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華盛頓政府的注意力正指向南方,指向墨西哥。墨西哥還在遭受共和政體和帝制之間血腥混亂的鬥爭的時候。
貝尼託-胡亞雷斯被美利堅合眾國承認為墨西哥共和國的總統,各州堅決拒絕打倒他。他們始終將馬克西米利安皇帝看做一個陌生的侵入者,並開始向拿破崙三世施加壓力,後來促使他從墨西哥撤回了他的軍隊。
德克薩斯在內戰爆發時宣佈脫離聯邦,因而就站到了奴隸州的方面。南方各州的失敗沒有使居民很快平靜下來,人們對北方憤憤不已,並因而仇視華盛頓政府的政策。本來德克薩斯的居民很有共和思想,人們崇拜胡亞雷斯這個「印第安英雄」,但因為華盛頓政府同情這位「英雄」,人們暗中密謀策劃反對他,這樣在德克薩斯的居民中就有了一道很深的裂痕,一部分人公開支援胡亞雷斯,另一部分人宣佈反對他,不是出於信念,而是出於對北方州的反感。
定居在德克薩斯的德國人自己的意見都不一致。作為德國人,他們傾向於馬克西米利安,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是他們的人,因為他是在拿破崙的庇護下到墨西哥來的。他們呼吸了足夠的共和氣息,能感到法國人入侵蒙特蘇馬的國家是無理的。出於這種原因德國人表現得很沉默,與每種政治宣告保持距離,尤其是因為他們在內戰期間同情北方州,反對奴隸主。
我們面前出現了平坦狹長的岬角,它將馬塔戈達灣同墨西哥灣分開。我們經過卡瓦約海峽駛入馬塔戈達灣,但不久就不得不趕快拋錨,因為馬塔戈達海灣很淺,吃水深的船會有擱淺的危險。
岬角後面停泊著更小的運輸工具,在它前面的海里是幾艘大船和三桅船,還有一艘輪船,我立刻讓人用划槳的船把我送到馬塔戈達去,好打聽一下是否一會兒就能去金塔納。可惜我聽說,兩天後才會有一隻多桅帆船到那裡去。我很生氣被陷住動不了,因為吉布森現在大概領先四天了,他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惟一感到安慰的就是我已做了在目前條件下可能做的一切。
因為除了耐心等待別無他法,我找了一家旅館,讓人從船上取來我的行李。
馬塔戈達在當時是一個比現在小的地方。它位於海灣的東面,是一個遠比諸如加爾維斯頓要小的港口。像在德克薩斯的情況一樣,這裡海岸也是由一種不利於健康的低地組成的,它雖然不泥濘,但卻水份很多。人們在那裡很容易會發燒,因而我並不喜歡在這兒長時間停留。
我住的旅館像一家三流或四流的德國客棧,我的房間像一間船艙,床很短,我在睡覺時不得不將頭或者腿懸在外面。
安置好我的東西以後,我就出去看看這個地方。我走出房間,為了到達樓梯口,我得經過一扇門,它恰好敞開著。我向房內掃了一眼,發現裡面的陳設正跟我的房間一樣。牆邊有一副馬鞍靠在地上,上面掛著一個馬寵頭。牆角靠近窗戶的地方,倚著一枝長長的肯塔基槍。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死神,不過這些東西也可能屬於另一個人。
然後我慢慢地沿小巷閒逛。當我想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我被一個人撞了一下。他從另一面過來,沒看見我。
「哎呀!」他向我叫道,「在您這樣衝過街角前,留神點兒,先生!」
「如果您認為我的蝸牛步是衝鋒,那牡蠣就是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輪船了。」我笑著回答。
我的聲音響起時這個人後退了一步。
