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們會早點起程,儘量減少事情給他們帶來的損失。我敢打賭,他們已決定黎明時動身了。」
「打賭?」勳爵叫喊起來,「很好,先生,我喜歡您這種人!您斷定他們那麼早動身嗎?好的,那我說他們明天晚上才離開奧塞奇旮旯。我的押金十美元,也可押二三十美元。或者您喜歡押五十美元?」
這個熱衷於打賭的人,將一個腰包挪到身前,拉開它把錢取出來。駝子比爾作了英國人沒有察覺到的一個暗示,老槍手就已知道他面對的是個愛發脾氣的人,他回答說:「先生,您放心地拉上您的腰包吧!打賭一詞只不過是一種套語。」
「可我喜歡打賭啊!」勳爵請求道。
「我不喜歡!」
「真是可惜,極其可惜!我曾聽到許多關於您的美好事情。像您這樣一位地道的紳士,無論如何要打賭!」
「現在,許多人的生命財產正面臨著危險。沒有理由去打賭,盡力援助,責無旁貸。」
「先生,說得很對。我只是順帶打賭而已,」英國人辯解說,「行動起來時,你會發現我堅守崗位,就像您在您的崗位上那樣堅定,那樣處之泰然。不光是體魄的結實強壯。」
勳爵怒不可遏,用冒犯性的目光掃視獵人那久經磨練的身體。老槍手驚愕了一會兒。他的臉色霎時陰沉下來,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他回答說:「先生,別急!我們彼此還不熟識的時候,都不要說粗魯的話。您是新近來的呢。」
獵人用的「新近」一詞,無疑是火上加油,因為勳爵比剛才還要氣鼓鼓地嚷道:「誰跟您說的?難道我看起來像新近來的嗎?我起碼像北新大陸草原所要求的那樣裝備起來。可您坐在這兒,好像是剛剛從一傢俱樂部甚至是從一個貴婦人社交圈裡來的!」
原來如此!老槍手還穿著輪船上穿的那套雅緻的旅行服。他暫時仍然無法把它脫下來,因為他的獵人裝備品存放在布特勒農場裡。他現在的服裝,雖然由於騎馬有些磨損,但在小小的、火勢受到雨水壓制的篝火的光焰下,顯得依然如新的一樣。這位紅得發紫的漢子,並未被英國人放在眼裡。他點頭微笑,說道:「先生,您並非完全不對。在西部地區,我也許還會節約的。無論如何,我們要友好相處。」
「如果這樣,那就不要再責備打賭了,通過賭注可以看出真正的紳士。另外,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不立刻到農場去。這容易讓我對您產生誤解。」
「我有充足的理由。」
「你能把理由告訴我嗎?」奧薩格人詢問道。
「好。你騎馬到農場去給布特勒報信,這就夠了。他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會作好必要的準備。我與我的伐木工們留在這兒與流浪漢周旋,使得他們只能慢騰騰地前進,確保農場已作好迎接他們的準備之後才到達。」
「兄弟你的想法是對的。但是布特勒並不在他的帳篷裡。」
「不在嗎?」老槍手驚奇地追問道。
「不在,梅納卡-坦卡騎馬到奧塞奇旮旯時經過農場,在那兒投宿,他沒有遇見布特勒。農場主的內弟和女兒來訪,他們一起騎馬到道奇堡去為女兒買衣服了。」
「就是說,內弟已經到了!你知道布特勒在道奇堡要果多久嗎?」
「還要呆幾天。」
「你是什麼時候到農場的?」
「前天早上。」
「那樣,我當然得要去,」老槍手跳了起來叫嚷道,「要多長時間你才能把你的奧薩格人找來幫忙?」
「如果奧薩格人馬上騎馬去,明天午夜我們就可以到達農場。」
「這太遲啦。奧薩格人現在與夏廷人和阿拉帕霍人友好相處嗎?」
