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馬拉人!他們使你們成了兩個可憐蟲?為什麼?難道他們跟白人有仇嗎?」
「我們從不知道,對他們該怎麼看才好。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雖然他們提防著不爆發為公開的仇視,因為他們太弱了做不到,但他們也從未站到我們一邊,建立一種真正良好可以信任的關係。」
「那我就想知道原因,為什麼這些紅種人這樣對待你們。你們侮辱他們了嗎?」
「一點兒也沒有。但是戴維斯先生給我們裝備得很好,每人有兩匹馬、精良的武器、食物、工具和一切人們在一個如此荒涼的地區做較長的停留所需要的東西。」
「嗯!這些東西對這幫人當然是夠多了。」
「那些希馬拉人包圍了我們,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想在這裡幹什麼。在我們據實回答他們之後,他們裝作很氣憤的樣子,並宣稱馬皮米屬於他們,連同所有裡面的東西。然後他們要求我們交出行裝。」
「你們給他們了?」
「我沒有。哈頓卻比我聰明,他放下了他的一切東西。而我去抓卡賓槍,不是為了射擊,因為這在他們佔優勢的情況下是真正的傻事,只是為了嚇唬他們。立刻我就被制服了,我被他們撞倒並被搶了個精光。白人們不來幫助我們,還向我們提問題。我不願回答,因此被用套索鞭打。哈頓又一次比我聰明,他可能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用意就告訴了他們一切,也有關於烏爾曼先生的新富礦脈的資訊。這時那些人仔細聽起來,並要求哈頓向他們描述發掘地。我打斷了他的話讓他隱瞞這一點,結果我被綁了起來埋在這裡。而哈頓,他現在不想繼續提供情況了,受到了長時間的毒打,直到最後還是把一切都說了。因為他們認為,我的同伴也許給他們提供的是假情報,他們就帶走了他,威脅他如果他沒有在明晚之前把他們帶到富礦脈的話,就採用最殘酷的死法解決他。」
老死神現在顯現出來的臉色,我在他身上還沒有見到過。那是一種陰鬱、狂暴、無情的堅決神色。他看起來像一個復仇者,絕不對他的敵人寬容。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沙啞,他問:
「您相信這些無賴們從這裡騎馬到富礦脈去了?」
「是的。他們想襲擊和洗劫富礦脈。那裡儲備著大量軍火彈藥、食物和其它的對無賴們來說很有價值的東西。也有大量的白銀。」
「惡棍!他們是想分贓。白人要金屬,紅種人要別的東西。到富礦脈有多遠?」
「要騎上足足一天,如果哈頓沒有聽從我給他的勸告的話,他們明晚就會到達那裡。」
「什麼樣的勸告?」
「哈頓應該領他們繞遠。我想,」也許還是會有人走這條路並救我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想請他儘快騎馬到富礦脈去,好警告那裡的人。我自己當然是不能騎馬同去了,因為我沒有馬。」
老人低頭凝神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我願意立刻就走。如果現在動身,我們可以跟蹤這些無賴們的蹤跡,直到天黑下來。您能不能進一步向我描述一下道路,使我們夜裡找得到它?」
這個人堅決地警告不要夜間騎行,老死神於是決定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我們十六個人,」他繼續說下去,「要對付四十個紅種人和十個白人,加起來有五十個。我猜,我們不必害怕。希馬拉人到底是怎樣武裝的呢?」