「我看準了嗎?」他喊到,「這是那個德國新手呀,他不願承認自己是一個偵探!那您在德克薩斯這兒甚至在馬塔戈達有什麼可找的嗎,先生?」
「不是找您,死神先生!」
「這我很相信!你看來屬於這樣的人,他們從來找不到他們尋找的東西,但卻同所有跟他們沒有關係的人撞個滿懷。無論如何您已又飢又渴了。來吧,我們要在隨便哪個有好啤酒喝的地方停泊!你們德國的淡啤酒看來到處都有,在這個小地方都可以找到,我猜,這種啤酒是人們可以從你們那裡得到的最好的東西。您已經有住處了嗎?」
「是的,在下面‘山姆大叔’那裡。」
「太好了!我也在那裡支起了我的帳篷。」
「大約是在我注意到有一套馬具和槍的房間,跟樓梯一般高?」
「對!」他嘲笑地說,「因為您得知道,我離不了那玩意兒,我已經喜歡它了。一匹馬到處都能得到,一副好的馬鞍卻不易得。來吧,先生!剛才我在一家店裡,那裡有一種清涼的啤酒,在這六月天是一種真正使人神清氣爽的飲料。我很樂意再喝幾杯。」
老人領我來到一家小酒店,裡面有瓶裝啤酒高價零售。我們是惟一的客人。我向他敬一支菸,但他拒絕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嚼菸草,從上面切下一小塊,五個熟練水手吸都夠。他將菸草塞進嘴裡,溫柔地把它放進腮中,滿意地微微一笑。
「好,現在我聽候您的吩咐。我極想聽聽,什麼風這麼快在我後面把您吹來了?是順風嗎?」
「相反,很強的逆風。」
「那您可能根本不想到這兒來吧?」
「不想,我想去金塔納。但因為到那兒去沒有儘快的可能性,我就來了這兒,因為人們對我說,在這兒我會很容易找到一艘到金塔納的船。可惜我不得不等兩整天。」
「耐著性子等吧,先生,您就是一個倒霉蛋,以這種想法自慰吧!」
「多好的安慰!您以為,我應為此派人向您遞交一封感謝信嗎?」
「請!」老死神笑著說,「我總是免費給人建議。我的情況正與您相同。也是這麼沒用地坐在這兒,因為我太慢了。我原想上奧斯汀去,然後繼續走,稍稍越過格蘭德河。季節很有利,下過了雨,這樣科羅拉多河有足夠的流量,將入水淺的水汽船運到奧斯汀。因為這條河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水都很淺。」
「我聽說,一塊沙洲阻礙了航程。」
「那不是真正的沙洲,而是一片木排,一塊巨大的浮木沖積物,它在從這兒往上大約八英里處迫使河流分為幾個支流。在這片木排後面就是一直暢通的水道,一直到奧斯汀。人們就想出一個聰明的作法,從這裡走到那個地方去,然後再上船。我也想這麼做,但你們的德國淡啤酒吸引了我。我喝了又喝,在馬塔戈達呆得太久了,當我到達木排時,小汽船剛鳴笛開走。這樣我不得不又將我的馬鞍背了回來。現在可以等著,直到明早下一艘小船開出。」
「那我們是難友了,您可以以您此前對我說過的同樣的安慰話心平氣和。您也是一個倒霉蛋。」
「我可不是。我不追捕任何人,今天或一週之後到奧斯汀對我是無所謂的。但這還是令人氣惱,尤其是因為那個愚蠢的無賴取笑我。他比我早到,當我不得不跟我的馬鞍留在岸上的時候,他從甲板上向這邊逗弄我。我若再在哪兒遇到這個傢伙,他還會得到一記完全不同的耳光,比他在我們輪船的甲板上不得不忍受的還要厲害。」
「您打人了,先生?」
「打人?您什麼意思?老死神從不打架。但那是在‘海豚’上,我乘它來這兒的,一個傢伙一見到我就取笑我的樣子。我就問他,什麼使他如此可樂,當他回答我說,我的骨骼使他如此高興,他就得到了一記耳光。於是他想用手槍對我動手,但船長過來了並命令他趕快走開。他活該,他侮辱了我。因此當我去木排去晚了時,這無賴就取笑我。真為跟他一起旅行的同伴可惜!他看起來像一位紳士,只是憂傷陰鬱,總是像一個精神錯亂的人一樣呆呆地出神。」
