爾太太犯病了,他來不成了。在琢磨這件事時,愛瑪拿眼望著哈麗特,只見她神態自若,沒露聲色。
用過冷餐之後,大家再一次出去,看看還沒的景物:寺院的老魚池。那也許要走到明天就要開割的苜蓿地,至少可以去領受一下先熱後涼的樂趣。伍德豪斯先生覺得園子最高的地方沒有小河的溼氣,便在那兒兜了一小圈,然後就不想再動了。他女兒決意留下來陪他,這樣韋斯頓先生可以動員他太太去活動活動,散散心,看來她需要調劑一下精神。
奈特利先生竭盡了全力,要讓伍德豪斯先生玩好。他為他的老朋友準備了一本本的版畫冊,從櫃子裡拿出一抽屜又一抽屜的紀念章、浮雕寶石、珊瑚、貝殼等家藏珍品,供他消磨一個上午。這番好心完全得到了回報。伍德豪斯先生玩得極其快活。這些東西都是韋斯頓太太拿給他看的,現在他要把它們拿給愛瑪看。所幸的是,除了對看到的東西毫無鑑賞力之外,他沒有別的地方像個孩子,因為他行動遲緩,呆滯古板,有條不紊。然而,還沒等他開始欣賞第二遍,愛瑪就走進了門廳,想看一看房子的人口和平面圖。她剛一進去,就見簡·費爾法克斯匆匆從花園裡闖進來,看樣子想溜走。她沒料到一下子就遇見了伍德豪斯小姐,起先吃了一驚。不過,她要找的也正是伍德豪斯小姐。
「要是有人問起我,」她說,「是否請你說一聲我回家去了?我這就走。我姨媽不知道天這麼晚了,也不知道我們出來這麼久了——不過,我想家裡一定在等我們,我非得立刻回去不可。我對誰也沒說,說了只會引起麻煩,讓人擔心,有人去魚池了,有人去了歐椴路。他們要全回來了,才會起我。到時候,是否請你說一聲我回家了?」
「你有這個要求,當然可以。可你總不見得一個人走回海伯裡吧?」
「是一個人走——這對我有什麼害處呢?我走路快,二十分鐘就到家了。」
「不過,一個人走太遠了,實在太遠了。讓我爸爸的僕人送你去吧。我去叫馬車,五分鐘就到。」
「謝謝,謝謝——千萬別叫車。我還是走回去。我會怕一個人走路!說不定我馬上要去照料別人啦!」
簡說得十分激動。愛瑪深為同情地答道:「那也用不著現在就去冒險啊。我得去叫馬車。就連炎熱也會讓你受不了啊。你已經累了。」
「是的,」簡答道,「我是累了,但不是累得不行了——一走快就來精神了。伍德豪斯小姐,人有時候都會嚐到心煩的滋味。說實話,我心煩透了。你要是真想幫忙,最好不要管我,只在必要的時候說一聲我走了。」
愛瑪沒再堅持。她全明白了,體諒她的心情,催她快走,懷著朋友的熱忱,目送她安然離去。簡臨別時的神情充滿了感激之情——她那告別的話「哦!伍德豪斯小姐,有時候一個人待著真適意!」——似乎是從一顆過分沉重的心裡迸發出來的,多少可以看出長期以來她一直在忍耐,甚至對一些最愛她的人也要忍耐。
「唁,這樣的家!這樣的姨媽!」愛瑪回到門廳時,心裡在想。「我的確同情你。你越是流露出理所當然的懼怕心理,我越是喜歡你。」
簡走了不到一刻鐘,那父女倆剛看了威尼斯聖馬克廣場的幾張風景畫,弗蘭克·邱吉爾便走了進來。愛瑪沒在想他,也忘了想他——可是見到他卻很高興。韋斯頓太太可以放心了。黑馬是無可指責的,把問題歸因於邱吉爾太太生病的那些人說對了。弗蘭克是讓她一時病情加重絆住了。那是一次神經性發作,持續了幾個小時——他都完全放棄了要來的念頭,直至很晚。他要是早知道一路上騎著馬有多麼熱,趕得那麼急還到得那麼晚,那他肯定就不會來了。天熱得厲害,他從沒吃過這樣的苦頭——簡直後悔不該不待在家裡——最要他命的就是天熱——天再怎麼冷,再怎麼糟,他都能忍受,可就是受不了熱。他坐了下來,儘可能離伍德豪斯先生火爐裡的餘燼遠一些,看上去一副可憐相。
「你靜靜地坐著,一會兒就涼快了,」愛瑪說。
「等我一涼快了,就又得回去了。我真是走不開呀——可是不來又不行啊!我看你們都快走了吧。大家都要散了。我來的時候碰到一位——在這樣的天氣裡真是發瘋啊!絕對是發瘋!」
