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愛瑪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一聽說「家」這個字,他父親又得意洋洋地朝他望了一眼。愛瑪立即,弗蘭克很會討人喜歡。後來的事情越發堅定了她的這一看法。他很喜歡蘭多爾斯,認為那所房子佈置得令人稱羨。他甚至都不肯承認房子太小。他讚賞那個地點、那條通往海伯裡的小道、海伯裡本身,還特別讚賞哈特菲爾德。他聲稱自己對鄉村一向懷有隻有自己的家鄉才能激起的那種興致,急巴巴的就想來看看。愛瑪心裡有些懷疑:也許他從未有過如此親切的想法。不過,即使他說的是謊話,那也是令人高興的謊話,而且得很動聽。他並不像是裝腔作勢,也不像是言過其實。瞧他那神態,他那談吐,好像他真的感到非常高興。

總的說來,他們談的話題無外乎人們初次結識時常談的話題。小夥子提了不少問題:「你會騎馬嗎?有舒適的騎馬道嗎?有舒適的散步小徑嗎?鄰居多嗎?也許海伯里人交往比較多吧?這裡及附近一帶有幾所非常漂亮的房子。舞會——開不開舞會?這兒的人們喜歡唱歌彈琴嗎?」

他的這些問題都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他們也隨之變得熟識起來。這時,他趁他們雙方的父親正談得起勁的當兒,把話題轉到他的繼母身上。他一說起這位繼母,便讚不絕口,稱賞不已,還因為她給他父親帶來幸福,並且熱情地接待他,而滿懷感激之情。這又證明了他很會討好人——證明了他確實認為值得討好她。在愛瑪聽來,他發出的每一句讚美之詞,韋斯頓太太都受之無愧。不過,他肯定不怎麼了解實情。他懂得說什麼話中聽,別的事就沒有把握了。「我父親這次結婚,」他說,「是一個最明智的舉動,每一位朋友都會為之高興。他要永遠銘記讓他獲得這般幸福的那家人,感謝他們對他恩重如山。」

他還儘量表示這樣的意思:泰勒小姐有這些功德,應該感謝她愛瑪。但他似乎沒有忘記,按照常理,與其說是伍德豪斯小姐造就了泰勒小姐的性格,不如說是泰勒小姐造就了伍德豪斯小姐的性格。最後,他好像下了決心要把話鋒一轉,繞到心裡想說的話上,便驚歎起泰勒小姐的年輕美貌上。

「舉止優雅,和藹可親,這是我早料到的,」他說。「可是不瞞你說,從各方面考慮,我原以為她只不過是個上了一定年紀、還算好看的女人,卻沒想到韋斯頓太太竟然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

「你把韋斯頓太太看得再怎麼完美,我也不會覺得過分,」愛瑪說。「你就是猜她只有十八歲,我聽了也會很高興。可你真要這樣說了,她準會跟你吵起來。千萬別讓她知道,你把她說成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

「我想這倒不至於,」弗蘭克回答道。「不會的,你放心好了,」說著謙恭有禮地鞠了一躬,「跟韋斯頓太太說話,我知道可以稱讚什麼人而不會被認為言過其實。」

愛瑪心裡一直在猜疑:他們兩人相識以後,人們會產生什麼樣的期待。她不知道弗蘭克是否也有這樣的猜疑;他的那些恭維話究竟應該看作是對人們的期待表示認可的標誌,還是表示不買賬的證據。她必須和他多見幾次面,才能瞭解他的癖性。現在,她只是覺得他還挺好相處的。