這些話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可是知道,那兩個被我追蹤的人也在「海豚」上。
「一個精神錯亂的人?」我問,「您也許聽到過他的名字?」
「船長稱他為奧勒特先生。」
「啊!他的陪同呢?」
「叫克林頓,如果我記得對的話——不過先生,您臉色怎麼啦?這兩個人也許跟您有什麼關係?」
「很有關係,太有關係了!他們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種友好的冷笑,我已多次在他那裡見到過了,又浮上了他的臉。
「好!」他點點頭,「您終於承認了,您要找兩個人?就是這兩個?嗯!您的確是一個新手,先生!您自己失去了美麗的獵物!」
「何以見得?」
「就通過您在新奧爾良對我不坦率。」
「我是不能。」
「人可以做一切將他引向好的目的的事,只要它不是恰恰觸犯了誠實和法律。如果您向我公開了您的事情,那這兩個人現在就在您的手裡了。他們一上輪船的甲板,我就會認出他們,立刻將他們抓住或讓人抓住他們。您看不出來嗎?」
「誰又能知道,您會在那裡與他們相遇!此外他們不想去馬塔戈達,而是想去金塔納。」
「他們只是這樣說。他們在那裡根本沒有上岸。如果您聰明點兒,那就詳細告訴我您的故事!也許我能做點兒什麼,使您還是逮得住這兩個要找的人的。」
這個人對我確係好意。他並沒有想要指責我,但我還是感到羞愧。幾天前我拒絕他打聽,現在我為情勢所迫要告訴他實情。我的自尊心向我小聲嘀咕,什麼都不告訴他,但理智還是佔了上風。我掏出那兩張照片給他看。
「在我給您講之前,看看這些面孔!這是您說的人嗎?」
「是的,就是他們。不可能有假。」
現在我坦率地告訴他實情。老死神注意地聽我說,當我講完後,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我剛才聽您說的都清楚明白。只有一點我不明白,難道這個威廉-奧勒待真的瘋了?」
「也許不是!因為奧勒特除去一點,完全是他精神的主人。」
「使我更不可理解的是,他同意吉布森對自己施加一種如此不加限制的影響。他看起來在一切事情上聽命於這個人。無論如何吉布森狡猾地研究了病人的思路併為他的目的而利用它們。現在,但願我們識破他所有的詭計。」
「那您確信他們是在去奧斯汀的路上?或者他們透露了中途下船的想法?」
「不,奧勒特對‘海豚’的船長說明,他想去奧斯汀。」
「我要覺得奇怪了。他不會說,他想要旅行到哪裡去吧。」
「為什麼不呢?奧勒特也許根本不知道他被追蹤,他誤入歧途。他也許很相信自己做得對,他只生活在他的幻想中,其它的是吉布森的事。這瘋子並沒有認為說明奧斯汀是他旅行的目的地有什麼不聰明。船長又把這告訴了我。您想怎麼做?」
「我得追他們,並且是儘快。」
「在明早以前您再急也得等。在這之前沒有船開出。」
「那我們什麼時候到達那裡?」
「目前的水情要到後天。」
「一段長得令人討厭的時間。」
「您得考慮,儘管河流的水位現在有利,這兩個人也不會向前走得更快。船有時擱淺是不可避免的,在它又可以航行之前,總是有好長時間。」
「要是知道吉布森究竟想幹什麼,他想把奧勒特拖到哪兒去就好了。」
「是的,這當然是一個謎。顯然他有某種確定的意圖。迄今為止已取出的錢足夠使他成為富有的人,他只需將它們據為己有,將奧勒特乾脆地扔下不管。他沒那樣做是一個可靠的訊號,說明他還想繼續利用奧勒特。我想對這件事查根究底,因為我們至少是暫時走同一條路,我願為您效勞。如果您需要我,就會得到我的幫助。」
「您的建議被很感激地接受了,先生。我對您真誠信任,您的名字就已擔保,您的幫助將對我有益。」
我們握了握手,乾了杯裡的酒。要是我在新奧爾良就已信任這個人該多好啊!
