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老死神

荒原追蹤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您有時也會想起我們今天的邂逅,它對您來說並不很光彩。

吉布森

可以想象,我讀到這親切的發自內心的傾訴感到多麼「陶醉」。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繼續向前走。可能吉布森正暗中觀察我,我不想讓這個惡棍得逞,看到我難堪。

於是我審視地眺望著廣場。黑人從理髮店那兒消失了。男孩也不見了,我無法向他打聽吉布森的情況。他肯定是得到過快點兒跑掉的指示。

當我為進入別墅而談判時,吉布森得到時間從容地給我寫了一封幾行字的信。黑人捉弄了我,吉布森無疑嘲笑我了,男孩扮了一個鬼臉,我可以看得出來,他知道我要受騙。

我很氣惱,因為我上了當,如果我不想在這裡被取笑的話,在警察局連提都不能提我碰到過吉布森,於是我靜靜走開了。

我沒有再走進空曠的廣場,而是搜查了能進來的巷子,當然一無所獲,顯然吉布森已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個對他來說如此危險的城區。甚至可以推測,他會利用第一個機會離開新奧爾良。

我想到了這點,因此就去了今天要開船的地方。兩個穿便衣的保安人員給我幫忙也沒有用。我就這樣給吉布森耍弄了,怒氣使我不得安寧,我在街上游盪到深夜,所有可能的飯店和酒館都看了一遍。當我終於感到疲倦的時候,我回到了公寓。

在夢中我來到了一家瘋人院。幾十個自認為是詩人的瘋子把他們厚厚的粗製濫造的作品遞給我,要我通讀一遍。它們盡是悲劇,主人公都是一個發瘋的詩人。我必須不停地讀,因為吉布森拿槍站在我旁邊,威脅我只要有一刻停下來,就立刻打死我。於是我就讀啊讀啊,汗都從額頭上淌了下來。為了擦汗,我掏出手帕,有一秒鐘停止了閱讀,就被吉布森打死了!

射擊發出的啪嗒聲驚醒了我,因為那是一種真正的啪嗒聲。我驚恐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在想將槍從吉布森手中打掉時,碰倒了小床頭櫃的燈。它是我早晨只花八美元買到手的。

我醒了,大汗淋漓。喝了一些茶,我來到美麗的龐恰特雷恩湖遊了一會兒泳,又恢復了精神。我又來到昨天碰到老死神的德國啤酒館。我一點兒也沒料到,能在這兒找到我要找的人的蹤跡。酒館裡這個時刻並不像昨天人那麼多。昨天都沒能看到報紙,今天有幾張報紙放在桌上沒人讀,我隨便拿了一張。那是當時就已在新奧爾良出版的《德文報》,它現在還有呢。

我漫不經心地開啟報紙,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首詩。瀏覽報紙時,我不是最後讀詩就是寧可根本不讀。標題像一部恐怖小說的名字,這使我很反感,它叫做《最可怕的夜》。我已經想翻頁了,這時我的眼光落在了兩個字母上,它簽在詩的下面:w.o.。這是威廉-奧勒特名字的起首字母!這名字最近這麼持續地存在於我的意識中,我將它與這兩個字母聯絡起來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小奧勒特確也以為自己是一個詩人。難道他利用在新奧爾良停留的機會,發表了一首蹩腳的詩嗎?也許因為他出了錢,才這麼快就登了出來。如果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就會通過這首詩得到要找的人的蹤跡。我讀道: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地上,

在空洞的風和沉重的雨中,

這夜,裡面沒有星閃閃發光,

沒有眼睛穿透天氣厚厚的屏障?

這夜如此黑暗,它卻有一個清晨;

唉!安靜地躺下吧,無憂無慮地睡!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生活上,

當死神將你擊倒在最後的營地,

而附近永恆的呼聲響起,

使您的脈搏在所有的血管中顫慄?

這夜如此黑暗,它卻有一個清晨;

噢!安靜地躺下吧,無憂無慮地睡!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你的精神上,

使它徒勞地呼求拯救,

它像蛇一樣纏住靈魂,

並向你腦中吐出千個魔鬼?

噢!在清醒的憂慮中遠離它,

因為這夜自己沒有清晨!

