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重要線索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房間很大。四壁掛著工人們為數很少的行李。靠牆用木板做了些座位兼床鋪。最後面的牆角是一個瓷磚大壁爐,其建築式樣我從未見過,有四個鍋爐,灶正適合烘乾我的衣服。

我剛進屋,隔壁房間就過來一個強壯的年輕男子,對我說:

「長官,你說得對。索拉沒有死,她活著,已經在呼吸。我趕快前來道謝。」

「她與你是親戚?」

「索拉是我老婆。我是監工。她之所以有膽量過河,是因為我命令她清早一定要到這兒。你一定要儘快更衣,我去取我的節日盛裝。」

他很快回來了,帶著褲子、上衣、馬甲和一雙拖鞋。我跟著他走進一個小木棚更衣。哈勒夫在旁邊幫忙。他把我的溼衣脫掉以後,痛苦地對我說:

「本尼西,現在,你的尊貴沒有了,優美的形象也沒有了。這套衣眼在伊斯坦布林值六百皮阿斯特,由於水的浸泡,它的奪目光彩消失了。你看,你在游泳時,褲腿撕開了一道縫。這道縫必須縫好,不要讓你可愛的肢體受到侮辱。我雖然時刻帶著針線,但是我懷疑能找到熨斗來恢復西服的漂亮式樣。」

「問一問!工人中間也許有裁縫。」

他拿著我的衣服出去了。我聽到外面的呼喊聲:

「聽著,鐵路的兒子們、孫子們,你們中間有裁縫嗎?」

「在這兒!」一個聲音喊著。

「安拉賜福於你,我的朋友,你在青年時代就產生一個想法,把紡織工人的料子和線縫合在一起,使你的人民中的男子能夠把手臂和大腿藏在裡面。你也能把褲子縫合起來嗎?」

「縫得非常漂亮,比原樣還漂亮。」

「那麼,你就是一個針線大師。你也有熨斗?」

「甚至有兩個!」

「我就把我的朋友和司令的西服委託給你。你要把它烘乾熨平,使這條縫顯不出來。如果你能做到讓別人看不出來,你就會得到一筆酬金。各國的信男善女將為你的技藝感到高興,你的榮譽將到達宇宙的盡頭。把這套西服拿去,先知的聖靈將照耀你!」

我不能不笑,因為我觀察著這個矮子嚴肅的臉,從這張臉上居然滔滔不絕地冒出這麼多的言辭。他回到我身邊的時候,發現我正在檢查石膏繃帶。

「看看是不是進了水,」矮子說,「是不是泡軟了?」

「沒有,但是我想去掉它。包紮以來已經過了幾天。我認為可以拆開了。」

我們用刀子剝掉繃帶,我沒有感到任何痛苦。這是好現象。當我的腳全部從石膏中擺脫出來的時候,我試著走一走,情況意外地好。我甚至在室內來回走動,用較大的勁蹬蹬地,扭傷處比我想像的小。

「你再不要穿這雙石膏靴子了?」哈勒夫問,用手指著那對「腳部服裝」。當然,由於水的浸泡,樣子有些難看。

「不用穿了。」

「現在,你可以重新穿上你的高統皮靴,會是另外一副模樣。我去把那雙皮的取來?就在我的馬鞍上。」

我表示同意,並且發現,腳在這雙靴子裡很合適。我整天坐在馬鞍上,不需要用腳。

借來的這套西服並不是不合身,因為它的主人與我的身材差不多。他看了很高興,請我到他的棚子裡去,以便他的女人當面感謝我。

工人們坐在一起吃飯。午餐是稠玉米粥,不過是玉米在水裡泡發一點而已。這些人每天都必須對此感到滿意。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女士本想多說些感激的話。可是,我請她別說。她的丈夫坐在旁邊,對她的被救感到非常幸福,以至我不能不認為,他們的愛是不尋常的。

「很高興,你是一個基督信徒。」男的對我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他。

「你的兩個陪同在你更衣的時候告訴我的。我還聽說,你不是君主的臣子,而是屬於另一個民族。這個民族與法蘭西打仗,取得了偉大的勝利。」

「你是本地人?」我反問。

「不是。我叫約瑟夫。我們幾乎都來自窮困山區。平原地區的人沒有興趣修鐵路。聽說修鐵路有飯吃,我那個地區的許多人都到這兒來了。我學的是建築,所以在這兒擔任領導,直到今天還在監督他們。」

「那麼,你是受過高等教育?」

「沒有。我是父親的次子。我的哥哥尼科要買一所房子,我的興趣是自己蓋棟房子,所以我就自學,後來當了於斯屈布的建築技師,當了學徒。我的父親格奧爾格是牧民,離這兒大約八個鐘頭。」