我們的杯子剛一重新倒滿,就聽見外面一陣混亂的嘈雜聲。叫嚷的人聲和嗥叫的犬吠越來越近了。門被猛地推開,六個男人闖進來,他們可能都已經喝了不少酒,看起來沒有一個是清醒的。粗野的外表,南方輕便的衣服和華麗的武器在這些人身上很引人注目。他們中的每個人都配著步槍、刀子、左輪手槍或手槍,此外每個人身旁都掛著一條沉甸甸的黑人鞭子,每人都用結實的皮帶牽著一條狗。所有那些大狗都是那種精心飼養的品種,在南方州人們用它們捕獲逃跑的黑人,把它們叫做血狗。
這幾個無賴放肆地盯著我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發出劈啪聲。他們將腳放到桌子上,用鞋跟在上面敲來敲去,以此向店主提出請求,請他到他們那裡去一下。
「你有啤酒嗎?」一個人衝他嚷,「德國啤酒?」
受到驚嚇的店主說有。
「這酒我們想喝。」這個無賴繼續說,「不過先說說,是不是你自己也是一個德國人!」
「不是。」
「這是你的運氣。德國人的酒我們想喝,他們自己卻應該在地獄裡受火刑,那些奴隸制的反對者們,他們幫助北方,我們丟了職位都怪他們!」
店主忙不迭地退回去,好儘可能迅速地招待他「高貴的」客人們。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想看看說話者,他注意到了。我確信我的目光中沒有任何侮辱性的東西,但他也許很有興致同人打架,衝我嚷道:
「你幹嘛盯著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我轉過身,沒有答話。
「您要小心!」老死神小聲對我說,「這是那種最壞的無賴。肯定是被解僱的奴隸監工,他們因為奴隸制被廢除而丟了飯碗。現在他們聚集起來,想要幹種種胡作非為的事。我們最好不理他們,趕快喝完就走吧。」
但正是這種耳語使這個人,別人叫他布萊思,很不高興。他又向我們這邊叫嚷:
「你有什麼秘密的事要說的,老骨頭?如果你在說我們,就大聲點兒,否則我們就會叫你張開嘴!」
老死神沉默了,將他的杯子放到唇邊喝酒。那些人的酒來了,他們品嚐起來。酒確實很好,但無賴卻將灑灑在屋子裡。剛才說過話的,還將他滿杯酒端在手中。
「不要倒到地上!那裡坐著兩個人,這玩意兒看起來對他們的身體很有好處!」他譏諷說,「他們應該得到它。」
他一揮手,將他的酒隔著桌子向我們倆潑過來。老死神從容不迫地用袖子在溼漉漉的臉上擦了擦,我卻做不到像他那樣平靜地忍受厚顏無恥的侮辱。我的帽子,我的領子,我的上衣,都在滴著水,因為大部分酒擊中了我。我氣憤地轉過身去。
「先生,我請求您不要做第二次!您同您的夥伴們開玩笑,我們一點兒都不反對。但請讓我們安靜!」
「噢?」布萊思打出王牌,「如果我有興趣再澆您一次,您會怎麼做呢?」
「那我會不客氣的。」
「不客氣?那好,我們倒是得看一看會發生什麼。店主,再拿一杯酒!」
其他人笑起來,向他們的頭目亂嚷喝彩。顯然,他想重複他的無恥行徑。
「天哪,先生,不要跟這些傢伙打架!」老死神警告說。
「您怕嗎?」我問。
「我沒想到怕。但他們有武器,出手快,對著一顆陰險的子彈連最勇敢的人都無能為力。您也要想到,他們有狗!」
那些無賴將他們的血狗拴在桌腿上。為了不再次被從後面打著,我離開了我的座位,將我的正面轉向那些無賴坐了下來。
「啊!他坐好了!」布萊思笑道,「他想反抗。注意!只要他動一動,我就放普路託咬他。它是訓練了對付人的。」
他把狗解開,抓著它的繩子。店主還沒有將酒送來,我們還有時間把一枚錢幣放在桌上走開。但我不信這夥人會輕易放我們走,而且在這些放蕩的人面前逃走又使我反感。因為這樣的吹牛大王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大多是膽小鬼。
我把手伸進口袋中,扳上了我的左輪手槍。在搏鬥中我經受過考驗,這我知道。我只是懷疑,我會不會成功地將狗制服。但我很早就已領教過訓練了對付人的畜牲,至少在一隻獵犬前不用害怕。