「是的。我們已將戰斧埋藏於地下。」
「這兩個部落現在在河1的那一邊,從這兒去,四個小時可以到達。你替我給他們捎個信好嗎?」
1指普拉特河及阿肯色河。
酋長一聲不吭,向他的馬走去,縱身上馬。
「騎馬去吧,」老槍手繼續說道,「你對兩位酋長說,我請他們儘可能快地各帶一百人到農場去!」
奧薩格人以腳後跟擊馬,轉眼間就消失在黑夜之中了。勳爵驚奇地注視著所發生的一切。這樣一位武士真的會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如此無條件地、毫無異議地惟命是從嗎?過了一會兒獵人也躍上馬鞍。「我們得要分秒必爭。」他說道。
「我們的馬雖然已經勞累過度,但必須堅持跑到農場。前進!」
隊伍很快就組織起來了。火堆被熄滅,騎馬者在行動。
起初,人們騎著馬慢跑,隨後小跑,待眼睛離開營地篝火適應了黑暗時就疾馳。英國人來到比爾身旁,問道:「老槍手不會迷路吧?」
「同奧薩格酋長一樣,絕不會的。有人說,夜晚他可以像只獵那樣看東西。」
「可他身著一套社交場合穿的西服,古怪的人!」
「等著瞧吧,您要是見到他穿著牛皮外套,他會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的確,他的身材是頂呱呱的。剛才向您施暴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女人?他其實是男人。」
「可他被稱作姑媽。」
「只是開玩笑而已,因為這個男人有一副高而尖細的嗓子,並且穿著又是那樣獨特。他叫杜樂,是個精明能幹的獵人,享有非同尋常的聲譽。我們還是不要說話吧!像我們現在這樣騎馬,思想得要集中。」
駝子比爾的話是有道理的。老槍手打頭,把馬騎得飛快,其他人要用同樣的速度在他後面追趕。勳爵是個狂熱的賽馬者,常常冒著生命危險參加賽馬,但是像現在這樣騎馬出行,他尚未經歷過。四周黑咕隆咚,如同在一條無照明的隧道里。那些牲口,好像是在一個無底、無光的深淵中活動。人和馬都沒有失足和絆跤的事發生。一匹馬準確跟隨著另一匹,一切取決於老槍手。他的馬從未到過這個地方,而且還是一匹普普通通的老馬,他得適應它,因為沒有其它馬可選擇了。卡斯托爾泊對這條漢子的敬慕之心,油然而生。
人們就這樣賓士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過去了,期間只有若干次短暫的停歇,讓馬兒喘息一下,而不停地下,但很小,很弱,干擾不了這些久經磨練的漢子。不久,人們聽見老槍手在叫喊:「大家注意!現在往下走,隨後要穿過一處河中淺灘。但水不深,只到馬的腹部。」
人們騎馬慢跑,聽見河水淙淙,河面上波光粼粼。騎手們的腳,沐浴在河水中,不久來到了河對岸。又騎了短短的一分鐘馬停住了,英國人聽見了刺耳的鐘聲,但眼前依然像先前那樣漆黑一團。
「這是怎麼一回事?誰在打鐘?我們在什麼地方?」他向駝子比爾探問道。
「在布特勒農場大門旁邊,」比爾回答說,「您再騎近幾步,就能碰到圍牆了!」
好幾條狗在汪汪吠。從低沉、輕微沙啞的聲音可以推斷出它們個頭的大小。隨後有人在問:「是誰在敲鐘?」
「布特勒先生回來了嗎?」老槍手問道。
「沒有。」
「那就去把太太的鑰匙拿來,說老槍手已到這裡了!」
「老槍手?很好,先生,馬上就去拿來。太太沒有睡,大家也沒有睡。奧薩格人騎馬路過這裡,說您要來。」
勳爵心想,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呢!可見酋長騎馬遠比我們快!