我承認,這詩使我深受感動。即使它作為文學作品可能沒什麼價值,它卻包含著一個有天分的人恐怖的叫喊,他徒勞地與瘋狂黑暗的力量鬥爭,並感到他已不可救藥地受制於它們。不過我很快剋制了我的感動,因為我必須行動,我確信威廉-奧勒特是這首詩的作者。我找到了報紙發行人的住址。

營業處和編輯部在同一所房子裡。在營業處我買了幾期報紙,然後讓人為我向編輯部通報。在此處我得知我猜對了。威廉-奧勒特在前一天親自送來了這首詩,請求儘快刊登。因為主編一開始有拒絕的意思,詩人留下了十美元,條件是他的詩在今天的期號上刊登,並要寄給他一份校樣。他的舉止很正派,人們對我講的是這樣,可是他有點心煩意亂地盯著人,並一再解釋說這首詩是他用心血寫成的——這是有天分和無天分的詩人和作家慣常使用的一種說法。因為要寄校樣,他必須給出他的住址。他住在新城區一條街上的一家以高雅和昂貴聞名的私人旅店中。

在我的住處我將自己收拾得無法被人認出之後,就到了那家旅店。為了小心起見我要了兩個警察,他們要站在相應的旅店門剛。

我相當自信會成功地抓住要找的無賴和他的犧牲品。在高昂的情緒中我拉了門鈴,門鈴上面一塊黃銅牌子寫著:為女士們和先生們提供一流的膳宿服務。那麼我是找對地方了。房子和企業都是一位女士的財產,門房開了門,問我有何貴幹,並得到委託向夫人通報。我給他一張拜訪名片,當然不是以我的真名。我被領到會客室,在這兒不需要等夫人很長時間。

她是一位穿著講究、略顯肥胖的夫人,大約五十歲年紀。看來她有一點兒黑人血統,她捲曲的頭髮和指甲上一點輕微的顏色使人這樣推測。儘管如此她還是給人一種氣質高雅的印象,並十分禮貌地接待了我。

我向她介紹自己是《德文報》娛樂版的主編,給她看了有關的報紙,並聲稱我得跟那首詩的作者談談。詩很受歡迎,我想帶給作者報酬並預約新詩。

她平靜地聽我說完,注意地觀察我,然後說:

「那麼奧勒特先生在您那兒發表了一首詩?多好啊!真遺憾我不懂德文,否則我會請您讀給我聽的。寫得好嗎?」

「好極了,夫人!我可以榮幸地對您說,詩很受歡迎。」

「我很高興。奧勒特先生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優雅的男人,一位真正的紳士。可惜他說話不多,不同任何人交往。他僅有一次出去過,肯定是在他給您送詩的時候。」

「真的?我跟他簡短地聊了一會兒,得知他在這兒取錢。那他必定是經常出去的。」

「那就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或者他的秘書解決了這些生意上的事。」

「奧勒特先生有一個秘書?他沒有說起過。他一定是個收入不錯的人。」

「不錯,他工資優厚,吃得最講究。他的秘書克林頓先生管錢。」

「克林頓!啊,如果這位秘書叫克林頓,那我一定在俱樂部遇到過他。他來自紐約或者至少是從那邊來的,是一位出色的旅伴。昨天中午我們見過面。」

「一定的,」她插嘴說,「那時他出去了。」

「並且,」我繼續說,「彼此很有好感,他還奉贈我他的照片,您看。」

我給她看吉布森的照片,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對,這是克林頓先生,」這位夫人向照片掃了一眼後說,「可惜您不會那麼快再見到他了,從奧勒特先生那裡您也不能得到別的詩了,他們倆都動身走了。」

我吃了一驚,可是很快控制了自己。

「這真使我感到遺憾,動身的念頭一定是他們突然起的吧?」

「當然。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奧勒特先生沒說過,因為沒人願戳自己的傷疤,但他的秘書在我答應嚴守秘密的條件下將它告訴了我。因為您一定知道,我一直擁有我的客人的特殊信任。」