韋斯頓先生時常在想什麼,她心裡很清楚。她瞧見他將銳利的目光一次次地瞥向他們倆,臉上露出喜滋滋的神情。即使他決意不看他們倆的時候,她也相信他時常在側耳傾聽。

她自己的父親全然沒有這樣的念頭,他絲毫沒有這樣的眼力和疑心,這倒是個令人十分欣慰的情況。幸虧他既不贊成男婚女嫁,也無這方面的預見。雖說不管誰在籌備婚事,他總要加以反對,但他對這種事總是後知後覺,因而事前就用不著煩惱。看來,不到既成事實的時候,他似乎不會把哪兩個男女情愫相通看得很重,認為他們打算結婚。他這樣視而不見倒是不錯,愛瑪感到慶幸。現在,他既不用作出任何令他不快的猜測,也不用懷疑他的客人可能居心不良,而只需充分發揮他那熱情好客的天性,覺得弗蘭克·邱吉爾先生不幸地在路上過了兩夜,便關切地問起了他一路上的飲食起居,而且真是十分急切地想知道他確實沒有著涼——不過,關於這件事,他要再過一個晚上才能完全放寬心。

按情理坐了一段時間以後,韋斯頓先生要告辭了。「我得走了。我要到克朗旅店處理乾草的事,還要到福德商店為韋斯頓太太辦一大堆事。不過,我不必催促別人。」他兒子是個很懂規矩的人,沒聽出他的話外之意,也立即站起身來,說道:

「既然你要去辦事,爸爸,那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去看一個人。反正是遲早要去的,不如現在就去。我有幸認識你們的一位鄰居,」說著向愛瑪,「一位住在海伯裡或者那附近一帶的女士。一個姓費爾法克斯的人家。我想,那座房子並不難找。不過,我認為,說他們姓費爾法克斯並不妥當——應該說姓巴恩斯或者貝茨。你認識哪個姓這個姓的人家嗎?」

「當然認識啦,」他父親大聲道。「貝茨太太——我們剛才還路過她家——我看見貝茨小姐就站在窗前。對呀,對呀,你是認識費爾法克斯小姐。我記得你是在韋默斯認識她的,她可是個好姑娘啊。你當然得去看看她。」

「今天早上就不必去了,」年輕人說。「改天也行。不過,在韋默斯彼此那麼熟悉——」

「嗨!今天就去,今天就去。別推遲了。該的事總是越快越好。此外,我還得提醒你,弗蘭克,你在這裡可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要怠慢了她。你看見她和坎貝爾夫婦在一起時,她跟周圍的哪個人都可以平起平坐。可是在這裡,她卻跟一個只能勉強餬口的老外婆在一起。你要是不早一點去,就是看不起人家。」

兒子似乎被說服了。

「我她說過認識你,」愛瑪說。「她是個非常文雅的小姐。」

弗蘭克贊成這一說法,不過只是輕輕說了聲「是的」,使愛瑪幾乎要懷疑他是否真的同意。然而,如果簡·費爾法克斯只能算是一般的文雅的話,那麼上流社會就必定會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文雅標準。

「如果你以前不是特別喜歡她的風度的話,」愛瑪說,「我看你今天一定會喜歡的。你會發現她很討人喜歡。你會看到她,聽她說話——不行,恐怕你壓根兒聽不到她說話,因為她有個姨媽總是嘮叨個沒完。」

「你也認識簡·費爾法克斯嗎,先生?」伍德豪斯先生說,照樣總是最後一個開口。「那麼請允許我向你擔保,你會發現她是個十分討人喜歡的年輕小姐。她是來看望她外婆和姨媽的,她們可是很值得敬重的人。我跟她們是老相識了。我敢說,她們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我叫個用人給你帶路。」

「親愛的先生,那可使不得,我父親會給我指路的。」

「可你父親走不了那麼遠。他只到克朗旅店,在這條街的那一邊。再說那裡有好多人家,你可能不大好找。那條路又很泥濘,除非你走人行道。不過,我的馬車伕會告訴你最好在哪兒過街的。」

弗蘭克-邱吉爾先生還是謝絕了,臉上儘量擺出一副很認真的神氣。他父親竭誠地支援他,大聲嚷道:「我的好朋友,這就大可不必了。弗蘭克見到水窪不會往裡走的。至於上貝茨太太家,他從克朗旅店三蹦兩跳就到了。」

他們終於獲准自己去了。那父子倆,一個熱忱地點了一下頭,另一個大方地鞠了一個躬,隨即便告辭了。愛瑪對這初次相識感到非常高興,整天都可以想象他們在蘭多爾斯的情境,相信他們過得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