一隻有長矛、箭和弓,但現在他們奪去了我們的兩枝槍和左輪手槍。」
「這沒什麼,這些紅種人不懂怎樣擺弄這樣的武器。我們有必要獲知富礦脈位於何處,位置怎樣。向我描述一下地點!」
「請您設想一個深深地切入森林中去的峽谷,峽谷在中部擴充套件開,四周被陡峭的石灰岩包圍。這些石灰岩富有銀、銅和鉛的礦床,這個峽谷,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個山谷,有兩里長。但儘管長度這麼可觀,卻沒有什麼地方人們可以從上面爬下來。惟一的通路在山谷中的水源頭。在那裡岩石緊密地堆在一起,在水旁就只留有三個人步行或兩個人騎行的地方。」
「那麼在這個地方抗擊一次襲擊,還是非常容易的!」
「當然。沒有第二個人口,至少對不屬於山谷現在的居民的人來說是沒有的。人們在峽谷中部幹活,這樣如果人們想從山谷出去的話,總得繞半小時的遠路,很麻煩,因此烏爾曼先生讓人在一個合適的地點建了一條上山的路。在那裡岩石不是垂直地上升,而是成階梯狀。先生讓人們砍倒樹,使樹幹靠著岩石。在樹幹的庇護下人們可以鑿出石級,沒有一個陌生人能發現它們。」
「哎呀!我要自告奮勇馬上去找到這種了不起的階梯。你們通過伐樹暴露了自己。在樹木被人工分離的地方,也必定有人或者有過人。」
「您根本就料想不到,那裡的樹是藉助於繩索、套索和以極大的努力,甚至是在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被放下去的。正確理解我的話!它們不是在一般的意義上被砍伐,沒有一個樹樁能被看到。烏爾曼先生讓人把樹幹連根拔起,使它們慢慢地向峽谷中傾斜並把它們整個的根部從土中拔出。然後三十多個人抓住繩索,這樣樹不是用力拋向底部,而是慢慢地下滑並在岩石階梯平臺上得到穩固的支撐。」
「這樣有很多工人在那裡幹活了?」
「現在幾乎有四十個。」
「那麼說,我們不必因為襲擊而擔驚受怕了。他是怎樣建立與外界的聯絡的?」
「通過騾隊,它們每兩週來一次,向山谷提供生活必需的東西並把礦石運走。」
「烏爾曼先生讓人把守入口嗎?」
「夜裡,當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時候有人看守。此外有一個招募的獵人,整個白天期間在這個地區到處巡邏,向人們提供野味。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烏爾曼讓人建房子了嗎?」
「役建房。他住在一座大帳篷裡,裡面一切都根據工作需要而設。旁邊的一個帳篷是儲藏室。這兩個帳篷都緊貼谷壁,成半圓形,圍繞著帳篷暫時用大樹枝建了茅屋,工人們就睡在裡面。」
「陌生人能夠從山谷尖角上面看到淺色的帳篷嗎?」
「不會,因為它們被濃密的樹冠遮住了,並且帳篷不是用白色的亞麻布,而是用深色的橡膠材料繃在外面。」
「武器裝備怎麼樣?」
「一流。除了刀子和左輪手槍,每個工人都有雙管槍。」
「好吧,那就讓希馬拉人來吧。當然這樣就要求我們比他們更早到達富礦脈。明天我們的馬肯定要辛苦了,因此我們要現在就試著睡覺。為了明天我們的任務,我們一定要休息好,馬也一樣。」
雖然我在前一夜中沒有一刻能夠睡覺,但明天逮住吉布森的想法使我興奮不已。老死神也沒有睡著,他一直輾轉反側,這是我在他身上不經常看到的。我聽到他嘆息,偶爾小聲嘟囔著什麼,我聽不懂,看來有某種東西使他心情沉重。當談到淘金者哈頓時,他的表現使我很詫異,如果他認識這個人,那麼他的行為就得到了解釋。或者當事人不僅僅會是老人的一個熟人?