過了一會兒,可以聽見有人發出把狗嚇走、趕跑的命令。接著,鑰匙在鎖裡轉動,木製門閂被拉動了,門軸轉動起來,這時跑過來幾個奴僕提燈,把騎手們的馬接走,客人們被領進一幢顯得很高、很暗黑的房子裡。一個女僕請老槍手上樓到太太那兒去。底層一間燻黑了的大房間是為其他人準備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笨重的煤油燈。房內有幾張配套的長椅、椅子和餐桌,男人們可以在椅子上就坐。桌子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食品、瓶子和杯子,顯然這裡的主人已經知道酋長的人馬將要到來。
伐木工們與奧薩格人一起在兩張長餐桌旁坐下,毫不客氣地馬上動手拿東西吃。北美西部未開發區的漢子們不喜歡不必要的客套話。勳爵也已就坐,示意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到自己身邊來。隨後,「杜樂姑媽」連同弗雷德-恩格爾,最後還有布倫特爾,那個年老的密蘇里人,都到他們那兒去。現在大家放開肚子,大吃大喝起來。
老槍手同房屋的女主人來得較晚,女主人向她的客人們表示友好的歡迎。老槍手說,今天夜裡大家要好好休息一下,以便明天早晨能精神抖擻地走上戰鬥崗位。他說現在有足夠的奴僕和牧人,依靠他們的幫助,肯定能作好必要的準備。
英國人驚奇地望著這位名牌獵人的儀表,這時他已換上了一身獵人服:一條鑲有流蘇、只延伸到膝蓋、兩側繡滿花的皮褲,被插入高高地提上的有翻邊的長靴裡,一件柔軟的鞣製成白色的狗皮背心,一件短的、鹿皮製的狩獵夾克衫,外面套了一件用野牛肚子皮製成的厚實的外套。在結實的臀部周圍,繫了一條皮帶,裡面插著短小的武器。他頭戴一頂海狸皮帽,帽簷寬大,帽後面垂吊著海狸尾巴。脖子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用灰熊牙串連成的項鍊,項鍊上繫著和平菸斗,菸斗用聖潔的陶土精雕細刻而成。外套的線縫用黑熊的利爪來鑲嵌。像老槍手這樣的一位男子,肯定不會佩戴他人的獵獲品,所以從他如此的裝飾和帶菸斗的項鍊可以看出,不知有多少可怕的動物成了他刀槍下的犧牲品啊。他和女主人離開後,英國人便對其他人說:「現在,關於他所講的一切,我都深信不疑。的確,這條漢子,真是個巨人!」
「呸!」杜樂回答說,「一個西部地區的男子,不願光按照身材來被人判斷;精神的價值更為重要,像他這樣的彪形大漢,極少具有相應的膽量。當然,在他身上,兩者齊備。老鐵手沒有那樣高大,而溫內圖這個阿帕奇人呢,更要瘦小得多,但兩人在其它方面都同他相似。」
「在體格強壯方面也相似嗎?」
「是的。西部地區男子的肌肉像鐵一樣,腱如鋼一樣結實,即使他沒有巨人的身材。」
「杜樂先生,這麼說您也是如同鋼鐵般結實-?」
這一聲調聽起來有點嘲弄的味道,但杜樂還是友好地微笑道:「您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仔仔細細地瞭解麼,先生?」
「是的,很喜歡。」
「看樣子,您心裡犯嘀咕,是嗎?」
「當然-!一個姑媽與鋼鐵般結實的肌肉和健,兩者風馬牛不相及!我們打賭好嗎?」
「賭什麼,怎麼個賭法?」
「為什麼不賭呢?」
現在,這個性格古怪的英國人終於找到一個不拒絕和他打賭的人,他高興得跳了起來,叫喊道:「但是,‘杜樂姑媽’,我曾經把有的人摔倒。您真的敢賭嗎?」
「那還用說!」
「賭五美元?」
「好的!」
「我借錢給您。」
「謝謝!杜樂不借錢。」
「這麼說您有錢?」
「夠您贏的,先生。」
「十美元也夠嗎?」
「這也夠。」
「或者贈二十美元?」
「為什麼不可以?」
「也許甚至五十美元?」勳爵興高采烈地嚷道。
「同意!但不要再多了,因為我不想為了您的錢把您殺害,先生。」
