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火災

荒原追蹤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您的錢袋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如果您想得到一匹好馬,那就到馬販子那裡去。但請您放開我的馬吧!」

「您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傢伙!一個鞋子露出腳趾頭的流浪漢應當慶幸,我會那麼容易地提供給你買新靴子的錢。」

「埃默裡-福斯特,小心您的舌頭!」我警告說,「否則您就能得知,這個按照您的想法一發火藥就夠便宜了他的人,能十分迅速地弄到這些錢!」

「哎呀,小子!這裡不是大平原,在那裡每個無賴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在新韋南戈我就是主人和主宰,誰不自願地按我的意思辦,他會被以其它方式來教訓。我做了我最後的要求。我能得到那匹馬還是得不到?」

換一個西部人早就已經用武器回答了,但這個人的舉止使我感到有趣而不是生氣。另一方面顧及到他的同伴,也使我具有了更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不,」我平靜地回答,「放手!」

我夠向他攥在手裡的韁繩。他向我當胸打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他飛身躍上我的黑馬。

「好了,夥計,現在我要向您表明,埃默裡-福斯特懂得如何買一匹馬,即使他被拒絕。這是我的馬,它屬於您了。商店的賬我會清的,您一願意,就可以取到美元!來吧,哈里,我們在這裡沒事了!」

哈里沒有馬上聽從,而是還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並緊張地盯著我的臉。當我沒有顯出要按照獵人的方式取回我的財產的神色時,像有深深的蔑視在他臉上閃過。

「您知道一隻叢林狼是什麼嗎,先生?」他問我。

「是的。」我鎮定地回答。

「怎麼樣?」

「您指的是草原狼。它是一種膽怯的動物,在狗叫之前就已經逃掉了,根本不值得人們看重它。」

「您的回答很有道理,因為——您就是一隻叢林狼!」

他做了一個非常鄙視的手勢轉過身去,想去追騎在前面的新韋南戈的「主人和主宰」,但被我的一聲呼喚留住了。

一停下,孩子!」現在我可是用更嚴厲的語氣回答了,因為哪怕是一個男孩在我面前,我也不能使他的舉止完全不受責備,「管好您的舌頭,否則您就可能找錯了人!」

「這話也許該是一種威脅?」

「嘿!誰會用一種威脅對待一個不成熟的男孩!難道您真的相信,我會就這樣把我的黑馬讓給福斯特先生?他佔有它不會比我認為合適的時間更長。」

「您認為合適要有多少時間呢?」他仍舊是嘲諷地問道。

「我想要多長就會正好有多長,不會更長一點。」

說著我把背轉向男孩,而他沒有回答就騎馬走了。

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向我的黑馬吹一聲口哨就足以使福斯特摔下來。但我沒有吹,我想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為自己製造一個理由,能夠出現在福斯特的家裡和哈里附近。

在此期間有幾個人從商店中走了來,參與了我們不令人愉快的談判。他們中的一個現在把福斯特的老馬拴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向我走來。人們老遠就能看出這個紅頭髮和醉醺醺的傢伙是愛爾蘭人。

「您不要為交易後悔,先生,」他說,「您分到的不少。您想在新韋南戈果長嗎?」

「我沒有興趣那樣做。您是這家著名的商店的主人嗎?」

「是的,它是著名的,您說得對。只要總是有人喜歡讓白蘭地在舌頭上流過,它就是著名的。您也許是為了發財到這裡來。」

「為什麼?」

「這個我會告訴您。您可以呆在我這裡,不僅是今天,而且明天和後天以至永遠。我需要一個膳宿管理人,如果他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他不會立即火冒三丈。在我們的商店裡榮譽感常常是一種真正多餘和可恥的東西,而我剛才看到了,您在這方面忍受了一次打擊。說定了,您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我本來應該用拳頭回答這個人的,可是因為我的舉止,他的建議從他的立場出發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於是我沒回答就走進店裡做必要的採購。當我問起所選東西的價錢時,他驚訝地看著我。

「難道您沒有聽到,福斯特先生要為所有的東西付錢?他會守信的,我讓您拿走所有這些東西,不用您付一分錢。」

「謝謝!如果我買什麼東西,我不需要一個盜馬賊的錢。」

這個愛爾蘭人想提出異議,但當他注意到我從腰帶底下掏出的一大把金幣時,他就換了一副神氣。

終於我們達成了一致。我擁有了一套全新的捕獸人衣服,並用很多的錢配備了口糧和大量的軍火彈藥,這樣我現在又能堅持整整一段時間了。

傍晚在此期間降臨了,濃重的黑暗籠罩在山谷上。我不打算在低矮和煙霧瀰漫的客棧裡住宿,而是把新的貯存袋甩到肩上走到外面去。我想到福斯特那裡去,教會他對於他的主人權利有一種更正確的看法。