店主出現了,他將杯子放在桌子上,轉向他好鬥的客人們,禮貌地請求:
「紳士們,你們的來訪使我很高興,但我請求你們,讓那邊的兩個人安靜。他們也是我的客人。」
「混蛋!」一個無賴向他吼叫,「你想好好教訓我們嗎?等著吧,我們會馬上使你的熱情冷卻!」
說話間,兩三個杯子裡的酒已經潑到店主身上去了,於是他明智地趕快離開了屋子。
「現在那裡那個大言不慚的人!」我的對手叫道,「他該得到它!」
布萊思用左手牽著狗,右手將他杯中的酒向我甩過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一邊去,這樣我沒被打著。然後我舉起拳頭,想朝那個粗野的人跳過去教訓他一頓,他卻走在了我的前面。
「普路託,上!」他喊著,放了狗並指向我。
我剛好還有時間走到牆邊去,這時那強健有力的畜牲對我來了一個像虎一樣的跳躍。狗離我大約五步遠。這個空間它只用一跳就會躍過了。它彷彿很有把握,如果我站著不動,它必定用牙咬住我的喉嚨。但就在它想抓住我的時候,我問到了一邊,它把嘴撞到了牆上。這一跳如此有力,以致血狗被反彈得幾乎暈了過去。它倒在地上。我飛快地抓起它的後腿,把它甩到空中,頭朝前向牆上扔去,它的頭蓋骨碎了。
現在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叫嚷聲。狗都嗥叫起來,用拴它們的皮帶拽動了桌子,男人們咒罵,死狗的主人想向我撲過來。但這時老死神跳了起來,用他的兩隻左輪手槍對著這些無賴們。
「住手!夠了,孩子們。誰再動一步或拿武器,我就開槍。你們看錯我們了。我是老死神。我希望你們聽說過我。而這個人,我的朋友,像我一樣不怕你們。你們坐下,老老實實地喝你們的酒!」
我也拔出了左輪手槍。我們倆有十八發子彈。在一個無賴拿起他們的武器之前,他必定已被我們的子彈打中。老死神看來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平常弓著的身體挺得高高的,眼睛發亮,臉上顯示出一種頑強的意志力,它不會讓任何反抗產生。看到那些先前如此放肆的人一下子變得那麼低聲下氣是很有趣的。他們雖然自己壓低聲音咕噥了幾句話,但還是坐下了,連死狗的主人也不敢走到那畜牲那兒去,因為否則他就到我的附近來了。
我們兩個還站在那裡,將手槍威脅地舉在手中,這時一個新客人進來了——一個印第安人。
他穿著一件白皮革的獵裝。綁腿是用同樣的材料製成的,接縫處用精緻的紅色刺繡裝飾。上衣和褲子上看不到一個斑點,哪怕是很小的不乾淨的地方。他的腳伸在鑲著珍珠的鹿皮鞋裡,上面裝飾著豪豬鬃。他脖子上掛著藥囊、雕刻得很有藝術性的和平菸斗和三串灰熊爪的項鍊,這是他從岩石山脈最可怕的猛獸身上奪來的。他的髖部纏著一條作腰帶用的珍貴的薩爾蒂約獸皮,從那裡面露出一把刀子和兩隻左輪手槍的把兒。他右手拿著一枝雙管槍,木頭部分密密地鑲著銀釘。這個印第安人頭上沒戴什麼東西,長長的藍黑色頭髮形成一個頭盔樣的發冠,用一條響尾蛇皮扎著。沒有鷹羽,沒有用以區別的標誌裝飾頭髮式樣,可是人們還是立即對自己說,這個還年輕的人必定是一個酋長,一位著名的戰士。他嚴肅而英俊的臉上的線條可以被稱做是羅馬式的,顴骨幾乎不引人注目地突出,臉上沒有鬍子,嘴唇豐滿但卻細緻地形成弧形,膚色顯示出一種稍帶古銅色的無光澤的淡褐色。簡短地說,他是溫內圖,阿帕奇人的酋長,我的結拜兄弟。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黑眼睛中一道審視而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和在場的人。然後他在我們附近坐下,儘可能遠離那些無賴們,他們正氣急敗壞地盯著他。
我已抬起腿,準備向我的朋友撲過去,並高興地問候他。他卻沒理會我,雖然他看見了我。儘管我換了服裝,毫無疑問他也認出了我。他一定有這樣做的原因,所以我又坐下了,竭力顯示出一副漠然的神情。