「在哪兒?」

「不是村子,也不是一個小地方。那兒只有兩棟房子,在特雷斯卡河中間的一個淺灘上。我們的鄰居租了一棟別墅做官邸,所以我們這兒小居民區叫做特雷斯卡官邸。」

「很好!好極了!」我叫喊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要找的就是特雷斯卡官邸。」

「你想到那兒去?是找我的父親還是找科納克基-介馬爾?」

「找介馬爾,看樣子是。」

「什麼樣子?你自己難道還不知道?」他問,覺得很奇怪。

「不。那個和你夫人乘小船過河的人想到那兒去。我必須跟著他。他在那兒找人,而我想和那些人講幾句話。」

「聽起來似乎你對他們懷有敵意,長官。」

「你猜對了。今天有五個人騎馬到那兒去。這些人打算採取一次罪惡的行動。我們想去制止他們。他們肯定是乘渡船過河來的。」

「啊!是不是有一個叫做馬納赫-巴爾沙,那人當過於斯屈布的稅務官?」

「正是。」

「我見過他。他們來的時候,我站在岸邊。他們和船工吵起來了。他們打了船工一鞭子,沒有給錢。馬納赫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還用眼光威脅我。」

「為什麼?」

「因為馬納赫恨我。他拿了基督信徒們的人頭稅,要我總是交納十至二十倍。我不想給他,其他人也是一樣。於是,我們聚集在一起,給了他點顏色看。他騙了基督徒一大筆錢。」

「他受到什麼懲罰?」

「沒有,長官。他逃跑了。有人說,他把稅務所的全部稅款拿走了。大家再也不允許他在於斯屈布露面了。你就是要找這個人?他一直與我們的科納克基是好朋友。說不定現在就住在他家裡。」

「你能不能把到特雷斯卡官邸的路給我描繪一下?」

「要想走直路,必須熟悉這個地區。光描述不行。如果你願意,我給你介紹一個可靠的人,他和我一樣熟悉這個地區。把你帶到我父親那兒去,肯定是他最大的榮幸。他會給我父親講述你的這次好行動,你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

我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並且問:

「你父親的住宅離官邸遠嗎?」

「不到兩分鐘。」

「這樣,官邸的居民會看見我們到達。」

「你要不讓他們看見,就要我的妹夫伊斯拉克給你們引路,可以不讓他們看見你們。此外,你們到達的時候,是黑夜。我的妹夫在工地幹短期工作。他一回來,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現在,我請你們做我的客人。現在是中午。我們一定要吃飯。我給你們嚐嚐在這個穆罕默德信徒的國家很難吃到的東西。」

他開啟一個用乾草覆蓋的箱子,拿出一塊豬肉火腿和好幾根黑色燻腸。

「啊,安拉,安拉!你真的以為,我們吃這種動物的後部和煙燻的血和肉嗎?」哈勒夫大聲說,「這是先知禁止的。如果我們這樣做,那將是一大罪過!」

「不會有人鼓勵你吃的,哈勒夫,」我笑道,「至於我,這是最大的享受。」

「可是,裡面有絛蟲呀!」

「我們不怕它們。」

「本來,我連在旁邊看都是不允許的。但是,奧斯克和奧馬爾都不在,我不需要擔心奧馬爾的指責,如果出於對你的信賴,本尼西,我坐在這兒。當你把火腿送進嘴裡的時候,我把眼睛閉上,至少看著旁邊。」

約瑟夫招待我們:火腿、香腸、麵包、芥末和鹽,從腰帶裡掏出小刀。我仿效這個光榮的榜樣。他把一大塊火腿切開,我也這樣做。宴席開始。至今,我仍然沒有吃過當時在魯美利亞吃的那種美味火腿。

哈勒夫坐在我旁邊。我不能看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著我。但是,我瞭解這個矮子,其程度可以說是透徹。他看著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切了一塊又切第二塊。

「味道真的那麼好?」過了一會兒,他問。

「沒有更好吃的了。」

「安拉!為什麼先知禁止吃火腿?是不是由於裡面有線蟲,他才下了禁令?」

「裡面根本沒有那玩意兒。我可以向你保證。」

「你的意思是,可以試試?」

「毫不膽怯!」

我聽到他的口水在流。這事使得約瑟夫很高興。但是,他沒有讓別人察覺,而是繼續痛痛快快地吃。同時,他極力做出一副他的胃口隨著每吃一口而增加的樣子。哈勒夫站起來,走到門口。我知道,他是想看奧斯克和奧馬爾。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表現出滿意的神情。看來,他沒有看見那兩個人。他們站在路基上看機車,機車正拖來一列鋪軌機。他們沒有時間照顧我們。

小哈勒夫重新坐下,並且說:

「本尼西,你不認為,先知偶爾也會做點不合理的小事?」

「我不知道。不過,天使長加布里爾給他誦讀了全本古蘭經。」

「難道天使自己也出錯?」

「不至於,親愛的哈勒夫。」

「要麼,就是先知沒有正確理解天使的意思?」

「我的看法不同。」

我深深吸了口氣。我的第二塊火腿不見了。我仿效主人去拿香腸。哈勒夫可能以為我們會把東西吃光,在此之前,他已經消除了疑慮。

「說實話,本尼西,確實是好吃。我從你們的臉色只能得出這種結論。」

「比你在我臉上看到的要好吃得多。」

「那就至少讓我聞聞。」

這當然是逗人發笑的。我切下一小塊火腿,用刀尖挑著送到哈勒夫面前,沒有看他。監工也很聰明,也不看他。

「啊!哎喲!這差不多是天堂的香味!」矮子叫喊著,「這麼香,這麼可口!可惜,先知禁止!你把刀子拿回去,本尼西。」

哈勒夫把刀子退還給我,那一小塊肉卻不翼而飛。

「哎,那一小塊火腿呢?」我驚訝地問。

「在刀子上面!」

「不見了。」

「掉下去了。」矮子說。

「這太可惜。可是,哈勒夫,我看你在嚼!」

他做了個鬼臉,並回答說:

「我必須嚼,因為這一塊正好掉到嘴裡。那麼,你的意思是,要囫圇吞下?」

「不是。味道怎麼樣?」

「好到我只好請求的程度。」

「說吧!」

「允許我把門掛上?」

「你認為,有人襲擊我們?」

「不。奧斯克也是基督徒,能理解我。奧馬爾卻不像我這樣精通先知的法律。如果他現在進來,他可能要試試。這是我要制止的。奧馬爾的靈魂不應受到這樣的指責:讓一種肉的味道法汙自己,這種肉是灌進了腸子並被煙燻過的。」

他站起來,掛上門,重新坐下,拿起刀子,從火腿上切下一大塊。這一塊很快消失在他稀稀拉拉的、右邊六根、左邊七根的小鬍鬚下面。他還用雙手愜意地摸摸肚皮,並且說:

「你看,本尼西,我對你寄予多大的信任。」

「我只是看見你餓。」

「這就是我信任的結果。凡是我的本尼西吃的,不可能把我送上七重天。我希望你保持沉默,不要擴散,你的觀點對我而言,與聖哈里發的法律同樣重要。」

「我沒有理由到處宣傳,說你也喜歡吃好東西。」

「好。我就還吃一塊香腸,因為火腿太好吃了。約瑟夫會允許的,因為款待客人的東西,安拉回贈一百倍。」

監工給了一個鼓勵的手勢,哈勒夫就盡最大的力量證明,他今天並不理會先知的戒律。吃完以後,他在褲子上擦了擦刀子,把刀放進腰帶說:

「現在,我們吃完飯了,我可以把門重新開啟了,用不著擔心了,因為我的朋友奧馬爾的靈魂不會忍受痛苦了。」

他站起來,把門開啟。這時,一個小夥子正好想進來。

「伊斯拉德,」監工朝他喊了一聲,「你今天不用工作了。我給你假。本尼西要去特雷斯卡官邸,你給他帶直路。」

年輕人懂得這是個機會,衷心感謝我救了他姐姐的命,並且為能夠有所回報而感到高興。

「你有馬嗎?」我問他,「我們騎馬,速度很快,你不能步行。」

「我到對面租一匹。」他說,「你想什麼時候動身,長官?」

「越快越好。」

「你只要等一會兒,你的衣服也還沒有完全乾。在這期間,我會租到馬的。」

他走了。

「有了他,你就有了一個好向導,」約瑟夫說,「他可以告訴你一切。」

「我很高興。我有幾個問題必須弄清楚。」

「你可以問我。」

「我首先想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叫做卡拉尼爾萬客棧。」

「卡拉尼爾萬客棧?唉呀!你為什麼要知道這個?」

「因為我們追蹤的那五個人想到那兒去。」

「可惜,我不知道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地方。倒是有個地方叫做卡拉諾爾曼客棧,是在魏察附近的沙爾山上。」

「這個我知道。但是那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卡拉尼爾萬客棧應該是棟單一的房子,其房主是波斯人。」

「這兒很少波斯人。」

「當然是惟一的。」

「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他留著濃密的絡腮黑鬍鬚,因此,我們總是稱他卡拉-阿德希姆,即黑波斯。」

「啊!也許這個人就是被找的人。他肯定有濃密的黑鬍鬚,因為他叫卡拉-尼爾萬。你說的那個人是哪兒來的?」

「不很清楚。他的家應該是在上面的亞利察或者魯馬一帶。我記得,他有一次講到一隻熊。那隻熊是他在沙勒施山上遇到的。那座山是在剛才提到的地方。沙爾山裡也有熊嗎?」

「很少見。我父親說,以前常見。可是現在,幾年才有人從遠處看到那麼一隻。」

「你知道這個波斯人是幹什麼的嗎?」

「馬販子,而且是個大的馬販子。他很富。我好幾次看見他帶著十幾個奴隸和一大群馬到我們的鄰居科納克基家來,還住在他家裡。」

「這是極有意思的,因為我可以從中得出各種結論。這個馬販子是個波斯人,叫做卡拉-阿介姆。他住在科納克基家裡。馬納赫和其他四個人也要住在他家裡。這個卡拉很可能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如果我把你們帶到正確的足跡上,那我會很高興的。」