我走在河邊,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石油味兒,現在引起了我的注意,充滿了整個山谷的石油氣味,在定居點附近越來越強烈了。

樓房黑漆漆地矗立在我面前了。但當我略略轉了一個彎,並且可以從前面看到主人的房子了,一片明亮的燈光從建築物的前面突出部分落了過來,我看見一小圈人聚在幾盞燭臺的燈下。當我到達圍繞著前面場地的一個牧場的圍籬時,我聽到了一聲輕輕的打響鼻的聲音,我立即明白了。

我知道,「閃電」是不能被任何陌生人帶進一座馬棚中去的。人們不得不把它放在露天裡,並恰恰是掛在建築物前面突出部分的下面,因為牡馬在那裡得到最好的照料。進行完這些調查後我小心翼翼地潛到低矮的牆邊,輕巧屋頂的托架就嵌在裡面。我現在完全在我的馬的附近,並且我很高興地發覺了哈里,他躺在一張吊床裡同坐在他身旁的福斯特談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把我的槍固定在鞍扣上,並把乾糧袋拴在「閃電」的馬鞍後面。這匹聽話的馬連皮具都沒有讓人拿去。

「這是一個卑鄙的開始,親愛的叔叔,你也許沒有正確地估計這件事。」我聽到男孩說。

「難道你想教我怎樣做生意嗎?」福斯特回答說,「油價只是因為油源提供得太多才被這樣壓下去。如果我們讓油流乾一個月,那它必定會貴起來,我們就賺錢了。我告訴你,我們要利用這種手段。直到價格升高,我們也會用鑽機繼續在上面鑽到油的,並且因為我有一批足夠的儲備,此外還有足夠的空桶,然後我就在幾天內運大量的油到西部去,它們會給我帶來幾十萬的收入。」

「這不是誠實的做法,我還覺得,你們這樣忽視了那邊州里和其它地方的油源。你們的行為會使那裡的競爭極其激烈,那就是你們自己把武器放在了還在睡著的對手的手中。此外這裡各州的油量儲備是很大的,足夠使用很長時間。」

「你不瞭解巨大的需求,因此根本就沒有判斷力,你還太年輕!」

「你們的看法的正確性還是得先得到證明!」

「證明就在眼前。你不是剛才向我承認,你看錯了那個陌生的獵人?」

我看到哈里臉紅了,但他很快答道:

「剛才的事情談不上欺騙,因為我只是說,我起先覺得他不一樣,在對第一個印象的猜測和準確的認識之間我常常有較大的差距。」

福斯特想回答,卻沒有開口,因為這時響起了一聲霹靂,就像土地在我們中間炸開了。大地震顫著,當我震驚地把目光轉向山谷的上面,在鑽塔忙碌過的地方,我看到一道發紅的火光筆直地升向空中大約十五米。火光在天空閃爍著,寬寬地流散開又落到地上去,並急遽地淹沒了傾斜的地帶。空中似乎一下子充滿了流火。

我知道這種可怕的現象,因為我在卡諾瓦塔爾見識過,我一下子跳起來站在嚇得呆若木雞的一圈人中間。

「鑽機遇到了油,你們疏忽了,要禁止一切火苗在附近蔓延。現在煤氣擴散開並自燃了!」我叫道。

高高躍起的油的洪流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上面的山谷擴散,現在到達了河流,人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你們這些人自救吧!跑,千萬要跑!試著到高處去!」我喊道。

此後我不再管其他人,把哈里拽到我的懷中並立即同他坐在了馬鞍裡。這個男孩誤解了我的行為,並且沒有認識到危險的巨大,竭盡全力反抗我,但這種努力在我緊緊抓住他的強力下徒勞無功。「閃電」馱著我們飛快地向河下游奔跑,它的生存本能使我牽引韁繩和使用馬刺變得多餘了。

只有向下去我們才能得救。但我看到,那裡的巖壁緊密地擠在一起,河流只能泡沫飛濺地闖出出路。

「說,」我憂慮地急促叫道,「在下面有沒有路出山谷?」

「沒有,沒有!」哈里呻吟道,他拼命地努力掙脫束縛,「放開我,我告訴您!我不需要您,我完全可以保護我自己!」

我不能理睬這種要求,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很近地擠在一起的谷壁,它們在河流的兩側陡峭地上升。這時我感到腰帶部位一壓,同時男孩喘息道:

「您想拿我怎麼樣?放開我,不然我把您自己的刀子刺進您的身體!」

我看到刀刃在他的手中閃光。他把我的長彎獵刀奪了過去。因為沒有時間進行長時間的爭論,我急速地一抓,把他的兩個手腕合在我的右手中,用左臂把他夾得越發緊了。

危險每秒鐘都在增長。發紅的河流到達了倉庫,現在油桶發出類似槍炮的爆裂聲炸開了,並把桶裡面熊熊燃燒起來的石油倒進越來越急速地向前奔流的火海中。空氣熱得令人窒息。我感到就像是在一口水沸騰了的鍋裡,炎熱和乾燥快速地增強,使我以為內心裡都燒著了。我的意識幾乎將要消失了,但我不能向這種感覺讓步。這不僅關係到我的生命,而且還關係到男孩的生命。

「跟我來,‘閃電’,向前,向前——」

可怕的炎熱把我的話烤焦在了口裡,我不能說下去了。但這樣的呼喊也是根本沒有必要的,因為這匹了不起的馬以一種幾乎是不可能的速度狂奔。在河的這邊沒有出路,火光將巖壁照得足夠亮,使人看出絕壁是不能攀登的。那麼還是進入水中併到河的另一面去!

我用大腿輕輕一夾——聽話的黑牡馬一躍,浪濤向上吞沒了我們,我感到新的力量,新的生命湧流過我的血管。當然馬在我身下消失了。不過這在現在是無所謂的,只要過去——過去!「閃電」比火紅的火焰更快。現在火焰熊熊燃燒著,火舌躥得高高地滾下河來,從鑽孔源源湧出的油在不斷燃燒。在一分鐘內,也許在幾秒鐘內油火必定就已經夠到了我。男孩現在沒有知覺地用僵死的胳膊緊靠著我。我以從未有過的方式游泳,或者不,我不是遊,而是以猛烈的跳躍飛過被閃爍的火光一直向下照亮了河底的洪流。我感到一種恐懼,那麼可怕——那麼可怕!——這時在我身旁響起了打響鼻的聲音。「閃電」,你這忠實勇敢的朋友——是你嗎?——這裡是岸邊了——再到馬鞍裡——我上不去——就像我最裡面的骨髓枯了——上帝,幫幫忙,我不能躺著——再來一次,成功了——「閃電」,快——快——隨你到哪裡去,只要從這地獄之火中出去!

「閃電」繼續走,這我還明白;它到哪裡去,我不再問了。眼睛在我的眼窩中像熔化了的金屬一樣,要燒掉我的腦子。舌頭在乾燥的嘴唇之間盡力向前伸。我有一種感覺,就像我整個的身體由發出微光的海綿組成,它鬆散的遺骸每一刻都會瓦解。馬在我身下以幾乎是痛苦的聲音打響鼻和呻吟。它跑,它跳,它爬,它飛快地躍過岩石,躍過山岩的突出部分、裂口、尖角和頂端,動作像虎一般。我用右手緊緊抱住了它的脖子,左手仍舊緊抓住男孩。還有一個跳躍,一個大步的、可怕的跳躍——終於山岩被越過了——再用幾百步離開火併進入草原,「閃電」站住不動了,我從馬鞍裡掉到地上。

感官的興奮和過度辛勞戰勝了想要控制我的昏厥。我慢慢地又振作起精神,用胳膊圍住了忠實的、無與倫比的黑馬的脖子,它四肢都在顫抖,我抽搐地哭著,發自內心地吻它,就像戀愛的人吻他的心上人一樣。

「‘閃電’,我親愛的,我謝謝你!你保全了我,你保全了我們兩個!這個時刻永遠都不應被忘記!」

天空發出血紅的光,但我沒有時間觀察,因為在我前面躺著哈里,他蒼白、冰冷和僵硬,仍舊死命地攥著刀子,以致於我相信他死了,在我想把他從火中救出的時候,在水的洪流中淹死了。

他的衣服溼透了,緊貼在毫無生氣的四肢上,蒼白的臉上閃動著越過了平地的邊界向上噴射的火舌陰暗的反光。我把他抱在懷中,把他的頭髮從額頭上撩開,揉他的太陽穴,為了使他一動不動的胸膛有呼吸,把我的嘴放在他的唇上,總之,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使他甦醒過來。

這時——終於——一陣顫動傳遍他的全身,先是輕輕地,然後越來越明顯。我感到了他的心臟的跳動和呼吸的氣息。他醒了,睜大了眼睛,以一種無法描述的表情呆呆地盯著我的臉。然後他的目光活躍起來了,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我在哪兒——您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您被從那下面的火中救出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看到仍然是烈焰沖天的大火,他完全恢復了理智。