人們從溫內圖身上看出,他立刻明白了形勢。當他第二次飛快地掃了我們的對手一眼,他的眼睛稍稍蔑視地眯了起來,而當我們坐下,又把手槍放入口袋,一絲幾乎不易覺察的友好的微笑出現在他的唇邊。
他個人的影響力如此之大,以致在他出現時有一種真正肅穆的安靜。也許這安靜告訴店主,危險過去了。他從半開的門探進頭來,當他看到再沒什麼可怕的,就將其餘的身體小心地挪進來。
「我要一杯啤酒,德國啤酒!」這個印第安人說著熟練的英語,聲音悅耳。
這使惡棍們感到驚奇。他們將頭湊在一塊兒,開始小聲說話。他們打量溫內圖的目光使人猜到,他們沒有說什麼好事。
他拿到了酒,舉起杯子對著窗戶裡透過來的光,用一種愜意的行家眼光檢驗它並喝了起來。
「好!」然後他對店主說,一邊用舌頭咂著嘴,「您的酒真好,白人偉大的馬尼圖1教給他們很多手藝,釀酒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
coc11北美人信奉的自然神——譯者注coc2
「人們應該相信這個人是一個印第安人!」我向老死神耳語,就像我不認識溫內圖似的。
「他是一個印第安人,並且是怎樣的一個印第安人啊!」老人也同樣小聲地回答我,但卻加重了語氣。
「您認識他嗎?您曾經遇到過他嗎?」
「還沒遇到過。但我從他的樣子,他的衣服,他的容貌,主要從他的武器上認出了他。那是銀卡賓槍,它的子彈向來百發百中。您有幸看到北美最著名的印第安酋長溫內圖,阿帕奇人的酋長,他雖然年輕,卻已在美利堅合眾國的整個地區出名了!」
「但他怎麼會說英語,怎麼會採取一個白人紳士的交往方式?」我裝作一無所知。
「他在東部經常出入,人們都說,一個歐洲學者曾被阿帕奇人逮住,並受到他們很好的款待,使得他決定留在他們那裡,並教育印第安人要和平。他成了溫內圖的老師,但也許沒有實現他善意的想法就漸漸墮落了。」
這些話都說得很輕,我幾乎都沒能懂。可是那個離我們四米多遠的印第安人卻向我的新朋友轉過身來。
「老死神弄錯了。那位白人學者到阿帕奇人那裡去,被他們友好地接納了。他成了溫內圖的老師,並教育他要善良,要將公正與不公正,真理與謊言分開。他沒有墮落,而是在佩科斯河邊的貝勃羅人中極受尊敬,從來就沒有渴望回到白人那裡去。在他被謀殺後,人們給他立了一塊墓碑,周圍種上了常青的橡樹。他到永遠常綠的大平原地區去了。」
老死神很高興被這個人認出來,他高興得滿臉放光。
「您怎麼認識我,先生?」他急忙問道。
「我還沒見過您,但當我進來的時候還是立即認出了您。」溫內圖解釋說,「您是一個偵察員,名聲直傳到拉斯阿尼馬斯那邊。」
說完這些話他又轉過身去。在他說話中間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現在他靜靜地坐著,看來陷入了沉思。
在此期間無賴們一直在繼續湊著頭小聲說話,他們詢問地互相看著,相互點頭,看來終於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們顯然不知道溫內圖。現在他們也許想使他感覺到,他們是多麼輕視一個紅種人,以此來補償他們在我們面前忍受的失敗。他們也許認為,老死神和我不會想到支援溫內圖,因為如果我們不是受侮辱的人,那我們按照現行的規則就得表現得平靜,並眼看著一個不懷惡意的人怎樣被辱罵。於是他們中的一個站了起來,是布萊思,先前同我打過架的傢伙,他慢慢地以挑戰的姿態向那個印第安人走去。我從口袋裡掏出我的左輪手槍,放到我面前桌子上,使我任何時候都能方便地拿到它。
「沒有必要,」老死神向我耳語道,「像溫內圖這樣的戰士應付得了雙倍這樣的無賴。」
那個無賴神氣活現地在阿帕奇人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下,將手支在髖部上。
「你在馬塔戈達這兒有什麼要找的,紅種人?在我們的社會里我們不容忍任何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