愛瑪聽著看著,馬上就意識到:弗蘭克·邱吉爾眼下的狀況,最好用「心境不佳」這個富有表現力的字眼來形容。有些人熱了就要煩躁,他也許就是這樣的體質。愛瑪知道,吃喝往往可以治好這種無關痛癢的抱怨,於是便勸他吃點東西,說他可以在餐廳找到吃的,樣樣都很豐富,還好心地指了指門。
「不——我不要吃。我不餓,吃了只會更熱。」然而,剛過兩分鐘,他對自己發了慈悲,咕噥了一聲要喝雲杉啤酒,便走開了。愛瑪又一心一意關照起父親來,心想:
「幸好我不愛他了。因為上午天熱就鬧情緒,我才不喜歡這樣的人呢。哈麗特性情溫柔隨和,她不會在意的。」
弗蘭克去了好久,足以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回來時就好多了——完全冷靜下來了,又像往常一樣彬彬有禮了——能夠拉張椅子坐到他們身邊,對他們的活動發生了興趣,還人情人理地說他不該來晚了。他的心情還不是最好,不過似乎在竭力使之好轉,最後終於能談笑風生地說些閒話了。他們一道著瑞士的風景畫。
「等舅媽病一好,我就到國外去,」他說。.「這樣的地方不它幾個,我是決不會甘心的。有朝一日,你們會看到我的素描——讀到我的遊記——或者我的詩。我要露一手。」
「那倒可能——但不會是瑞士的素描。你決不會去瑞士。你舅舅舅媽決不會讓你離開英國。」
「也許可以說服他們也去。醫生可能叫舅媽去一個氣候溫暖的地方。我看我們很可能一起出去。我敢說真有這個可能。今天早上我有一個強烈的信念:我不久就要出國了。我應該旅行。無所事事讓我厭煩,我要換個環境。我是當真的,伍德豪斯小姐,不管你瞪著一雙敏銳的眼睛在想什麼——我對英國已經厭煩了——只要辦得到,我明天就想離開。」
「你是過膩了榮華富貴、恣意享樂的生活。難道你不能找幾件吃苦的事兒,安心地留下來嗎?」
「我過膩了榮華富貴、恣意享樂的生活!你完全想錯了。我覺得自己既沒有榮華富貴,也沒有恣意享樂。我在生活上沒一件事是稱心的,我根本就不認為自己是個幸運兒。」
「不,你也不像你剛進來時那麼可憐呀。再去吃一點,喝一點,就會沒事兒了。再吃一片冷肉,再喝一口兌水馬德拉白葡萄酒,你就差不多跟我們大家一樣了。」
「不——我不想動。我要坐在你身邊。你是我最好的良藥。」
「我們明天去博克斯山,你跟我們一塊去吧。那不是瑞士,但是對於一個想換換環境的年輕人來說,還是有好處的。你別走了,跟我們一起去吧?」
「不,真不能去。我晚上要趁天涼回去。」
「你可以趁明天早上天涼再來呀。」
「不——那划不來。來了還要上火。」
「那就請你待在里士滿吧。」
「可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更要上火了。想到你們都去了卻撇下我,我可受不了。」
「這些難題由你自己解決。你自己選擇上火的程度吧。我不再勉強你了。」
這時其餘的人陸續回來了,大家馬上都聚到了一起。一看到弗蘭克-邱吉爾,有些人興高采烈,有些人卻安之若素。可是聽說費爾法克斯小姐走了,大家都感到又惋惜又沮喪。由於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候,這件事也就到此了結了。最後把明天的活動簡要安排了一下,眾人便分手了。弗蘭克·邱吉爾本來就有點不願意,現在更不將自己排斥在外,因此他對愛瑪講的最後一句話是:
「好吧,你要是想讓我留下,跟大家一起去,我就照辦。」
愛瑪笑吟吟地表示歡迎。除非里士滿下令招他,否則他不會在明天天黑前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