「這我相信您,夫人。您高雅而親切,這很自然。」我顯得非常誇張地吹捧說。

「噢!別這樣!」她受寵若驚地說,「這故事感動得我幾乎流淚了,我很高興這不幸的人成功地及時逃了出來。」

「逃走?這聽起來倒像奧勒特先生被人追捕了?」

「真是這麼回事。」

「啊!多麼扣人心絃!一個有那麼高天分的富有才智的詩人被追捕!作為主編,在一定程度上作為這不幸者的同行,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想知道得更詳細。報紙是有相當的力量的。也許我可以在一篇文章中支援他一下。多麼遺憾,您只在答應保守秘密的條件下得知了這個故事!」

她的臉頰紅了。她抽出一條並不很乾淨的手帕,好在需要時立刻就拿在手裡。

「保守秘密,先生,我感到現在不再有義務,因為那些先生們動身走了。我知道,人們將新聞業稱為一種強大力量,如果您能幫助這可憐的詩人獲得他的權利,我會很高興的。」

「我會樂意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只是我必須瞭解更詳細的情況。」

「您會的,」這位夫人急切地保證說,「因為我的心靈命令我將一切都告訴您。因為這關係到一場既忠實又不幸的愛情。」

「這我想到了,夫人,因為一場不幸的愛是我所知的最大、最撕心裂肺、最強烈的痛苦。」我竭力宣稱,雖然我對愛情還一無所知。

「這句話使您我的心靈多麼相通,先生!連您也感到過這種痛苦嗎?」

「還沒有,夫人。」

「那您是一個幸福的人。我為它吃足苦頭,幾乎死去。我母親是一個黑白混血兒。我同一個法國種植園主的兒子訂了婚。我們的幸福被破壞了,因為我未婚夫的父親不願接納任何有色的小姐到他的家庭中去。我是多麼地感嘆這值得同情的詩人的遭遇,因」為他會出於同樣的原因而不幸!」

「啊哈,奧勒特先生愛上了一個有色人?」

「是的,一個黑白混血兒。他父親對此事提出異議並狡猾地使自己得到一份宣告,那裡面姑娘作了書面保證,她放棄與威廉-奧勒特結合的幸福。」

「一個多麼狠心的父親!」我看似憤怒地喊了起來,這使我得到了夫人充滿好感的目光。

她將吉布森騙她的話牢牢地銘記在心。這健談的夫人肯定對他講了她從前的愛情故事,他隨時都可以編個童話,這樣他就能夠引起她的同情,並解釋他為什麼突然離開。得知這騙子現在自稱克林頓,對我是很重要的。

「是的,一個真正狠心的父親!」她贊同道,「威廉卻對情人保持了忠誠,並同她逃到這兒來了,他把她安排在膳宿公寓裡。」

「那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麼離開了新奧爾良。」

「因為他的追蹤者來到了。」

「他父親讓人追蹤他?」

「是的,讓一個德國人,噢,這些德國人!人們稱他們是思想家的民族,但他們是不能愛人的。那個卑鄙的德國人手裡攥著一張逮捕令,將這不幸的人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一直追到這兒。因為他是偵探。他要抓住威廉,把他帶回紐約。」

「克林頓先生向您描述過這個殘忍的人嗎?」我問道,急於想知道其它的關於我自己的通告。

「描述得很詳盡,因為可以設想,這個野蠻人會發現奧勒特先生的住處併到我這兒來。但我會接待他的!我已經考慮好了我將對他說的每句話,他不會問出來奧勒特先生到哪裡去了。我恰恰會指給他相反的方向。」

這個好女人就開始描繪這個「野蠻人」,也說出了他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描繪也對,儘管它是以一種略帶恭維的方式說出來的。

「我時刻都在等他。」她繼續說,「當您被通報給我時,我就已經認為是他了。但幸而我弄錯了。您不是那個追蹤者,那個剝奪最甜蜜的幸福的人,從您真誠的眼睛中人們看得出來,您會在您的報紙上發表文章,好擊倒那個德國人,保護被他追蹤的人。」