「怎麼?什麼?為了他的錢把卡斯托爾泊勳爵殺害?‘姑媽’,您瘋了麼?把錢拿出來!這是五十美元!」
英國人把掛在他腰帶上的幾個包中的一個挪到身前,從中取出十張五美元的鈔票放在桌上。杜樂把手伸進他那睡衣式的寬長上衣垂吊著的袖口裡,取出一個錢包。他把包一拉開,就可見到滿滿一包榛子一般大小的金塊。他將五顆放在桌上,又把錢包塞進袖口裡,說道:「先生,您擁有有價證券吧?呸!‘杜樂姑媽’只擁有真金。這些金塊,價值高於五十美元。現在可以進行了!問題只是如何進行。」
「您做給我看,我模仿您做!然後反過來。」
「不。我崇尚禮貌。就是說,您先做。」
「那好!您牢牢地站住,可以進行自衛。我把您抱到桌子上!」
「您不妨試試!」
杜樂兩腿叉開,勳爵則抱住他的臀部,想把他抱起來。但是‘姑媽’的雙腳一點兒都沒有離開地面,杜樂好像是鉛鑄成似的。英國人白費力氣,到頭來不得不承認,他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他還是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我抱不上去您,您更抱不上去我。」
「試試看吧。」杜樂一邊笑著說,一邊舉目瞧瞧天花板,那兒恰好安裝了一個堅實的鐵鉤,用來吊掛第二盞燈。熟知他的人都知道姑媽確實具有非凡的體力,其他人見到他這道目光後,都悄悄地為他相互碰杯。
「那麼,快點!」勳爵催促道。
「光抱到桌子上嗎?」杜樂詢問道。
「您也許要把我舉到更高的地方嗎?」
「舉到這裡能允許的高度。先生,您注意啦!」
衣眼雖是笨拙,得手礙腳,杜樂卻一躍而起,一下子站到桌子上面。他抓住勳爵的肩膀,英國人隨即騰空而起,超越桌子,很快就藉助業已提及的那條腰帶吊掛在鐵鉤上。杜樂從桌子上跳下來,笑著問道:
「怎麼樣,您不是在上面嗎?」
卡斯托爾泊用兩條胳臂和兩條腿掙扎,呼叫道:「天哪,我在哪兒?在天花板上面!放我下來!要是鐵鉤一鬆,我就要粉身碎骨啦!」
「您先說說,誰贏了!」
「當然是您!但您務必把我放下來!快!快!」
杜樂再度登上桌子,雙手抓住英國人的臀部,將他舉起,使腰帶脫離鐵鉤,然後將他置於自己身旁的桌子上,接著放到地上。杜樂隨後跳了下來,把手放到英國人的肩膀上詢問道:「先生,怎麼樣,您喜歡‘姑媽’嗎?」
「很喜歡,多麼喜歡,太喜歡啦。」英國人小聲地說道。
「好吧,打賭到此為止!」杜樂把鈔票連同金塊裝進錢包裡,隨後微笑著繼續說:「先生,如果您再想打賭,請您放心地找我好了!我總是要奉陪的。」
勳爵又坐了下來,摸摸他的胳臂、雙腿和臀部,看看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當他確信一切正常、安然無恙後,把手伸給「姑媽」,樂滋滋地說道:「精彩的打賭!不是嗎?這些西部地區的男子,確實是了不起的傢伙!我務必正確地看待他們!」
「我以為,先生,我剛才待您恰好相反!」
「說得也對!姑媽,您是一位誠實的男子,我喜歡您。您聽著,您是一個德國人。您的父親是個什麼人,您為什麼到合眾國來?」
「我的父親並非勳爵,但是頭銜多得多。」
「呸!不可能的!」
「還是可能的。按照習俗,我父親是被人邀請參加婚禮、兒童洗禮、葬禮的人,是(教堂的)鳴鐘人、侍者、掘墓人、「磨刀人、果園守護人,同時還是市民衛隊上士。而主要的,他是個正直的人。」
「嗯!他死了嗎?」
「早已不在人世了。我沒有親戚。」
「您是由於悲痛才漂洋過海的嗎?」
「不是由於悲痛,而是出於樂趣,先生,出於旅遊樂趣!我時常渴望返回古老而可愛的德國。」
現在,老槍手又回來了,叮囑大家注意休息,因為明早還有任務。人們聽從了他的要求,走進房間。房間裡木架上掛著皮,是用來鋪床的。為了睡得舒服,還準備好了軟墊和毯子。在這樣的地道西部地區的床架上,男子漢們睡得舒舒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