「火——?那下面——?上帝,真的,山谷燒起來了,而福斯特的——」

好像他由這個名字,想到了他把親屬留在其中的危險,他威脅地舉起手臂。

「先生,您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可憐的膽小鬼,一隻叢林狼,像我已經說過的一樣!您能救他們,所有的人,但您逃跑了,像叢林狼在一隻狗的吠叫前逃走。我——鄙視您!我——得走,到他們那裡去!」

我急忙抓緊了他的手。

「呆在這裡!您無能為力,您只是走向您自己的毀滅!」

「別管我!我跟您這個懦夫沒有關係!」

他掙脫了我的手並飛快地跑了過去。我感到在我的指間有一個小東西,那是一個指環,他在用力猛衝時蹭掉的。我跟著他,但他已經在陡峭的危巖的陰影中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對男孩生氣,他還年輕。我戴上了指環坐了下來,想從可怕的勞頓中休息過來,等待著黎明的來臨。

我的所有神經還在顫抖,油火仍在熊熊燃燒的山谷使我覺得像一個地獄,我從裡面逃了出來。舊衣服像火棉一樣掛在我身上,我穿上了新的,它在包裹中幸運地完好無損。

「閃電」就躺在我的近處。那裡有草,但它沒吃。這匹勇敢的馬比我自己受到了更大的折磨。山谷的居民怎麼樣了?這個問題使我睡不著,雖然我很需要休息。我整夜都醒著,一再艱難地走到斷崖的邊沿向下看。火勢不再是以前的規模,但還是展現了一種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石油形成一個粗大的大約十米高的火柱從鑽孔升向空中,這個油柱燃燒著,在上面散成單束和幾千朵噴射的火花,落到了地上,然後形成二人高熊熊燃燒的火帶向著河流而去,濃重的黑色的煙雲緩慢地上升。

一直到早晨都是這樣,如果不能撲滅大火的話,只要還有油從鑽孔中流出來,就一定還是這樣燒著。日光減弱了火焰刺眼的反光,當我現在再向下看時,我看到除了完全在上面的山谷那邊最高位置上的一所小房子——火到不了那邊,一切都消失了。住宅、工廠設施和所有其它的建築連同儲備都被烈火吞沒了。斷崖一直向上到最高的巖角看起來都黑乎乎的,給人一個巨大的平底鍋的印象,一個不專心的廚師使鍋裡面的東西變焦了。

在山上那座小屋前站著幾個人,在他們那裡我看到了哈里。這個英勇的男孩竟然冒險在夜間走到下面去並在火源的上面橫穿山谷!在白天這是很容易的。小路剛好就在我前面,昨天我們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今天我也順著它走。這時我看到哈里向這邊指過來,使其他人注意到我。有一個人走進小屋,不一會兒拿著一枝槍又出來了。他向我走來,一直走到河的對岸站住了,等著我到達了這邊的河岸,然後向我喊:

「喂,夥計,你在我們這裡還要幹什麼?快走開,如果你不想在肋骨之間得到一顆子彈的話!」

「我呆在這裡是為了救您,只要是有可能。」我回答。

「我已經知道了!」他譏諷地笑道,「這樣的幫助我們是瞭解的!」

「我必須同哈里先生說話。」

「這很困難。」

「我必須給他東西。」

「什麼也騙不了我!我想知道,你這樣一個傢伙還有什麼好說的!先是怯懦和不光彩地叫人可憐,既而出於報復使石油燒了起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是一個殺人放火的人?但這個人可能把我的沉默當做了良心不安的結果,因為他繼續說:

「看,你嚇成了什麼樣子!是的,我們甚至清楚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如果你不立刻走,你就會吃一粒子彈!」

他把槍向我瞄準。這時我惱火地喊過去:

「您想什麼呢,夥計!談不上什麼縱火,這可怕的不幸是您自己疏忽的結果。」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您走吧!或者我應該開槍?」

「如果我是作案人,難道我會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救那個男孩?」

「藉口!如果您願意,他們所有的人都會得救了,但現在他們所有的人都被悲慘地燒死了!這就是您的報酬!」

他向我開槍。憤怒使我站著一動沒動。我沒做任何動作躲開子彈,這很好,因為他的瞄準很差勁,我沒被打中。我的手指顫動了,要給他一發打得準的子彈作為回答。但我沒有那樣做,而是轉過身慢慢地向上走,連一次都沒有向四周看。我騎馬走了。如果人們不是作為救命恩人得到感謝,而是被指控為犯罪,人們就會永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