我們躺了大約三小時後,我注意到偵察員坐了起來。他側耳傾聽我們的呼吸,確信我們睡著了。然後他站了起來,沿著溪流離開了。崗哨——一個阿帕奇人——沒有攔他。我等著。十五分鐘過去了,又過了十五分鐘,又過了十五分鐘,老人還沒有轉回來。我起身去追他。
十分鐘後我看到他。他站在溪邊呆呆地望著月亮,背對著我。我並沒刻意使腳輕輕地著地,不過草減輕了我的腳步聲。如果他不是過於沉浸在他的想法中的話,他一定會聽到的。當我幾乎在他身後的時候,他才突然轉身,從腰帶中拔出左輪手槍並叱責我:
「見鬼!您是什麼人?您在這兒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幹什麼?您想要我的一顆子彈——」
老死神停住了。他一定很心不在焉,因為他現在才認出我。
「啊,是您,老鐵手先生!我幾乎給了您一顆子彈,因為我真把您當成一個陌生人了。為什麼您不睡覺?」
「因為想到吉布森和奧勒特我就不得安寧。」
「是這樣?我信。好了,明天那兩個人終於落到我們的手中了,否則我就不會叫老死神了。我不能再追蹤他們了,因為我必須留在富脈礦。」
「您?為什麼?」因為他沒有給予回答,我又問,「關係到一個秘密嗎?」
「是的。」
「那我不想追問您,也不想再打擾您。我聽到了您的嘆息和嘟噥,想我也許可以分擔哪種您擺脫不了的煩惱。晚安,先生!」
我轉身要走。他讓我走了一小段,然後他叫道:
「先生,不要走!您想到我的苦惱是真的,它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靈上並且擺脫不掉。您是一個守口如瓶和好心腸的傢伙,大概不會過於嚴厲地譴責我。因此您現在應當知道,是什麼使我心情沉重。我不需要對您講全部,只講幾點,剩下的您是很容易能想到的。」
偵察員挎起我的胳膊並慢慢地同我一起在溪畔散步。
「您對我到底怎麼看呢?」他突然問道,「您對我的內心深處怎麼看,對——對——就是,對老死神這個人?」
「您是一個正直的人,因此我愛您,尊敬您。」
「嗯!您這樣說,是因為您沒有更深入地瞭解我。您就是那些歡樂地生活的人中的一個,因為你們不知道良心的譴責是什麼。請您聽著,先生,一種良心的譴責!內心深處的聲音,它譴責一個人,甚至在每個塵世的法官沉默的地方!對此您當然是一無所知,但我告訴您,沒有任何絞刑架和監獄比得上!」
老人以一種使我深受震動的語氣說出這些話。這個人顯然被一種嚴重的罪行的回憶所困擾著,否則他不可能以這種方式說話。我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下去:
「先生,不要忘記,有一種神聖的法律,與它相比世俗的法律就是純粹的孩子游戲!永恆的法庭坐鎮良心之中,並且日夜向一個人大聲喝出判決。我一定要對您說。為什麼恰恰是您呢?因為儘管老鐵手年輕,我對您還是懷有一種很大的信任。因為在我的內心裡我完全有感覺,就好像明天會有什麼事發生,它可能會阻止老偵察員坦白他的罪孽。」
「您怎麼了,先生?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這個我會都告訴您:一種死亡的預感!」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眼睛,「您聽到了那個淘金者剛才講弗雷德-哈頓,您認為這個人的兄弟怎麼樣?」
現在我預感到了,因此我謹慎地回答:
「愛德華-哈頓無論如何很輕率。」
「哼!也許您是想以此說出一種溫和的判決?我告訴您,輕率的人比真正的壞人危險得多。壞人老遠就已經表明了自己,但輕率的人大多是一個可愛的傢伙,因此他對公眾絕對更有危險。有一千個壞人能被改造,因為壞有管教能夠抓住的方面。但在千個輕率的人中幾乎沒有一個能被改造,因為輕率沒有任何固定的依據,在那裡它可以被抓住並被送上更好的道路。其實我從來都不是壞,而是輕率,聞所未聞地輕率,因為那個愛德華-哈頓,使他的哥哥喪失了一切的,就是——我!當然我現在稱自己為別的名字了,因為我玷汙了我用過的這個名字。沒有一個罪犯喜歡談及犯過罪的東西。您能想得起來我在新奧爾良對您說的嗎?我正直的母親給我指明瞭通向幸福的路,我卻走上了另一條路?」
「我記得。」