「如果這麼做,我首先就想知道,威廉-奧勒特先生在哪裡,無論如何我得給他寫封信,但願您知道他現在的居住地點?」

「他到哪裡去了,我當然知道,但我卻不能肯定,您的信到的時候他是否還在那兒。那個德國人會被我發到西北去的。但我告訴您,威廉-奧勒特到德克薩斯去了。他打算逃到墨西哥去,在韋拉克魯斯登陸。可惜沒有立刻起錨開航的船到那兒去。危險逼近,刻不容緩,於是他就乘坐了開往金塔納的‘海豚’號。」

「您知道得確切嗎?」

「相當可靠。奧勒特先生得抓緊時間。剛好還有時間將行李送上船。我的勤雜工辦理的,他上了甲板。在那裡他同水手們談了幾句,得知‘海豚’真的只到金塔納去,但此前還將在加爾維斯頓停泊。」

「奧勒特先生的秘書和未婚妻也一塊兒走了嗎?」

「肯定的。勤雜工當然沒看到小姐,因為避進女士艙去了。他也沒問起她,因為我的傭人習慣於考慮周到。但很清楚,威廉不會把他的未婚妻留下,使她陷入危險,被那個殘忍的德國人抓去的。我其實很高興他到我這兒來。那將會是一個扣人心絃的場面。首先我會試著去打動他的心,然後,如果不成功,我會把我劈雷閃電般的話甩到他的臉上去,使他在我的蔑視之下簡直得縮成一團。」

這個女人真的激動了,彷彿奧勒特的事成了她的事情。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握起小小的、肉乎乎的拳頭威脅地對著門。

「好,來吧,來吧,你這個可惡的德國佬!我的目光會把你鑽透,我的話會把你擊垮!」

現在我聽得夠多了,可以走了,另一個人處在我的位置也許這麼做了,受騙者讓她錯好了。但我卻對自己說,使她明白真相是我的義務。她不應再將一個流氓當做一個誠實的人,她也應該消除她對德國人的偏見,在這點上我要為我的祖國負責。

「我不認為您會有機會將您的目光和話向他甩過去,將他擊垮。」我插話說。

「為什麼?」

「因為這個德國人做這件事也許跟您想得不一樣。而且將他打發到西北去,您也不會成功。倒不如說他會直接到金塔納去,制服威廉和他所謂的秘書!」

「他不知道他們的停留地點呢!」

「噢,不,因為您自己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我?不可能!這我一定要知道!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

「剛才。請允許我的外表發生一點兒小小的變化!」

說著這些話我就摘下深色假髮、絡腮鬍子和眼鏡。這位夫人吃驚地後退。

「天哪!」她叫了起來,「您不是報社的人,而是那個德國人!你騙了我!」

「我不得不那樣做,因為他們先騙了您。黑白混血兒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捏造的。他們濫用和騙取您的好心腸。克林頓根本不是威廉的秘書,他實際上叫吉布森,是一個危險的騙子,我無論如何得使他不能再為非作歹了。」

這位夫人像昏了一樣倒在沙發上。

「不,不!這不可能!那個可愛、友好、了不起的人不可能是騙子。我不相信您。」

「夫人,您注意聽完我的話就會相信我的。讓我來告訴您吧!」

我告訴她事情的真實情形並收到了效果,她迄今為止的對「可愛、友好、了不起」的秘書的看法變成了強烈的憤怒。她意識到自已被卑鄙地欺騙了,最後甚至對我化裝來找她表示贊同。

「這將使我感到高興,」我結束了我的講述,「如果可以從您這兒獲悉,您不再將德國人視為野蠻人。看到我的同胞被您誤解,我很難過。」

我們平和地分了手,我告訴旅店門前的兩個警察,事情了結了。然後我將賞錢塞到他們手裡,急忙離去了。

按照我得知的情況,現在我必須儘快到金塔納去,並先找一條到那裡去的船。但是不走運,送我到金塔納的船幾天後才會有。

我終於找到了一隻快速帆船,它會在加爾維斯頓靠岸,午後就將起錨。我可以乘它去,在加爾維斯頓我希望查明有無盡快到金塔納去的可能性。我迅速處理了我的事務,就上了船。

可惜我想在加爾維斯頓找到一艘去金塔納的船的期望不切合實際。倒有一個機會超過目的地,到馬塔戈達。但有人向我保證說,我將很容易從那裡很快地回到金塔納來,這促使我乘了這艘船。結果表明,我不用為此而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