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師的滅亡

「謝謝你,」他說,「我已經盡力對抗他了……」

然後,主宰法師的臉開始變形,鬍鬚徹底化成了烈焰,眉毛前方伸出了一對羊角。隨著麥迪文的死去,薩葛拉斯終於完全浮出了水面。卡德加感到他手上的劍柄傳來了一股熱量,麥迪文的體內在燃燒,火焰正將他轉化成一種暗影和烈焰的存在。

在重傷跪地的星界法師身後,卡德加看到一片焦黑的洛薩又一次站了起來。勇士渾身冒著煙,蹣跚向前。他舉起手中的符文寶劍,砍出了一記有力的橫掃。

寶劍砍中麥迪文的脖頸時爆發出烈日般的眩光,將主宰法師的頭利索地切了下來。一氣呵成。

這舉動就像是拔開了汽水瓶塞,麥迪文體內的一切東西全從他脖子上的切口中洩露了出來,一股能量和光明的洪流、暗影和火焰、濃煙和怒氣,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直濺到這個地下室的天花板,然後了無痕跡地消失了,就像未曾存在過一樣。卡德加感覺這股沸騰的能量中,似乎勾勒出了一張惡魔的臉孔,正發出無比絕望的哀嚎。

當一切都結束時,剩下的只有星界法師的一層皮和衣物。他體內的一切已被惡魔之火蠶食殆盡,而他的身體裂開以後,剩下的部分再也無法維持他的形體了。

洛薩用他的劍尖挑開了地上曾屬於麥迪文的碎屑和血肉,然後說:「我們得走了。」

卡德加四處一看。卻沒有迦羅娜的任何蹤跡。星界法師頭上的血肉已經徹底蒸發,留下的只有一顆閃耀著紅白色光芒的頭骨。

前學徒搖了搖頭:「我要留下來處理一些事情。」

洛薩不以為然:「這世界上最大的威脅或許已被我們除掉了,但明顯還有另一件事要做。我們必須擊退獸人,並關閉那扇傳送門。」

卡德加又回想起了那個幻象——燃燒的暴風城和萊恩的死。還有有關他自己的那個幻象——用他現在這副蒼老的軀體和潮水般的獸人決戰。但他卻不想告訴洛薩,於是簡單地說:「我必須掩埋了麥迪文的遺體,還得找到迦羅娜,她應該不會跑太遠。」

洛薩表示同意,然後蹣跚地走向了門口。出門前他轉過身來說:「或許這根本無濟於事,你知道。我們試圖改變它,可它只是一個更大的輪迴中的一環。」

卡德加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明白。這一切只是一個註定的輪迴。可我希望我們最終還是打破了它。」

洛薩離開了。卡德加收集起了星界法師所有可稱為屍體的部分。又在獸欄裡找到了一個木盒和一把鐵鏟。將那顆頭骨和碎皮以及那本被扯爛了的《艾格文的讚歌》一同裝進了盒子,埋在了塔下的墓場裡。或許等時機成熟他會回來立座紀念碑,但眼下這段時間還不方便公開主宰法師的墓地位置。將星界法師掩埋完畢以後,他又在土堆旁掘了兩個新坑,一邊一個,葬下了摩洛斯和庫克。

幹完這些,他長出了一口氣,舉頭望著高塔。白磚砌成的卡拉贊,艾澤拉斯最強大的法師、提瑞斯法議會最後的守護者的住所傲視著他。在他身後,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太陽似乎正準備向塔頂進發。

可另一樣東西抓住了他的目光,在空曠陰森的正門入口之上,在那個能俯瞰群山的陽臺中出現了一絲閃動,有如夢幻一般。卡德加長出了一口氣,對著那個幽靈般的闖入者、那個從第一天開始就在那裡,關注著他一舉一動的闖入者點了點頭。

「現在,我能看見你了,你知道。」他大聲喊道。

最後的守護者終章功行圓滿

未來的闖入者站在陽臺上俯視著過去。他看著年邁的年輕人。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可以看見我的?」闖入者問道。

「剛來這裡那天,」卡德加道,「我就曾感覺到一點你的存在。你在那兒呆多久了?」

「大半夜而已,」披著破斗篷的闖入者道,「這裡已經將近黎明瞭。」

「我這邊也是,」前學徒道,「或許這正是我們能交談的一大因素吧……你是個幻象,但和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完全不同。我們能看到彼此甚至能互相交流。你代表未來還是過去?」

「未來……」闖入者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和我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像……你比他年輕多了,也沉穩多了,但我還是能認出你來……」卡德加轉過身去,看著那三個新隆起的土堆——兩大一小的三個墓,「不可思議,我還以為我剛把你埋了哪……」

「事實如此,」闖入者道,「至少可以說,你把我最糟的那部分埋了。」

「也就是說你回來了。好吧,是將來,你會回來的……」卡德加道,「反正對卡拉贊來說沒有區別,對吧?」

闖入者點點頭:「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以前從未來過這裡。」

「那可真令人遺憾,」卡德加道,「那未來的你究竟是什麼?星界法師?守護者?魔王?」

「別緊張,如今的我,是比以前這三個身份更超然的存在,」闖入者道,「這得感謝你們今天的行動。是你們使我徹底擺脫了薩葛拉斯的糾纏。讓現在的我,得以親手對付這位燃燒軍團的主宰。謝謝你。沒有犧牲就沒有成功。」

「犧牲……」卡德加痛苦地念出這個詞,「那告訴我,未來的幻影。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嗎?暴風城註定會淪陷?萊恩國王也註定要被迦羅娜刺殺?我也會拖著這把老骨頭死去,死在某個異位面的大地上嗎?」