「那我就不想多說什麼了。我母親臨終向我指出了美德的道路,我卻走上了輕率的道路。我想發財,想有上百萬的錢。我在交易所裡毫無理智地賭掉了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產和我商人的名譽。於是我到了礦區中。我很走運並找到了大量的金子。我揮霍它就像我得到它一樣快,因為我成了一個狂熱的賭徒。我在礦區勞累數月之久,為了把賺來的錢押在惟一的一張牌上並在五分鐘內把它們輸掉。我的收益滿足不了我。我這個發瘋的傢伙想壓上十萬美元,以贏得賭場莊家的全部賭本。我到墨西哥去併成了淘金者,簡直是令人氣憤地走運,但我輸光了一切。這種生活把我的身體搞垮了,再加上我已成了煙鬼。從前我是一個強壯結實的傢伙,是一個巨人。我潦倒得只剩下破衣爛衫,我再也支援不下去了。沒有人想再看我一眼,所有的狗都向我狂吠。這時我遇到了我哥哥,他在舊金山有一家商店。儘管我的樣子悲慘可憐,他還是認出了我並把我帶到了他的家中。他要是沒這樣做有多好!他讓我墮落下去就好了!那他就省去了所有的不幸,而我就少了一切良心上的折磨!」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用力地吸氣,對他感到發自內心的同情。
「我不得不好好幹,」然後他說下去,「我的哥哥相信我完全改好了,並在他的商店中給了我一個職位。但賭癮只是微微打了個盹,當它又醒來的時候,它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緊地把我攥在了它的魔爪中。我動用現款,為了使好運氣來到,我發出假匯票,為了把錢供奉給賭癮,而我老是輸,輸,輸,直到再也不能挽救。這時我跑了。哥哥償付了匯票的債並因此成了要飯的。在他埋葬了他因為驚嚇和傷心死去的妻子之後,帶著他的小男孩不見了。這個我當然是多年後,在我有一次敢於再到舊金山去的時候才得知的。這個訊息使我走上了更好的道路。我又做了淘金者並很走運。我回來為了賠償損失,而現在哥哥不見了。從那時起我到處找他,但沒有找到。這種不安定的漫遊生活把我訓練成了偵察員,對許多人來說我也在道德教育上成了一個偵察員。我戒掉了賭博,但鴉片沒有戒掉。我不再吸菸片了,而是吃鴉片。我把這種毒品混在品嚼菸草中,現在就只極小量地享用它。現在,您聽到我的坦白了,向我吐唾沫並用腳踐踏我吧,我一點都不反對,因為我活該!」
老死神放開了我的胳膊,坐到草中,把胳膊肘支在膝頭上並把臉放在手中。他長時間這樣坐著,沒讓人聽到一點聲音。我懷著無法描述的情感站在那裡。終於他又跳了起來並用幽靈般的目光呆呆地看著我。
「您還站在這裡?難道您對這個可憐的人不感到害怕嗎?」
「害怕?不,我真心為您感到難過,先生。您犯過很多錯誤,但也吃過很多苦,而您的悔恨是嚴肅的。我怎麼能,哪怕只是在暗中,妄加評論!我自己也只是一個罪人罷了,並且不知道,生活還會帶給我怎樣的考驗。」
「吃過很多苦!是的,您說得對,很對!啊!我的天哪,世上所有悲號的聲音跟一個人的內心中永不安寧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我必須盡我所能地補償和彌補。明天我終於要見到哥哥了。我覺得,就像一輪新的太陽在我心中升起,然而不是塵世的太陽。我必須請求您,您願意為我完成一個心願嗎?」
「打心眼裡願意!」
「那麼聽著!有一個不可辯駁的理由,使我即使在有一段時間沒有馬的時候,也會扛著我的馬鞍。如果人們剪開馬鞍襯裡,人們就會拿到確定是我哥哥也只是他的東西。您願意記住嗎,先生?」
「您的請求是相當微不足道的。」
「並不是那樣。也許您還會知道,我對您傾注了怎樣的一種信任,因此我請求您不要忘記。現在走吧,先生!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覺得,好像我必須就在今夜之中把我的賬簿通讀一遍,明天也許再沒有時間了。是有一些預感,人們從中覺察到,它們是真實的宣告者。我請求您,走!以上帝的名義!您沒有良心的譴責!晚安,先生!」
我慢慢地轉回營地躺下休息。很長時間以後,黎明前我才入睡,而老人還是不在。但我被叫醒後,他已經坐在馬上了,就像他急於使他的死亡預感實現。淘金者塔德奧-桑迪阿說他除了背部幾處疼痛外覺得精力充沛。他得到了一條粗羊毛毯,像一件女人的裙子一樣扣在腰間,上身又披了一條當大衣。一個阿帕奇人把他帶在馬上,然後我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