陽臺上的存在沉默了好長一會兒,卡德加還怕這是他消失的前兆。但最後他說話了:「自守護者誕生之前,議會就存在了。而自議會存在以來,這些事就都註定要上演。數千年前的那個決定,鎖定了你我的命運。它是一個更大輪迴中的一環,那個將我們束縛諸中的,命運的輪迴。」

卡德加仰起頭。太陽已經快升到塔半身了。「也許……一開始就不該有什麼守護者……如果我們註定要為此付出這諸多的代價……」

「我也這麼想,」闖入者道,隨著清晨的陽光愈來愈烈,他的身影也漸漸淡去,「但是在這個時代,你的這個時代,我們仍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仍要繼續付出代價。然而,一旦有了機會,我們將可以重新開始……」

說完這些,闖入者完全消失了,他最後的一塊影像碎片,在一股魔法亂流的影響下回到了未來。

卡德加搖了搖他蒼老的腦袋,看著那三個新墳。洛薩手下的倖存者已經帶他們的死傷人員回暴風城去了。可哪裡都找不見迦羅娜,連她是否仍在塔中都無法確定。於是卡德加放棄了把整座塔再搜一遍的想法。他決定還是先回塔裡,把所有有價值的書和能帶走的裝置統統帶走,並在餘下的東西上設下符文結界。然後,他也將離開這裡,追隨洛薩,投入戰鬥中去。

他丟下手中的鐵鏟,慢慢踱回了業已廢棄的卡拉贊要塞,也許以後,他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闖入者說完最後一句話,一陣微風吹過,捲起的幾把葉子扯碎了幻象。年邁的青年像陽光下的晨霧一般消融了,而年輕的老人目送著他消失。

麥迪文的臉上流下了一行淚水。如此慘烈犧牲,如此沉重的痛苦。全是為了貫徹守護者的體系,而後,又要付出那麼多的犧牲來打破這個體系,打破禁錮這個世界的枷鎖。帶給這個世界真正的和平。

而如今,儘管還有最後一絲威脅。但已無人需要作更多的犧牲。現在他必須吸收這塊地方的能量——如果他想在即將來臨的,與燃燒軍團的最終決戰中獲勝的話。

太陽越升越高,幾乎到了他的陽臺的高度。他必須得儘快行動了。

他舉起一隻手,塔頂的雲層開始幻化作漩渦狀。它們開始慢慢旋轉,越轉越快,直到塔的上部完全包圍在了颶風之中。

現在,他沉下心來,開始唸誦真言。語氣中包含著同等的懺悔和憤怒,這些話在他第一次失去生命後就深藏在他心底裡。他向他的整個前半生訴求,善良的和邪惡的。索取他們的力量,並樂意接受那與之俱來的責任,補償他前半生所作所為的責任。

包圍著卡拉讚的狂風怒號著,可高塔用沉默拒絕了他的要求。他重新唸了一遍咒語,兩次,三次,嘹亮的呼喊聲迴盪在他創造出的旋風之中。慢慢地,高塔極不情願地捨棄了它的秘密。

無盡的力量從高塔的石磚和泥灰中蒸騰析出,在狂風的引導下湧向塔基,湧向麥迪文。所有的幻象都從塔的構造中剝離了出來,形成一個個氣泡,彙整合一股股洪流,盤旋而下。薩葛拉斯戰敗的場景,與其張牙舞爪的萬千惡魔部眾一起,墜向了麥迪文的體內。還有他和艾格文決戰的場景、在異域紅日下卡德加奮戰的場景。麥迪文在古爾丹眼前現身的場景,三個貴族青年笨拙作戰的場景,當然還有摩洛斯打碎了庫克珍藏的水晶的場景。全灌入了他的體內。這些幻象帶給了他無數的回憶,而這些回憶意味著責任。意味著擁有者必須避免它們,糾正它們,不能讓它們發生第二次。

地下鏡塔之中幻象和能量也同樣揮發了出來,從高塔之下的深淵中升起。麥迪文在午夜召喚出的無數惡魔,那些被放出去對付離真相過近的議會的惡魔,還有萊恩的死和燃燒著的暴風城。統統從地下噴湧而出,為站在陽臺上的法師所吞噬。

所有的碎片,所有歷史片斷,無論是公之於世的還是無人知曉的,從卡拉贊盤旋而下,從其地下城嫋嫋升起,猶如潮水一般湧進那個曾一度被稱為提瑞斯法最後的守護者的人的身體裡。整個過程中的痛苦無疑是劇烈的,但麥迪文咬緊牙關承受了它們,像接受能量一樣接受了它們帶來的苦樂參半的回憶。

最後那個影像,靜靜地立於陽臺之下。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腳邊躺著只帆布背包,手上拽著封肯瑞託紅封信件,心中滿是悸動和希望。他遲疑地走向正門入口之時,成為了最後消失的那個幻象,魔法能量在他腳下升騰,包圍了他,包圍了這個往日的殘片,帶著他繞著高塔盤旋而上,將他在半空分解,讓其中的力量湮沒在了前星界法師的體內。看著卡德加最後一塊碎片飄進了自己的身體,麥迪文的眼角淚光隱隱。

麥迪文將雙掌交疊,緊貼在胸前,控制住剛取得的全部力量。卡拉贊之塔現在真的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塔了,一座位於偏遠山區之中的,再也無人問津的高塔。現在,這片奇異空間中的能量已經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還有那份與之俱來的責任……這一次,一定要善用它們。

「現在,就讓我們重新開始吧……」麥迪文道。

說完,他化作了一隻烏鴉,飛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